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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、第 93 章 谋逆? ...
第九十三章
转眼便到了谢铮成亲当日。
堂堂新科举人、靖远侯亲兄、襄国公外孙,他成亲的排场,在京城年轻一辈里算是空前绝后。
靖远侯府朱红大门敞开,两溜大红宫灯从巷口一直排到二门,鼓乐喧天。
文武百官、世家勋贵络绎不绝登门道贺,一来是卖靖远侯的面子,二来也想趁着这桩婚事,攀一攀程、谢两家的交情。
程家三兄弟也派了程惊澜,也就是谢敛的三舅父来京城参加婚宴。
三房一房人都来了京城,连带着岭南满船的土产、珍玩,浩浩荡荡从运河码头直奔侯府。
谢敛身穿水绿色锦袍,腰束玉带,站在厅前应酬各路官员。
听见管事低声禀报“岭南程家三老爷到了”,他当即整了整衣襟,快步迎出仪门。
程惊澜年约四十出头,身形高壮,面皮黝黑,眉眼间和程渊有七分相似,只是更显锋锐。
见谢敛迎出来,他朗声一笑,上前拍了拍外甥的肩头:“敛之,越发魁梧了,瞧瞧这胳膊比三舅的粗。”
“三舅一路辛苦。”谢敛躬身见礼,唇角勾起几分笑意,“大舅怎的没来?岭南军务忙?”
“你大舅父走不开。”程惊澜摆了摆手,跟着谢敛往里走,“岭南沿海近来倭寇又有些不老实,你大哥得盯着海防。我是闲人,便带着你三舅母、表弟表妹们上京,一来喝阿铮的喜酒,二来也看看你,看看你母亲。”
谢敛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,引着他往花厅去:“三舅一路劳顿,先入席吃杯喜酒。母亲在内院招待女眷,等宴席散了,咱们舅甥再好好叙话。”
内院之中,沈月娥一身正红色织金褙子,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簪,正领着一众世家夫人、小姐赏花听戏。
她如今是侯府主母,又是新郎官母亲,满座女眷都围着她奉承,说她好福气,大儿子金榜题名,二儿子少年封侯,说的她脸上笑意盈盈。
苏家一家人几乎都过来赴宴。
苏叙衡此刻正带着两个儿子在温庭彦身边,讨教课业。
云岫立在苏老太太身侧,眉眼清隽,引得不少女眷悄悄侧目。
他早瞧见了沈月娥,寒暄了几句,便陪着外祖母和一众老夫人说些闲话。
“那便是云公子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旁边有夫人低声议论,“听说江南漕运新章程便是他牵头定的,年纪轻轻,这般本事,难怪苏府能东山再起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还没定亲呢……”
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,云岫只作未闻,“外祖母,这边风大,咱们往暖阁那边坐吧。”
吉时一到,鼓乐喧天。
新人拜过天地高堂,谢铮牵着红绸另一端的新妇,一步步送入洞房。
前厅宴席便正式开了。
流水般的菜肴端上来,美酒一坛坛启封。
谢敛作为东道主,又是二弟,少不得挨桌敬酒。
文武官员哪个敢托大,纷纷起身举杯,说着恭维的话。
一圈酒敬下来,谢敛面上不动声色,袖中指尖却微微发麻。
薛大夫特意叮嘱过,切不可多饮酒,酒能催动血脉里的沉毒,于身子有损。
他正思忖着如何推拒后面的酒,身侧忽然伸过一只手,轻轻按住了他的酒盏。
“你这小子,喝酒都不叫三舅父我。”程惊澜从岭南出发之时,被兄长叮嘱过,要多加注意谢敛的身子,不要让人劳累。
谢敛侧身看向他,投去一个感激的神色,“哪敢不喊三舅,不过是瞧着三舅忙着同母亲闲聊,没去打扰。”
“你晓得编号。”程惊澜朗声一笑,“我是阿铮的三舅,这几杯酒,便由我替我这外甥喝了。”
他不由分说便取过谢敛手中的酒盏,“诸位大人都是京中贵客,赏脸来喝阿铮的喜酒。敛之年轻,平日里又忙着京营防务,身子熬得虚,禁不起这轮番劝酒。我这做舅舅的,刚从岭南来,今日便替他陪诸位喝个尽兴。”
周遭官员闻言,哪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。
个个堆着笑拱手,连称 “程将军豪爽”,纷纷转了矛头,围着程惊澜你来我往地敬起酒来。
谢敛借机退到廊下透气,寒风扑在脸上,稍稍压下了胸腔里那点翻涌的燥热。
“主子。”付宁快步跟过来,低声递过一只暖炉,“已经吩咐厨房熬醒酒汤。”
“嗯。” 谢敛接过暖炉拢在袖中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,望向花厅深处。
程惊澜生性质朗,酒量又豪,席间被众人围着,反倒比他这个东道主更应酬得游刃有余。
“云公子呢?”谢敛收回目光,又找寻了一番,询问:“他回去了?”
“回去了,天色已晚,地面湿滑,云公子说怕夜里回去不方便,带着家里人向夫人告辞便离开了。”付宁回答。
谢敛了然,又问:“母亲呢?她那边如何?”
“应对自如。”付宁道。
直到月上中天,前来贺喜的人才陆陆续续散去。
程惊澜与谢敛、程惊鸿三人立在朱漆门首送客,最后一辆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溶溶月色里。
檐下两排大红宫灯被朔风卷得轻轻晃荡,满地碎红的爆竹屑打着旋儿滚过阶下。
沈月娥拢了拢身上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“三哥站了这半日,仔细冻着。快进屋吧,小厨房早就炖好了姜枣醒酒汤。”
程家的人,是她心底最深的忌惮。
当年谢昌毅虽教了她十足的言行举止,可程家儿女骨血里的英气、那股从沙场里磨出来的锐利,是她怎么学都学不来的。
程惊澜淡淡颔首,“有劳四妹了。”
他早从兄长程惊骁嘴里知晓了全部内情——府中这位“夫人”,根本不是程家嫡女程惊鸿,而是谢昌毅寻来的替身。真正的惊鸿,早已埋骨。
想到此处,程惊澜指节收紧。
若不是兄长反复叮嘱,说谢铮婚事要紧,京中局势未稳,不可贸然揭穿打草惊蛇,他踏这侯府门槛的第一刻,便要将这假夫人凌迟处死。
三人沿着抄手游廊往里,廊下丫鬟小厮垂手侍立,脚下都放得极轻。
满院的红绸喜幛被风卷得猎猎作响,混着远处残留在空气中的爆竹硝味,倒也添了几分热闹气。
行至内院月洞门旁,沈月娥微微福身:“三哥、敛之,你们甥舅久别重逢,定然有许多话要说。我先去吩咐下人备水,免得阿铮他们两个人不懂。”
“母亲自便。”谢敛微微颔首。
看着沈月娥的身影转过月洞门,溶入夜色深处,程惊澜才低低啐了一声,压着嗓子:“什么东西,也配占着我阿妹的位置。”
“三舅慎言。”谢敛侧头扫了一眼廊下值守的亲兵,“大哥新婚,府上皆是喜庆日子,先压一压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程惊澜摆了摆手,跟着谢敛往书房去,“你大舅叫我带话给你,付林已经到苍梧关了,按着你给的线索,把当年帅府上下的旧仆挨个问了遍,果真查出了端倪。两年前谢昌毅来到帅府,大哥怀疑是谢昌毅对你下的毒,但谢昌毅已经流放,不可能不对你说实话,因此他先按着人,没敢轻举妄动,特意叫我来京和你商议。”
书房门在身后合拢,付宁守在廊下,将闲杂人等尽数屏退。
屋内地龙烧得暖,案头摊着半幅南疆海防图,烛火跳了跳,将二人身影投在素白粉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谢敛抬手给程惊澜斟了杯热茶,“三舅慢慢说。当年他去苍梧关,打的是什么由头?”
“还能是什么,打着探望你外祖父母的旗号。”程惊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娓娓道来,“那时候你刚打完澎湖海战,带着水师回帅府休整,整个人晒得脱了形,夜里常因湿寒咳醒。谢昌毅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,巴巴从京城赶过来,说是父子连心,特来探望。你外祖父本不愿见他,耐不住他日日在帅府门外候着,又怕传出去落个“慢待东床”的名声,才松口让他进了府。”
闻言,谢敛回忆起什么,“谢昌毅当时在府上住了七八日,常与外祖父闲谈,他的心腹给我送过些江南来的沉香熏香,说是什么安神上品,最解军旅疲乏。我那时候军务繁忙,又念着残存的父子情分,没多想就收下了。”
说着,他低笑一声,笑意里没半分温度:“果然是他。”
薛大夫说过,“骨中雪”无色无味,可经熏香、衣物渗入肌理,经年累月沉于血脉。
当年那批沉香他用了足足半年,白日在帅府书房点着提神,夜里歇下也常留半盏安神,现在想来,毒便是那时候一点点渗进骨血里的。
亏他当年还念着几分父子情分,觉得谢昌毅纵然凉薄,总不至于对亲生儿子下死手,如今看来,倒是他高看了对方的人性。
“付林还查到,当年给你送熏香的心腹叫张全,谢昌毅回到京城,此人便入了周栋府上,看来周栋与谢昌毅早有勾结,想置你于死地。”程惊澜放下茶盏,“好在,你有先见之明,将二人一网打尽。”
他实在压不下翻涌的怒气,“要我说,这姓谢的一家子都是凉薄到骨子里的东西,当年害了惊鸿,如今又来害你。依我看,干脆让你大舅父在岭南随便寻个由头,结果了他干净,省得留在世上污人眼。”
“就这样杀了他,太便宜他了。”谢敛摇了摇头。
程惊澜愣了愣,旋即明了对方的意思,“我顷刻写信回去,让大哥好好‘招待’他。”
就在此刻,付宁敲门声急,“主子,北疆八百里加急。”
谢敛指尖刚触到茶盏沿,闻言骤然收回手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付宁推门而入,“驿卒快马闯的德胜门,说是国公爷特意交代,务必亲手交到侯爷手上。”
程惊澜也坐直了身子,“北疆刚安稳没两月,怎的这时候急递密信?莫不是北狄提前动了?”
谢敛拆信,刀刃似的目光扫过素笺上的字迹,越看,眉峰蹙得越紧。
“敛之吾孙:端王暗中勾结北疆副将吴奎,伪造我与北狄单于往来密信,欲污蔑程家通敌谋反,借此掀动朝局。所幸陆凛投军至雁回隘,巡哨时截获信使,人证物证俱在。吴奎已被我拿下看管,然端王在京必布有后手,或会趁陛下龙体欠安之际发难。你在京城切记沉住气,莫要自乱阵脚,待我遣精锐押解人证入京,再当堂对质。北疆防务暂稳,北狄尚无大举南下迹象,此事端王乃主谋,意在借程家兵权之由,扫清夺嫡障碍。切切慎之。”
程惊澜一掌拍在案上,“好个李承乾,好大的胆子。竟敢污蔑我程家通敌?我看他是储位迷了心窍,活腻歪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“敛之,你点一队京营人马,我这就跟你入宫面圣,把信拍在御案上,请陛下下旨彻查端王府。我倒要看看,他李承乾长了几颗脑袋,敢往程家头上泼通敌的脏水。”
“三舅稍安勿躁。”谢敛抬手按住他的臂膀,“端王既然敢布这个局,必然早有准备。说不定此刻,他的人已经把‘证据’递到了陛下跟前,咱们此刻急匆匆入宫申辩,反倒像是做贼心虚,落了他的圈套。”
程惊澜一愣,随即压下火气,粗着嗓子问:“那依你之见?就眼睁睁看着他蹦跶?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谢敛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暗袋,“他想借通敌案打垮程家,咱们便将计就计,先让他得意几日,等他把所有后手都亮出来,再连人带证一锅端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“外祖父信里说会派精锐押解人证入京,咱们得派人去半路接应。端王狗急跳墙,说不定会在半道截杀信使,毁证灭口。付宁,你亲自挑二十名精干亲兵,轻骑出京,往雄州方向去迎,务必把人证和物证安全带回来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付宁抱拳领命,转身便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谢敛又叫住他,“行事隐秘些,不要惊动官府。接了人直接送到城西别院,不要先进城。”
“是。”付宁退下后,屋内只剩甥舅二人。
程惊澜踱了两步,想起信里提到的名字,“你说这陆凛,可是当年陆家那个小崽子?就是陆尚书的儿子,当年跟着流放宁古塔的那个?”
“正是他。”谢敛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怅然,“少年时我们一同在演武场练过骑射,他弓马比我还精。当年陆家遭难,我以为他早埋在了北疆冰天雪地里,没想到竟活着,还投到了北疆军营。”
“好小子,有骨气。”程惊澜赞了一声,“陆家满门忠烈,栽在周栋手里,如今也算熬出头了。等这事了了,咱们得好好抬举抬举他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,来人是云岫。
他顾不得规矩,翻窗而入:“敛之,大事不好,云影传来消息今日陛下……奏折,突然吐血,被太医诊出中了‘骨中雪’之毒,郕王与端王连夜入了皇宫,现在皇宫戒严,英国公连夜带十一皇子离开京城。”
窗扇被撞得吱呀一声,烛火猛地晃了晃,将三人的影子扯得歪斜。
谢敛伸手扶住气息微喘的云岫:“慢些说,喘匀了气。陛下何时发的病?太医是谁诊的脉?宫禁是谁掌的?”
程惊澜猛地站起身,“好端端的,陛下怎会中骨中雪?”
云岫扶着桌沿稳了稳神,“是晚膳后批阅奏折时突然呕血,当场晕了过去。李德全急召太医院院正王太医入宫,王太医诊脉后脸色都变了,私下和李德全说,脉象沉滞入骨,毒藏肌理,正是苗疆奇毒‘骨中雪’。消息本是封死的,魏凭传消息给端王、郕王二人、恰好被调查魏凭的云影查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程惊澜,又落回谢敛脸上:“两位王爷几乎是同时到的宫门,两人各带了府中护卫,都要求入宫侍疾。现在宫禁由御林军和禁卫军共同把守,王爷们都留在了偏殿,说是候旨,实则已经把住了御书房前后的通路。还有,英国公张辅半个时辰前领了一队亲兵,护着十一皇子李承煜出了德胜门,往通州方向去了。”
“英国公带十一皇子走了?”程惊澜道:“张辅是三朝老臣,手握京营旧部,他这时候带皇子离京,是想避祸,还是想另立山头?”
“是避祸,也是留后手。”谢敛闭了闭眼,“陛下中毒,储位空悬,两位皇子同时入宫把持宫禁,下一步便是矫诏夺权。十一皇子年幼,母族强盛,若其中一位皇子得势,死的就是他。如今英国公带他走,说明京城已经不安全了,有人想对所有皇子下手,好独吞大权。”
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能拿出骨中雪的,不会是旁人。两年前谢昌毅给我下的是这毒,如今陛下中的也是这毒。端王前脚刚布局污蔑程家通敌,后脚陛下就中毒昏迷,时机掐得太准了。”
云岫立刻会意:“你是说,骨中雪本就是端王的手笔?当年谢昌毅攀附周栋,周栋又与端王有所勾结,后者借谢昌毅的手给你下毒,想除了你更想除掉襄国公;如今他等不及陛下慢慢立储,便直接对陛下下手,再借通敌案扳倒程家,顺势登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谢敛按住要发作的程惊澜,“三舅,此刻不能乱。端王巴不得我们立刻闯宫,正好扣我们一个‘带兵逼宫’的罪名,坐实程家谋逆。”
程惊澜深吸一口气,“你说怎么办,三舅听你的。”
云岫看看面前的二人,“我想,很快宫里就会传出旨意,召各位大臣入宫侍疾。端王筹谋已久,陛下这一倒,他第一个要做的便是借‘侍疾’之名把满朝文武攥在手心,再顺势矫诏摄政。”
说曹操曹操就到。
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付宁隔着门沉声禀报:“主子,宫里来人了。御书房内侍监王公公亲自到的,传陛下口谕,召侯爷与程三将军即刻入宫侍疾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一沉。
猜得这样准,反倒印证了局势比预想的更急。
程惊澜道:“果然是冲着咱们来的。这时候召我们入宫,摆明了是要扣人。我若不去,他便有理由说程家心怀不轨、坐视君父病危;我若去了,正好落入他的圈套。”
“去是一定要去的。”谢敛站起身,“不去,便是授人以柄,正好坐实他那套‘程家畏罪’的说辞。但不能两个人都进去。三舅你刚从岭南来,京营、边军的人都认得你,你留在城内坐镇,再设法联络岳忠,岳忠是外祖父的人,亦是陛下的心腹,断不会容许王爷矫诏乱政。”
“那你呢?”程惊澜转眼,看他,“你孤身入宫,万一李承乾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他还不敢。”谢敛自有打算,“我是陛下亲封的靖远侯,掌京畿防务。他刚扣了通敌的脏水给外祖父,转头就杀了我,反倒落个‘残害忠良、意图不轨’的口实。他要的是名分,是‘顺理成章’摄政,不是逼得京营哗变。”
他转头看向云岫,“阿阮,你去都察院找你舅舅,再联络刑部沈凌。文官这边不能乱,让苏御史牵头,联络清流官员联名上折,请太后出来暂掌凤印,诸王共理朝政。不能让端王一人独大。另外,查御药房的事,交给你的人去做。骨中雪不是寻常毒药,不可能凭空出现在陛下膳食里,御药房、御膳房,必有内鬼。”
云岫颔首,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,“我明白。你入宫万事小心,莫要强辩,莫要动气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若真到不得已时,便以‘京营有变’为由请旨出营。苏家护卫,会主动出手。”
“放心。”谢敛拍了拍他的手背,只一下,便迅速收回,“付宁,备朝服。再传我口令,京营副将吴启,今日起代掌九门巡防,没有我的令牌,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付宁道。
前往皇宫的路上,全是闻召赶来的大臣。
朱雀大街上灯火凌乱,各家官轿、马车挤挤挨挨堵在宫墙之外。
青石板上覆着薄霜,被无数靴底踩得狼藉不堪。
官员们袍角沾着夜露,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。
帝王深夜呕血昏迷,太医院封了口,宫禁骤然收紧,偏生储位悬而未决,两位皇子同时入宫侍疾,任谁都嗅得出山雨欲来的味道。
谢敛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侧道,掀帘下车。
几名相熟的武将见状围上来,七嘴八舌问内情。
谢敛道:“本侯也是奉旨入宫,内情如何,需入内才知。诸位稍安勿躁,宫中有太医院值守,龙体定然无虞。”
话说得四平八稳,可他心里清楚,龙体何止是“有虞”。
宫门开启,李德全身边的小太监躬着腰出来宣召,只许三品以上官员入内,余下人等暂在朝房候旨。
谢敛随着人流踏入宫门,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两侧站满了执戟禁卫。
偏殿之内早已站满了人。
李承乾眼圈微红,端坐在上首椅上,瞧着是哀戚过度的模样。
李承宣立在窗边,背对着众人,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,神色辨不分明。
见谢敛进来,端王率先抬眼,“靖远侯来了。父皇突发恶疾,昏迷不醒,太医院正在全力施救。只是……方才北疆递来急报,说襄国公与北狄单于私通密信,往来甚密。父皇前日见了密奏,便一直心绪不宁,想来今日毒发,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。”
众臣纷纷侧目看向谢敛,眼神各异,有惊疑,有惋惜,也有藏在深处的幸灾乐祸。
程家两代镇守南北边陲,兵权在握,本就引得朝野忌惮,如今陛下病危,再扣上一顶“通敌”的帽子,只怕顷刻间便是灭门之祸。
谢敛神色不变,“王爷此言差矣。北疆密信真伪尚未辨明,外祖父镇守南疆十余年,转战北疆又半载,大小数十战,斩敌首数千,若说他通敌,试问他图什么?图北狄的草场,还是图单于的虚名?”
他目光平直地看向李承乾:“再者,陛下龙体欠安,乃是中毒所致,与北疆军务何干?王爷不先彻查御膳房、御药房,揪出下毒真凶,反倒先拿未证实的密信说事,未免本末倒置了。”
“中毒?”端王眉峰一挑,似是刚知晓一般,“靖远侯说笑了,父皇不过是积劳成疾,偶感风寒,怎会是中毒?靖远侯莫不是听闻程家涉案,心慌之下,故意散布流言,想要转移视线?”
他摆明了要装糊涂。
骨中雪之事知道的人越少,他便越好操作。
只要对外只说是“风寒病重”,他便能以皇长子身份名正言顺监国,等坐稳了位置,再慢慢炮制程家通敌的铁证。
谢敛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不是中毒,太医院院正王太医最清楚。陛下深夜呕血,脉象沉滞入骨,不是风寒该有的症候。王爷若不信,大可传王太医前来当面对质。”
两人针锋相对,殿内气氛瞬间凝滞。
李承宣在此时转过身,打了个圆场:“皇兄、靖远侯,都稍安勿躁。父皇安危才是头等大事,查毒也好,查边事也罢,都该等父皇醒转再议。当务之急,是请太后出来主持中馈,再召宗室诸王共商监国事宜,免得朝局动荡,人心惶惶。”
谢敛心中了然,郕王这是要借力打力。
他顺势接话:“郕王所言极是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陛下昏迷,自当请太后垂帘,宗室与内阁共理朝政。京营、九门防务需加紧巡查,谨防奸人趁乱生事。本侯掌京畿防务,自当恪尽职守,保京城无虞。”
端王脸色微沉,刚要开口,殿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德全跌跌撞撞跑进来,“各位王爷、大人……王太医说、说陛下脉象微弱,怕是、怕是撑不过天明了!”
“什么!”
殿内瞬间炸开了锅,几名老臣腿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李承乾眼眶通红,眼神亢奋:“传我命令,封锁宫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即刻召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入内议事,国不可一日无主,监国之事,今日便要定下来。”
“皇兄且慢。”李承宣立刻上前阻拦,“陛下尚未驾崩,便议监国,未免太过急切。何况太后凤驾还未到,岂有我们兄弟擅自定夺的道理。”
“郕王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李承乾厉声道,“父皇危在旦夕,朝局不能乱。我是皇长子,监国理应由我来,难道你想争?”
“弟不敢争,只是循规矩行事。”李承宣不卑不亢。
两人各不相让,殿内文武分成两派,吵吵嚷嚷乱作一团。
谢敛立在原地,冷眼瞧着这场闹剧。
他正思忖着如何再拖延些时辰,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: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太后身穿翟凤纹褙子,由宫女搀扶着而入,鬓边珠钗素净,面色沉沉,却不见慌乱。
她扫过殿内众人,“皇帝还在里面躺着,你们便在这里吵吵嚷嚷,成何体统?”
李承乾立刻上前,躬身行礼:“皇祖母,父皇病危,儿臣等是心急如焚,商议着该如何稳定朝局。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定下监国人选,以防人心浮动。”
“监国?”太后淡淡瞥他一眼,“皇帝不过是急症发作,何曾到了要监国的地步?哀家已经传了英国公回京,京营防务照旧由靖远侯执掌,九门由岳忠把守。有哀家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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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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