98、第 98 章 臣有一知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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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
时序入秋，京畿一带霜风渐紧，梧桐黄叶卷着细碎纸灰，落满了长街青砖。
端王谋逆一案三审定谳，李承乾废为庶人，终身禁锢皇陵思过；窦氏满门抄没，窦亭判了斩立决，江南漕帮树倒猢狲散，数十年基业烟消云散。程氏惊鸿沉冤昭雪，朝廷追封“贞烈夫人”，于京郊立祠祭祀，诰命传遍天下。
不出半月，景仁帝下诏禅位，称年事已高、倦于朝政，传位于郕王李承宣。新帝柩前即位，改元景和，大赦天下，三道圣旨连下，朝野间沸沸扬扬，说不尽的新旧更替、荣辱升沉。
唯独安国公府朱门紧闭，满院带着几分沉寂萧索。后园那株老桂树花期已过，残香零落，风过枝叶，簌簌声响竟与灵堂的纸钱翻动声有七分相似。
谢敛居于院中，每日只做三件事：晨起演一趟守拙刀法，午间按太医院的方子煎药，入夜便去正堂母亲灵前静坐片刻。千年火心莲配着雪灵芝、冰蚕丝，药性至阳至纯，霜丝引的寒毒一日淡似一日，鬓边刺目的霜白渐渐转黑，经脉中盘踞十年的冰寒也缓缓消融。
只是毒虽渐解，心头的一个结，却越收越紧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知晓谢铮身世的人，谢昌毅早已入土朽烂，苏媚毙命深宫，李承乾终身禁锢皇陵，余下党羽或死或流，满天下便只剩他与云岫二人，揣着这个惊天秘密。
那是他敬了二十年、护了二十年的长兄。
自他记事起，谢铮便是温文尔雅的长兄，他挨生父责罚时，是兄长偷偷送药；他远赴岭南时，是兄长寄给他一包碎银、一包家乡的干枣；他身中奇毒、避居苏府，是兄长四处奔走，打点汤药。这人温厚端方，待人至诚，半生埋首经卷，连府中仆役犯错都不忍重责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具温厚骨血里，流的竟是谢昌毅与苏媚的血。
这日黄昏，谢敛又立在灵堂之中。素烛长明，青烟袅袅，灵牌上“先妣程氏孺人之位”几个字刺得他眼仁发疼。他指尖抚过冰冷的牌位，指节微微泛白，耳畔反复响着那日水榭中李承乾的狂笑。
“又在想这件事？”
身后传来一声温缓的问话，脚步声轻得像落桂。
云岫提着一盏羊角风灯跨进门来，灯影摇曳，将他青衫的影子投在素幔上，清瘦而安稳。他手中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，是方才在厨下亲手炖的。
谢敛没有回头，语声低沉，带着几分哑涩：“你说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云岫将羹碗放在供桌旁的小几上，缓步走到他身侧。灵堂的烛火映在他眼底，亮得像寒潭星子。他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我只问你一句：谢铮待你如何？”
“自幼护我，待我至诚。”谢敛喉结动了动，“他从不知自己身世，二十年来，只当自己是母亲的嫡长子，勤勤恳恳持家，认认真真读书，半分对不起母亲的事也没做过。”
“这不就是了。”云岫语气平淡，“冤有头，债有主。害程夫人的是谢昌毅，是苏媚，是李承乾。谢铮本身毫不知情，二十载母子情分、兄弟情分，都是真真切切的。你若将上一代的怨仇，算在一个无辜之人头上，程夫人泉下有知，难道会心安么？”
谢敛缓缓转过身，眼底却藏着挣扎：“可他是仇人的儿子。我日日对着他，便想起母亲在暗室里受的十年苦，想起她临死都没能见我们一面。”
“仇人的儿子，也是你母亲亲手养大的儿子。”云岫望着他，目光澄澈，“李承乾说，苏媚当年是为了折磨程夫人，才将谢铮养在她膝下。可二十年朝夕相处，母子连心，难道程夫人待他，便半分情分也没有？她若真恨这孩子，在皇宫之中便会将所有事情托盘而出。可她没有。”
谢敛闭了闭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胸中淤积多日的戾气，竟散了大半。
便在此时，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谢铮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，“二弟，云公子，太医院送了新配的调养药膏来，我给你们送过来。”
说着，他掀帘而入，手中捧着一个朱漆药盒，身上还穿着半旧的儒衫，眉眼温润，书卷气十足。
见二人都在灵堂，他微微一怔，随即放轻脚步，将药盒放在案上，低声道：“我想着你们许在这儿，便直接过来了。这药膏是外敷的，揉在经脉上，能缓一缓寒毒残留的酸麻。”
他说着抬眼，目光落在谢敛脸上，见他神色复杂，只当是毒势反复，连忙又道：“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？太医说这几日是关键时候，万万不可劳神。你要是嫌闷，我陪你在园子里走走，别总在灵前熬着，仔细伤神。”
上月秋闱乡试，他已然赴考应试。只是新帝初登大宝，朝局未定，科举案牍迟迟未曾核定，榜单迁延不发，其中情由，想来终究是朝堂风波牵连。
谢敛望着他温和的眉眼，这人鼻梁、唇形，竟没有半分像谢昌毅的刻薄，也没有半分像苏媚的阴狠，只带着程家几分端方的气度——想来是母亲自幼言传身教，早已将骨血里的阴邪尽数涤净了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那句“你不是母亲亲生的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，终究咽了回去。
罢了。
上一代的恩恩怨怨，谢昌毅死了，苏媚死了，李承乾终身禁锢，母亲沉冤得雪，也该到此为止了。谢铮是他的兄长，是母亲养大的儿子，是安国公府的长公子，这就够了。
“我无事。”谢敛声音略沉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意，“多谢兄长挂怀。”
谢铮笑了笑，眉眼弯起，“你我兄弟，说什么谢字。对了，方才宫里来人传旨，说陛下明日要在御书房召见你，商议神机营整饬的事。我已让下人备好了朝服，你夜里早些歇息，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铮又叮嘱了几句汤药的用法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，生怕扰了灵前清净。
灵堂里重归寂静，只剩烛火噼啪爆着灯花。
谢敛望着门帘晃动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
云岫站在他身侧，轻声道：“想通了？”
“秘密烂在肚子里便是。”谢敛道：“他永远是我兄长，永远是母亲的长子。这笔账，不算到他头上。”
“这才是谢大将军的胸襟。”云岫微微一笑，眼底漾开浅淡暖意，“冤冤相报何时了。程夫人若在天有灵，定然也愿见你们兄弟和睦，府宅安宁。”
谢敛转过头，烛火落在云岫眉眼间，温温柔柔的，竟比满室烛火还要暖上几分。他伸出手，轻轻覆在云岫手背上，“这些日子，若不是你在旁提点，我未必能想得通。”
云岫没有抽回手，只轻轻回握了一下，笑意清浅：“你我之间，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窗外秋风卷着桂叶掠过窗棂，簌簌轻响。灵前香烟袅袅，盘旋着升上梁间，像一缕解不开、却也不必再解的旧绪。
第二日早朝，新帝李承宣在御书房召见谢敛，温言抚慰良久，下旨升他为神机营统领。又念其母沉冤得雪，特赐黄金千两、锦缎百匹，命他好生调养身子，为国效力。
李承宣一身石青色常服，凭案而坐，话音温厚，正待吩咐内监取过锦盒盛放赏赐，忽见谢敛撩袍跪倒，双手将神机营佥事的铜印与腰牌一并举过头顶，躬身奏道：“陛下厚恩，臣粉身难报。只是臣有一事冒昧恳请，还望陛下恩准。”
李承宣一怔，手中朱笔悬在半空，墨珠凝在笔尖，半晌方滴落奏章，晕开一点深痕：“谢卿何出此言？你平叛有功，沉冤得雪，正该重用，有话但讲无妨。”
谢敛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塞上经霜的长枪，语声沉定，“臣恳请陛下，准臣辞去神机营统领之职，卸甲归闲，寄迹江湖。”
此言一出，御书房中霎时一静。
侍立两侧的内侍皆垂首屏息，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。
李承宣身子微微前倾，眉峰蹙起，显是大出意料：“卸甲归闲？谢卿，你正当盛年，文武双全，正是国家柱石之选。如今天下初定，北疆鞑靼虎视眈眈，南海倭寇余烬未熄，神机营乃京营精锐，非卿不足以镇之。你怎可轻言退隐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又缓和几分，带着几分劝勉：“朕知你新遭母丧，哀恸未平，又兼寒毒初解，身子未复。若觉神机营事务繁剧，朕可调你任禁军副统领，掌宿卫之事，清闲许多。卿乃将门虎子，焉能终老林泉，辜负了这身本事？”
谢敛深深叩首，再抬头时，眼底澄澈坦荡，“陛下体恤，臣铭感五内。只是臣少年失怙，远赴岭南，十余年来驰驱疆场，枕戈待旦，所见皆是刀光剑影，所历多是生死离合。昔年臣活着，只为查清母亲冤屈，手刃构陷之仇。如今沉冤昭雪，元凶伏法，臣半生执念已了，实无意再居庙堂、握兵戈。”
他略一停顿，语声稍缓，添了几分温意：“再者，霜丝引虽得火心莲化解，然十年寒毒侵骨，经脉暗损已深，太医也说宜静不宜动，宜散不宜聚。臣有一知己，相交于微末，患难与共，臣与他有约，待风波平定，便同游山水，做一对闲云野鹤，不复问朝堂是非。还望陛下成全。”
李承宣望着阶下之人，见他神色坚定，如铁石铸就，知道其意已决，万难挽回。他沉默半晌，终是长叹一声，起身走下御阶，亲手将谢敛扶起：“朕素知卿性如寒梅，骨似青松，不恋尘俗富贵。当年你以数百骑大破倭寇三千众，朕便知你非久居人下之辈，却也未料到你竟这般看得开。”
他负手踱了两步，回身取过一面鎏金蟠龙令牌，递与谢敛：“这面逍遥牌朕赐你。持此牌者，见官大三级，各州府库银可任意支取，地方官不得阻拦。卿虽归隐，终究是我大靖的功臣。他日若边疆有警、国有危难，还望卿念在苍生百姓，重披战甲，出山相助。”
谢敛接过令牌，只觉入手沉凉，刻工精细。他本欲推辞，转念一想，若坚辞不受，反教皇帝心中不安，便躬身谢恩：“臣谢陛下隆恩。他日国有危难，臣虽布衣，亦不敢辞。”
李承宣又道：“安国公府的爵位俸禄，照旧给你留着。府邸永是你的家，何时回京，随时可住。秦刚接任神机营统领之事，朕准了。你且安心去，不必有后顾之忧。”
君臣二人又叙了片刻旧事，从岭南烽火说到江南漕运，从程老帅边务说到谢铮秋闱，言语间便如故人闲话，少了几分君臣礼数，多了几分惜别之意。
待谢敛告辞出宫，日头已过正午，金风拂面，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他步出午门，并未乘车马，只沿长街缓步而行。
街上行人熙攘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卖糖糕的担子冒着白汽，说书先生在茶肆里拍着醒木，说的正是“靖海将军单刀平倭寇”的故事。
谢敛听着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，只觉这市井烟火，竟比朝堂之上的玉粒金莼更暖几分。
回到安国公府，他径直往后园桂树而去。远远便见石案旁坐着一人，青衫布履，正低头翻着一卷《海内十洲记》，案上温着一壶菊酒，两碟小菜。
秋日桂子簌簌飘落，沾了他发梢肩头，他却浑然不觉，指尖正点在“方丈仙山”四字上，神思悠远。
谢敛放轻脚步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也不言语，只取过酒壶，斟了两杯清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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