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3、第 93 章 “夜露重了 ...

  •   第九十三章

      谢敛半生戎马,刀山箭雨之中来去自如,生死之际亦神凝气定,此刻被他指尖一触,竟如遭雷击,胸腔内一颗心突突乱跳,撞得肋骨隐隐生疼。他素来沉稳冷毅,此刻竟失了方寸,不假思索地探出,揽住云岫后腰,微微一收,便将人拥入怀中。

      这一抱力道甚轻,似生怕惊坏了怀中人,却又稳如磐石,带着沙场战将独有的笃定。

      云岫鼻中轻哼一声,初时身形微僵,随即便松弛下来,侧过面庞,轻轻靠在谢敛心口。

      只听他心跳沉稳有力,咚咚作响,震得耳尖微麻;鼻间满是他身上冷冽药气,混着满院桂香,竟是说不出的安稳。夜风穿枝而过,簌簌作响,金桂落瓣如雨,点点碎黄沾在二人衣袂鬓边。月光泻地,如铺霜雪,将两道相拥身影静静笼罩,四野俱寂,恍如天地只余彼此。

      良久,云岫方低声道:“你这人,平日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,今日偏生说这些胡话。”

      谢敛下颌抵着他发顶,呼吸拂过他青丝,微痒。他手臂微收,将人拥得更紧,语声低沉,带着几分涩然:“是我胡言。只是这些时日,你为我涉险,为我奔波,我……”

      他本就不善言辞,满腔心意堵在喉间,终是化作一声轻叹。自十岁遭生父暗害,远走岭南,他便如孤狼独行,浴血沙场,从不知被人放在心上、处处周全是何滋味。直至遇着云岫,寒毒缠身时有人渡气护脉,灵堂孤守时有人深夜相伴,朝堂风浪中有人并肩筹谋,这颗冰封十余年的心,竟不知不觉间,融了大半。

      “我都知道。”云岫微微抬头,眸中光华流转,胜似月华。

      谢敛垂眸望去,月光落在他清俊眉眼间,温柔得不像话。他喉头微动,缓缓低下头,在他发顶轻轻一触,轻如蝶翼,珍重万千。

      “阿阮!”他一字一顿,声如掷地金石,铿然作响,“此生得你相伴,纵是前路刀山火海、百劫缠身,我也甘之如饴。”

      风过桂梢,落英缤纷,暗香浮动。远处三更梆声遥遥传来,穿院过巷,敲碎满院静谧,却敲不散此间融融暖意。

      谢敛忽觉心脏一阵寒麻,霜丝引余毒隐隐又作。

      云岫察他身形微僵,立时直起身来,三指搭上他腕脉,蹙眉道:“毒又动了?都怪我,忘了你不可劳神动情。”

      说着便要抽身去取药囊,谢敛却不肯松手,微微摇头,语声虽弱,却带着几分执拗:“不妨事。抱着你,便不觉得冷了。”

      云岫一怔,随即失笑,眼底却泛了微酸。他不再挣开,重又靠回他怀中,右掌贴住他后心命门,将自身精纯内力缓缓渡入,温声道:“油嘴滑舌。我替你护住经脉,再陪你站片刻,便回屋调息。”

      谢敛“嗯”了一声,闭目凝神。只觉怀中温软,后心暖意绵绵而来,经脉中游窜的寒毒竟真的渐渐平复。他半生铁血,见惯了尸山血海、尔虞我诈,从不信世间有甚么温柔乡,可此夜桂月之下,怀中人在侧,竟觉纵有万种风霜,也尽可抵挡。

      树影渐移,月过中天。

      二人静立桂下,良久无言,只听彼此呼吸交缠,与风声叶落融在一处。

      又过片刻,云岫觉他脉息渐稳,方轻轻挣开怀抱,抬眸道:“好了,再站下去,寒毒又要反复。明日你还要入神机营视事,今夜须得好好调息。”

      谢敛不舍得松手,指尖又攥了攥他衣袖,才缓缓松开。

      月光下,云岫耳尖微红,眉眼却依旧清朗,俯身拾起石案上的药囊,道:“这是我按古方新配的护心丹,比太医院的药性更温厚些,你随身带着,毒发时含服一粒,能缓一时之急。火心莲的事,我已托了郕王府的沈长史暗中打探,端王府秘库的布防,近日便有准信。”

      谢敛接过药囊,入手微温,知他必是连夜炮制,心头一暖,沉声道:“万事小心。端王阴鸷,秘库重地必有重重机关,不可莽撞。实在不成,我另想法子。”

      “你放心。”云岫微微一笑,眼底闪过一丝慧黠,“明抢自然不成,可巧取未必不能。他藏得再深,也总有疏漏之处。”

      二人说着话,缓步往内院而行。

      青石路上落满桂瓣,踩上去簌簌轻响,月光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,时而交叠,时而相并,一路迤逦,竟似要走到岁月深处去。

      行至谢敛所居院外,云岫停步转身,道:“我就不进去了,你自行调息要紧。明日入营,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,神机营干系重大,必有端王安插的耳目,需得步步留神。”

      “我省得。”谢敛点头,目光深深凝着他,“你回府也当心,窦家虽遭贬斥,余党未清,莫要独自夜行。”

      云岫颔首一笑,转身欲走,刚行两步,又被谢敛唤住。

      “阿阮。”

      云岫回身,只见谢敛立在院门口,玄色衣袍浸在月色里,鬓边霜白格外醒目。他望着自己,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,终只化作一句:“往后岁岁年年,都有我。”

      云岫心口一热,千般情绪涌上喉头,终是弯了弯唇角,轻轻应道:“好。”

      他转身而去,青衫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衣袂翩然,如清风入竹。

      谢敛独立院门,直待云岫的青衫背影转过月洞,被桂影花荫遮得踪迹全无,方缓缓收回目光。指尖尚留着怀中人腰肢的温软,鼻息间犹萦着桂香与淡墨相融的清芬,经脉中盘踞的霜丝寒毒,竟似被这一夜月华温意压得沉伏不起,连心口都暖融融的。

      他正凝立出神,忽听左侧廊下一声轻咳,谢铮手提羊角风灯,缓步而出。橘黄灯火摇摇曳曳,映得他面色温和平静,竟无半分讶异之色。原来他料理完府中杂务折返,远远望见桂下相拥的光景,便立在廊下静候了半晌,不忍上前搅扰。

      “二弟。”谢铮语声温厚,“夜露重了,仔细寒毒反复。云公子既已归去,你也早些回房调息,明日还要入营视事,不可失了精神。”

      谢敛眉梢微抬,并无半分局促遮掩,只微微颔首:“兄长也未安歇?”

      谢铮将风灯挂在廊下铜钩上,目光扫过满阶碎金般的桂瓣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理完账册,出来走走,恰见你二人在树下说话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望向谢敛,眼神坦荡诚挚,“这些年你在边关出生入死,为兄手无缚鸡之力,半分也替你不得。如今你能得一知己,冷暖相照,患难与共,为兄心里只有欢喜,再无别念。世人闲言、礼法规矩,皆是虚浮外物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      他自幼在父母膝下长大,锦衣玉食,平顺无忧,读的是圣贤书,守的是世家礼,可骨血里的温厚良善,却教他半分也无迂腐之见。二弟十岁上遭生父暗算,远逐南疆,十年刀光剑影,数度生死边缘,吃尽了世间孤苦。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个知心知意的人,莫说同为男子,便是再惊世骇俗十倍,他这做长兄的,也只有回护的道理,断无拆台的份。

      谢敛望着兄长眼底真切的暖意,心头一热,喉间微滞,半晌方低声道:“多谢兄长。”

      “自家兄弟,说甚么谢字。”谢铮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肩头,“快去歇着吧。神机营干系重大,初去便要立住脚跟。府中灵堂杂务,有我与陈管家料理,你不必分心。”

      说罢便提了灯,缓步往自己院中去了。

      谢敛立在廊下,望着兄长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,心底一块大石悄然落地。他本还顾虑长兄拘于世俗礼法,难以接受,不料兄长这般通透温厚,倒省了无数唇舌。

      他回身入房,盘膝坐于榻上,运功调息一周天。只觉经脉间寒毒温顺,内息沉稳,竟比往日更见宁定。待得神完气足,方和衣卧下,头一沾枕,便沉沉睡去。一夜好梦,梦里桂香满院,月照青衫。

      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谢敛便已起身。先至正堂灵堂,给母亲灵位上了三炷清香,默立片刻,默告生母自己今日入营当值,定当早日查清冤情,手刃真凶。方转回房中,换上玄色织金戎装。腰间悬了守拙双刀,肩头系着绯红披风,束发金冠扣住鬓边数缕霜丝,往镜前一站,虽是面色略白,却依旧剑眉星目,英气逼人,不减当年威震南疆的靖海将军威风。

      用过早膳,付林早已备好骏马,引着八名精悍亲卫在府外相候。

      谢敛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马蹄踏碎晨雾,往神机营驻地而去。

      神机营乃京营第一精锐,执掌火铳、火炮诸般利器,历来由天子心腹统辖,驻地在京城西校场之侧,壁垒森严,甲仗鲜明。

      谢敛抵营时,恰是卯牌时分,营中号角呜呜吹响,士卒正列队出操,步伐齐整,尘土不扬,果然是京中头等强军的气象。

      营门守将验过令牌,连忙大开中门,躬身相迎。

      谢敛下马,缓步走入校场,只见三千火铳手已列成方阵,个个衣甲鲜明,手持鸟铳,肃立无声。

      方阵之前,立着一员虎背熊腰的武将,紫棠面皮,环眼虬髯,正是神机营副统领秦刚。

      秦刚早前在周、谢一案之时与谢敛有过交集,知晓后者的勇猛。此际见谢敛大步而来,连忙抢上两步,双拳当胸抱得严实,声如洪钟:“谢将军!”

      谢敛微微颔首,还了半礼,目光顺势扫过校场方阵。

      三千火铳手肃立如松,连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都衬得格外分明。

      他这一眼并不如何凌厉,前排士卒却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胸,握铳的指节暗暗收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      京中早传得沸沸扬扬,说这位靖海将军十岁从军,十五岁独闯黑水部敌营,二十岁便以数百轻骑大破倭寇三千众,一对“守拙”双刀,东南沿海的盗匪闻之丧胆。更有头七那日灵堂前的事传得神乎其神:单刀连斩十二名窦府死士,刀光过处血溅白幡,连御史刘思齐都吓得瘫软在地,屎尿齐流。这些话越传越奇,神机营里多是热血军汉,本就佩服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英雄,再加上昨日圣旨明发,谁都知道这位新佥事是陛下亲点、襄国公的外孙,武功、军功、靠山三样都硬得扎手,哪个敢不长眼来给他下马威?众人心里只有敬与畏,个个站得笔直,连眼皮子都不敢乱抬。

      秦刚侧身引着他往帅帐走,一边粗声禀道:“将军,营中三千火铳手、五百炮兵,全数在此操练。末将已命人备好了名册、粮账与火器清册,将军随时可以查验。”

      谢敛“嗯”了一声,步子不快,却步步沉稳。路过一列铳队时,他目光微斜,落在排头一名士卒的火铳上,忽然停步,伸手搭住铳身。那士卒身子一僵,大气也不敢喘一口。

      “铳管擦得亮,药池却积了灰。”谢敛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真遇上仗,药信点不着,再亮的铳管也是烧火棍。”

      他指尖在药池边沿轻轻一抹,指腹上便沾了一层浅灰。

      那士卒脸“唰”地涨成了紫猪肝色,“噗通”跪倒:“将军恕罪!小人……小人昨夜值守后忘了擦拭!”

      谢敛也不叫他起来,只抬眼看向秦刚:“火器营的规矩,一日三擦铳,战前战后各验一次药池。是谁定的?”

      秦刚额头瞬时见了汗,忙躬身道:“是……是末将定的。是底下人偷懒懈怠,末将督察不力,请将军降罪!”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    作者公告
   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