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97、第 97 章 “自古成王

　　第九十七章

　　刀光如霜雪翻涌，数十名死士蜂拥踏过九曲木桥，兵刃映着熊熊火把，映得满池碧荷都染了一层血色。

　　李承乾立在桥头，一身明黄锦袍被晚风鼓得猎猎作响声。

　　“今日湖心寒潭，便是你二人埋骨之所。待除了你这身藏霜丝引的谢敛，再斩了云岫，程、谢两族群龙无首，窦家残余势力尽归我麾下，这东宫之位，再无旁人能与我相争。”

　　窦亭手持长刀，趁李承乾话音未落，再度挺刃直冲谢敛，刀势狂暴，直劈谢敛天灵。

　　谢敛方才强运内力格挡漫天毒箭，霜丝引寒毒早已翻涌到极致，鬓边霜白几欲覆满半边鬓角，喉间黑腥翻涌，险些一口毒血喷溅当场。可听李承乾言语后，胸中滔天悲怒登时压过周身剧痛，双手紧握守拙双刀，眸中赤红如燃烈火。

　　“李承乾！”

　　一声低喝震得水榭寒玉四壁嗡嗡回响，谢敛身形一纵，便要冲破死士重围，直取桥头端王。

　　此刻他恨火焚心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　　双刀横劈而出，两道森寒刀气劈开迎面三名死士，尸身应声倒地，血水淌在冰凉玉砖之上，混着水榭沁出的寒气，刺骨森冷。他脚下步伐一往无前，眼中只剩李承乾一人，周遭刀枪箭雨，竟似全然视而不见。

　　云岫见状心头大骇，不顾身旁数柄短刃齐齐刺来，软剑旋出一道绵密剑网逼退近身死士，足尖点地，纵身拦在谢敛身前，一手死死扣住他握刀的右臂，“敛之，万万不可！”

　　谢敛周身气血逆冲，寒毒攻心，神智都被滔天恨意搅得几分昏沉，手腕运力便要挣开他的束缚，语声嘶哑破碎：“放开我！此人害死我母亲，毒我十年，今日不斩他，我枉为人子！”

　　“我知晓你心中血海深仇！”云岫掌心源源不断渡去温润内力，“可此地是端王府私苑，他是当朝亲王，你此刻当众拔刀弑藩王，纵使他罪大恶极，事后陛下为稳住宗室、平衡朝局，也必判你擅杀亲王、谋逆重罪！程家十万南疆雄兵、满门老少，还有你我等尽数会随你一时冲动，化为飞灰！”

　　这话如一盆冰水，兜头浇在谢敛滚烫的恨意之上。他眼底赤红稍稍褪去几分，身躯剧烈一晃，一口乌黑毒血再也按捺不住，自唇角缓缓滑落。

　　云岫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头，袖中取出护心丹塞进他口中。

　　李承乾立在桥头，见二人争执缠斗，非但不趁机下令合围，反倒放声长笑，“云公子倒是通透，只可惜，今日踏进水榭，你们便再无脱身之路！死士听令，全力出击，取二人首级！”

　　数十名黑衣死士齐声应诺，分成两路，一路扑向谢、云二人，一路绕至水榭后方，堵死暗水道唯一退路。

　　窦亭一马当先，长刀裹挟劲风直劈云岫后背，誓要先除这智计百出的绊脚石。

　　谢敛见状，强压体内翻涌寒毒，推开云岫，双刀再度出鞘，横护在他身前。

　　“你护住怀中密信与火心莲，这些杂碎，我来挡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刀光纵横开合，守拙双刀沙场战法铺展开来，大开大合，凛冽无匹。

　　死士兵刃碰在刀身之上，无不震得虎口崩裂，脱手飞旋。

　　奈何对方人数太多，前仆后继，悍不畏死，谢敛身中奇毒，内力耗损极快，不过半柱香功夫，呼吸便愈发急促，额上冷汗混着唇角黑血，层层滴落。

　　云岫软剑游走，专挑敌人经脉穴位下手，轻巧化解围攻之余，目光不停扫向九曲木桥之外，心中暗自焦灼。沈清舟按约定在外策应引开巡守，此刻却迟迟不见援军踪影，端王布下的死士远超预估，再耗下去，二人内力耗尽，必死在此寒潭水榭之中。

　　李承乾负手立在桥头，冷眼旁观厮杀，指尖把玩羊脂玉扳指，“谢敛，霜丝引毒发只在旦夕，你撑不了多久。乖乖交出火心莲与密信，本王尚可留你们一具全尸，不然待到毒侵心脉，死状凄惨，何苦来哉？”

　　窦亭寻得一处空隙，避开谢敛双刀，纵身一跃，长刀直刺谢敛后心要害。

　　“敛之小心！”云岫惊呼一声，软剑脱手飞掷，精准打偏窦亭兵刃，寸心短刀自袖中滑出，反手抵住一名偷袭死士咽喉。

　　便在这厮杀难分、生死悬于一线之际，外面忽然传来震天号角，数百甲胄铿锵踏步之声由远及近，整齐划一，震得荷塘水面层层震荡。

　　一道清朗传旨声穿透满园兵刃杀伐，盖过所有喧嚣，响彻湖心水榭：

　　“陛下圣谕！郕王李承宣奉旨领京营禁军到此，一应人等即刻放下兵刃，不得擅动！”

　　李承乾面色骤然大变，猛地转头望向身后方向。

　　只见一队银甲禁军分列两侧，手持长枪火把，封锁整条九曲木桥。李承宣一身暗纹青锦王袍，腰悬御赐玉佩，手持明黄圣旨，缓步踏过桥板，身后沈清舟紧随。

　　紧随其后，付林率领二十名襄国军精锐暗卫冲破外围死士阻拦，快步奔至水榭阶下，护住谢敛、云岫二人周身，隔绝所有死士。

　　“皇兄，别来无恙。”李承宣缓步走到桥头，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尸身、兵刃，又落在李承乾的脸上，“你府中死士私藏利刃，围杀朝廷将臣、世家子弟，私设九曲寒潭杀阵，更牵扯谋杀程夫人，桩桩件件，罪证确凿，此刻还有何话可说？”

　　李承乾强压心底慌乱，“李承宣！你未奉诏私调京营禁军，擅闯本王府邸，意欲何为？莫不是想借此构陷于我，争夺储位？”

　　“构陷？”

　　李承宣唇角微扬，低低一声冷笑。火光猎猎，映得他眉目沉冷，抬手徐徐展开手中明黄圣旨。

　　“皇帝诏曰：端王李承乾，素怀异心，觊觎储闱，阴蓄不臣之志。其罪一也，私结宁远侯窦氏，暗通声气，垄断江南漕运大利，阴养死士、囤积羽翼，更敢截留朝廷国税，中饱私囊，罔顾国法。

　　其罪二也，居心阴毒，私嘱宫掖宫人，构害程氏惊鸿，又灭口苏媚，屠戮案中证人，欲掩一己罪行，手段狠戾，毫无宗亲仁厚。

　　其罪三也，今夜赏荷夜宴，暗藏杀机，私布杀阵，意欲谋害神机营佥事谢敛、镇北苏家云岫二臣。更私藏禁物火心莲，隐匿朝堂密信，扣押枢机要件，蒙蔽圣听，祸乱朝纲。

　　诸多罪状，桩桩属实，罄竹难书，罪无可赦。

　　即刻褫夺李承乾端王爵位，废为庶人，打入天牢候审。王府所蓄死士，尽数交由三司会审处置。宁远侯窦亭，同谋作乱，罪连其主，即刻锁拿收押，从严查办！

　　钦此。”

　　宣读之声落下，全场死寂。

　　李承乾浑身剧震，身形踉跄后退两步，双目圆睁，“你……你何时向父皇递呈的证据？父皇素来偏心于我，怎会仅凭你一面之词，便定我重罪！”

　　李承宣神色淡然，抬手缓缓卷拢明黄圣旨，“自古成王败寇，事已至此，你早已无资格追问缘由。”

　　景仁帝驭下数十年，深谙帝王制衡之道。素来纵容诸皇子暗中角力、朝堂争衡，只要众人止于文辩交锋、朝堂博弈，不私动刀兵、不伤及国本根基，他便一概坐视，任凭诸子相互制衡、稳住朝局平衡。

　　可李承乾此番所作所为，早已越出帝王容忍的底线。暗中掌控漕帮势力，私蓄数千死士，豢养亡命之徒，形同私建武装；更胆大妄为，设局谋害谢敛。

　　谢敛乃是三朝老将程渊的外孙，程渊手握十万南疆重兵，镇守国门、屏障南疆，是大靖安稳的边关柱石。动谢敛一人，便是折程渊臂膀、寒边关军心，隐隐撼动社稷边防的根基，触碰到了皇权江山最核心的禁忌。

　　皇子结党营私、拉拢朝臣，皆是朝堂常态，纵使有错，亦可调停折中、薄惩了事。可私蓄甲兵、谋害掌兵勋贵、动摇边防安稳，便是祸乱江山、图谋不轨。此等大罪，龙颜震怒之下，再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
　　李承乾踉跄跌坐在九曲木桥的青石阶上，玉扳指脱手滑落，咕噜噜滚入荷塘淤泥深水之中，再无踪迹，恰似他顷刻倾覆的储位美梦、半生权柄。

　　一旁窦亭瞧得真切，心知大势已去，不敢多做停留，转身便欲扑向荷塘水道，趁乱遁逃。

　　未待他身形跃起，两名禁军甲士疾步上前，长枪交叉横拦，寒光锁死去路，顺势将他狠狠按倒在地。

　　余下数十名黑衣死士，见主上被擒、首恶伏绑，周遭禁军层层合围、水泄不通，心知再无半分胜算。
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，片刻之间，尽皆抛下手中兵刃，一一垂首跪地，束手归降。

　　沈清舟快步登入水榭，目光落于谢敛身上，见他面色惨白如雪，唇角凝着一缕黑血，身形摇摇欲坠，连忙取出太医院预先炮制的护心汤药，“谢将军，方才我故作被王府巡卫缠绊牵制，暗中早已在外接应禁军兵马。只是端王私养死士人数远超预想，迁延片刻，险些坏了全盘大事。”

　　云岫伸手稳稳扶住谢敛孱弱身形，指尖悄然摩挲怀中冰玉匣，胸中悬着的一口浊气终是缓缓吐出。

　　解霜丝引的三味主药，雪灵芝、冰蚕丝早已齐备，今夜险死还生，终于夺得最关键的千年火心莲。

　　谢敛浑身脱力，半倚在云岫肩头，连立身站稳的力气也几乎耗尽。他抬眸望向阶下，只见李承乾颓然独坐，失魂落魄。这筹谋半生、祸乱朝野的端王一朝倾覆，大仇将报，可他心底空空落落，竟无半分快意酣畅。血海深仇、半生纠葛，到最后只剩一身疮痍、满心寒凉。

　　李承宣缓步踏入水榭，望着二人浴血成事的模样，语气温和，“谢将军、云公子，今夜你二人以身涉险，取证破局，立下不世之功。这火心莲你好生收存，早日寻良医配伍，化解周身霜丝寒毒，静养调息。”

　　云岫心神澄澈，早已看得通透。自今夜入局取证、借力扳倒端王的一刻起，谢、程两家便已然站在郕王舟上，风波共渡，再无回头之路。他不待李承宣多言，抬手取出贴身密信，从容奉上。

　　李承宣目光微亮，心底暗喜，面上只浅浅一笑，从容道：“此叠密信干系重大，我即刻送入宫中呈递陛下。待三司开堂会审，李承乾、窦亭一干逆党罪证确凿，自当伏法认罪。程夫人经年沉冤，亦可大白于天下，昭告朝野苍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