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6、第 96 章 “动了情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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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
沈清舟心中了然，只颔首一笑，随引路小厮往园中宴厅而去。
日头西斜，暮色徐徐漫上亭台，一盏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，映得满池碧荷浮光掠影，暗香浮动。
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亭下闲谈，世家子弟论诗作画，朝中官员低声寒暄。
忽闻府门处一阵轻微骚动，两道身影缓步走入园中。
云岫与谢敛刻意错开半步，装作偶然同至。
守在门侧的窦府旧部暗卫一眼瞥见二人，心头一紧，连忙悄步退至花木深处，取了竹哨，吹出一声极轻的低鸣，将消息递往李承乾身侧。
李承乾正与几名翰林闲谈，听闻哨音，唇角笑意淡了几分，抬眸遥遥望向二人，缓步迎上前去，语声听不出半分敌意：“谢将军、云公子大驾光临，本王府中顿添光彩。将军身带寒疾，又新遭母丧，竟肯移步前来，实在令本王意外。”
谢敛微微拱手，礼数疏淡有度：“王爷母妃忌辰，本该前来致祭。听闻府中荷花绝胜，便与云兄一同过来叨扰片刻。”
云岫随之躬身一揖，笑意浅淡：“久闻端王府荷塘冠绝京华，今日特来一观，顺带送上拙作一册，聊作贺礼。”
李承乾命小厮收下册页，目光在谢敛鬓边霜白停留一瞬，似惋惜又似暗藏讥诮：“将军身中霜丝引剧毒，本应闭门静养，何苦奔波外出。这毒世间无解，便是太医院众御医，亦是束手无策，将军与其四处寻医，不如放宽心境，苟安度日。”
谢敛心中冷哂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语声平和：“生死有命，只是母仇未雪，不敢轻言苟安。些许寒毒，尚能支撑。”
几句寒暄过后，李承乾便命小厮引二人往南岸荷亭落座，暗中早已分派四名死士，不远不近跟在二人身后，寸步不离监视。
云岫与谢敛并肩行在荷池回廊，脚下青石板缝隙生满青苔，晚风卷着荷香扑面而来，四下宾客笑语盈盈，暗处却数十道阴冷目光牢牢锁在二人身上。
谢敛压低声音，用气音轻语，只传入云岫耳中：“方才守门暗卫传讯，李承乾已然知晓我们到来，湖心水榭防卫必定加倍。”
云岫目光扫过满池荷叶，低声回道：“无妨，我遣来的机关匠人已扮作府中花匠，混入荷池打理花叶，待会子时宴饮高潮，众人尽聚主厅，巡守死士大半会被调去宴厅护卫，便是动手的良机。沈长史会在东侧月洞门接应，替我们引开半数暗卫。”
二人边走边闲谈诗文风物，眼角余光却将水榭周遭布防、暗卫轮换时辰、水路通道一一默记在心。
那水榭孤悬碧波中央，仅一条九曲木桥连通岸畔，桥身木板下暗□□箭机关，水面之下布有缠人铁网，寻常人踏上去，转瞬便会困死水中，尸骨无存。
行至南岸荷亭，二人分坐石凳，自有侍女奉上莲子清茶、精致点心。
暮色渐浓，宴厅传来乐声丝竹，觥筹交错之声遥遥飘来，大半宾客尽数移步主厅赴宴赏乐，园中游廊、亭榭渐渐冷清。
天际一轮圆月升至中天，清辉洒遍满池荷叶，时辰已近子时。
云岫抬眼望向东侧月洞门，瞥见一道青衫身影微微晃动，正是沈清舟发来的信号。
宴厅乐舞正酣，李承乾与一众官员名士推杯换盏，湖心水榭大半巡守暗卫已被调往主厅外围，仅剩四名死士留守水榭木桥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云岫缓缓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青衫衣摆，袖中寸心短刀已然握在掌心，“随我走西侧□□，绕至水榭后方水路。”
二人装作赏荷散步，缓缓离开南岸荷亭，沿花木掩映的窄径缓步而行。
沿途两三名巡府死士远远瞥见，正想迈步上前盘问底细、传讯示警，却被隐在荷塘柳丛、早候多时的谢敛亲卫悄无声息截下。
亲卫皆是常年行走江湖、精通潜行暗袭的好手，深谙近身制敌之术，不待死士出声张口，便一手扣住其肩井大穴，一手捂住口鼻。
数名死士只觉半身骤然发麻，浑身气力瞬间散尽，连半点呻吟之声也无法透出，便被人顺势拖入浓密花木阴影之中。
谢敛与云岫步履未停，行至荷塘西侧芦苇丛，两名身着花匠粗布短打的汉子悄然走出，正是云岫自江南调来的机关匠人。
二人躬身低行一礼，低声禀道：“公子，九曲木桥机关脉络已摸清，桥面第三、第七块木板是触发毒箭的枢纽，水下铁网机关开关在水榭西侧石墩之下。”
云岫微微颔首：“你二人在此望风，若有暗卫赶来，即刻以芦苇哨示警。”
两名匠人躬身领命，隐入芦苇深处。
谢敛足尖一点青石，身形轻纵，率先跃过三尺宽的荷塘支流，落在九曲木桥开端。
云岫紧随其后，步步精准，每一步都踏在两块木板衔接的安全缝隙之上。
桥头两名留守死士闻声转头，见有人擅闯水榭，厉声喝斥，同时拔出腰间短刀，直扑而来。
谢敛不闪不避，手腕一翻，短刃自袖中滑出，寒光一闪，两道刀影分袭二人咽喉。
那两名死士虽是李承乾精心培养的好手，可在沙场百战的谢敛面前，招式漏洞百出，不过两招，便双双软倒在地，晕厥过去，谢敛留了活口，并未痛下杀手。
余下两名守在水榭门口的死士见状大惊，立刻吹响竹哨示警，同时挺刀冲上。
云岫软剑出鞘，走的阴柔巧劲，避开对方刀锋，反手点中二人腕间经脉，短刀脱手，二人浑身酸软，直直跪倒在水榭门前。
片刻之间，木桥守卒尽数制服，四下一片寂静，唯有荷叶被晚风拂动的簌簌轻响。
二人快步踏入湖心水榭。
一进殿内，便觉一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，四面墙壁皆由整块寒玉砌成，玉光幽幽，映得殿内冷如冰窖。
水榭正中央，一座三尺高的冰玉石台静静伫立，台上摆放一只镂空冰玉匣，匣中微光淡淡，一株通体赤红、叶片似燃火的莲花静静盛放，正是解霜丝引的主药——千年火心莲。
谢敛目光落在火心莲之上，心头微松，连日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半截。
云岫快步走到石台侧面，指尖摸索着，忽的摸到玉壁一处隐秘凹槽，疑惑道：“这……”
同时，他又将事情告知谢敛听，“此处玉壁暗藏凹槽，机关隐匿至极，绝非寻常陈设，不知内里藏着何物。”
谢敛眸光微凝，缓步上前打量片刻，道：“我早已察觉此间玉壁有异，只是拿捏不准机关所在，你尽管用力。”
云岫指尖用力，凹槽缓缓向内凹陷，玉壁裂开一道窄缝，数十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整齐堆叠在内。
云岫惊讶无比，来不及多说，迅速取出，尽数收入贴身布囊，又转头看向冰玉匣，伸手便要开启匣盖。
便在此时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靴声，无数黑衣死士举着火把，自九曲木桥蜂拥而来，火光映得一张张面孔狰狞可怖。
李承乾立于队伍最前方，手中把玩一枚玉扳指，唇角挂着阴冷至极的笑意：“本王早料到你们二人心怀不轨，假意放你们入园，便是要引你们自投罗网。沈清舟那点小计，岂能瞒得过本王？方才赏荷不过是引蛇出洞，今日这湖心寒潭，便是你二人埋骨之地！”
窦亭紧随在李承乾身侧，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意，高声喝道：“死士听令，即刻出手，取谢敛、云岫二人性命，不得留活口！”
数十名死士齐声应和，兵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，寒光如潮，自木桥直扑水榭而来。
谢敛横刀挡在云岫身前，鬓边霜白在火光下刺目惊心，周身寒毒被骤起的杀机牵动，经脉中冰丝疯狂窜动，心口一阵剧痛，喉头险些涌上黑血。他死死咬紧牙关，压下毒势，守拙双刀左右分持，刀风凛冽，护住身前方寸之地。
云岫站在他身侧，软剑紧握在手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寒玉墙壁，低声急道：“水榭后方有一处暗水道，可直通园外小河，待会我引开死士，你携火心莲与密信先行撤离！”
“不可！”谢敛沉声回绝，不肯独自脱身，“要走一同走，我绝不会留你一人独对数十死士。”
李承乾立于桥头，见状嗤笑出声：“真是情深义重，可惜今夜难逃一死。机关全开，送他们上路！”
话音落下，木桥木板接连翻转，无数淬毒短箭自桥底射出，密密麻麻，铺天盖地射向水榭二人。
谢敛双刀飞速轮转，刀影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，叮叮当当击落漫天毒箭。
云岫趁机侧身，短刀飞掷而出，正中操控机关的死士肩头，毒箭瞬间停射。
可身后大批死士已然冲上木桥，接踵而至，刀光层层叠叠，不给二人半分喘息之机。
窦亭见状，亲自拎着一柄长刀，混在死士之中冲上前，直奔谢敛心口劈砍，恨不能亲手了结心头大恨。
谢敛抬刀格挡，“当”的一声巨响，震得窦亭虎口开裂，连连后退数步。可这一硬拼，牵动体内霜丝引寒毒，眼前骤然一阵发黑，身形微微一晃。
“敛之！”云岫见状心头大急，纵身挡在谢敛身前，软剑翻飞，逼退身前三名死士，“你调息稳住毒势，我来拦他们！”
李承乾冷眼立在桥头，望着二人狼狈相持的模样，心中畅快无比，“谢敛，你可知十年前谢昌毅求我赐下霜丝引毒药，本王为何应允？程惊鸿手握当年先帝免死金牌，程渊手握南疆十万重兵，谢昌毅又圣眷正浓，谢氏联姻程氏，一文一武，根基盘根错节，若放任你们程、谢两家继续壮大，本王的储君之路，便永无坦途。”
他语声轻慢，“苏媚是谢昌毅的外室，亦是我早年安插在安国公府的一枚棋子。我本欲借她制衡谢昌毅，离间谢、程二家，待时机成熟，便一举拔除这两大勋贵支柱。本来，你们程、谢两家，尽数该落得满门倾覆、烟消云散的下场。只是苏媚私心太重，胆子太大，侍奉谢昌毅日久，竟真的对他动了痴心，怀了他的骨肉，便不肯再替我卖命。”
“动了情的妇人，最是执拗，也最是善妒。”
李承乾冷笑一声，眼底尽是凉薄：“当年程惊鸿腹中仅有一子，便是你谢敛。彼时苏媚恰好有孕，谢昌毅贪恋私情，又惧程氏势大、朝堂非议，竟动了欺天瞒世的念头。他暗中买通御医，谎称程惊鸿身怀双胎，蓄意瞒天过海，只为护住苏媚腹中私胎。”
“他最初的算计，是让程惊鸿诞下双胎，难产殒命，一尸两命，既成全他与苏媚的私情，又能借丧妻之痛博取朝堂同情，稳固谢家地位。可苏媚妒性滔天，恨极程惊鸿占着正妻名分、困住谢昌毅一生，不肯让她一死了之、落个干净。”
“她不愿程惊鸿痛快赴死，便暗中改动汤药，硬生生保下你，又将刚出生的谢铮养在程惊鸿膝下。待到你年岁稍长、被逐往岭南戍边，再缓缓告知程惊鸿真相，让她日日看着旁人亲子承欢，自己一生所托皆是虚妄，受尽相思、背叛、骨肉分离的万般煎熬，活活折磨数年。”
“后来我恐夜长梦多，苏媚心性已偏，再也难以掌控，便勒令她诛杀程惊鸿，彻底掌握谢家的人脉。可她竟敢违逆本王旨意，非但不肯动手，反而暗中将程惊鸿囚禁在安国公府密室之中，日日折磨。”
李承乾声线愈发阴冷，“其后诸事，朝野隐约皆有传闻。程惊鸿深宫殒命，便是我授意宫人暗中下手，斩断程家、谢家最后的牵绊。苏媚屡次违命、私藏罪臣、心怀异心，我自然容她不得，一并遣人诛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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