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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第 92 章 “阿阮,你 ...

  •   第九十二章

      程惊鸿头七那场灵堂风波过后,安国公府并未闭门守丧、偃旗息鼓。襄国公程渊半生戎马,最懂趁势破局的道理,当夜便将七里坡擒获的窦府死士、御史刘思齐的供词梳理得明明白白。他一面命付林暗中联络镇北苏家在朝的故吏门生、江南漕运旧部,联衔上奏窦家私养死士、构陷勋臣、截留国税的诸般罪证;一面亲自捧着供词与死士口供,入御书房面圣陈情。

      镇北苏家世代军伍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与地方,虽近年稍显沉寂,根基却仍深固。再加程家三朝宿将的威望,短短三日,弹劾宁远侯的章奏便如雪片般飞入大内,堆了半张御案。景仁帝起初还想持着帝王平衡之术,各打五十大板便草草揭过,待得苏家旧部将江南漕帮历年私吞税银的账册残页、窦家勾结漕帮垄断水路的实证递上,龙颜终于震怒。

      第四日早朝,圣旨明发六部,响彻京华:

      “宁远侯窦怀安治家不严,纵子妄为,私蓄死士,扰乱漕纲,革去侯爵世袭罔替之权,降为三等伯,罚俸三年。窦亭革去世子名位,杖四十,圈禁侯府三年,非诏不得外出。”

      “端王李承乾御下不严,察事不明,罚俸一年,禁足王府两月,所掌宗人府诸事,暂交郕王李承宣署理。”

      “御史刘思齐风闻言事,轻率闯灵,惊扰亡者,有失臣体,革职为民,流放三千里。”

      此旨一下,满朝哗然。人人都知窦家是端王麾下第一羽翼,此番明罚侯府,实则削端王臂膀,帝王心思,昭然若揭。郕王一派官员暗自额手称庆,端王党羽则人人自危,一时朝堂风向陡转。

      程渊却并未因此有半分松懈。他久在朝堂,深悉帝王心术。陛下既借他的手压了端王一脉,便断不会容他祖孙二人内外呼应,久居京城。果然不出两日,便有几名素与端王交好的言官上奏,称襄国公久镇南疆,手握十万雄兵,如今又留京参与京中要案,权势过盛,恐尾大不掉,请陛下遣其返镇,以安边陲,以塞物议。

      景仁帝顺水推舟,当日便下了旨意:命程渊克日启程,返回镇南关镇守南疆,边备防务不可一日松懈。同时另颁一旨,授谢敛神机营掌印佥事之职,留京掌管京营火器操练,不必随外祖返镇。

      这旨意看似是提拔重用,将京营最精锐的火器营交他执掌,实则是将谢敛留在天子脚下,就近看顾,既收了一员勇将为己用,也分了程家在边关的兵权分量。

      谢敛接旨之时,正于灵堂为母亲燃香。檀香袅袅之中,他躬身接了圣旨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安排。

      一旁谢铮却微微蹙眉,待传旨内侍去了,才低声道:“二弟,神机营虽称精锐,却历来是陛下心腹直管,你初入便掌印佥事,看似风光,实则处处掣肘。更何况你体内霜丝引未除,如何经得起京营繁剧庶务?”

      谢敛将三支线香插入铜炉,火光映着他鬓边几缕霜白,语声淡如秋水:“陛下要留,我便留。母亲沉冤未雪,窦家与端王虽受薄惩,幕后黑手仍藏得严实,我若随外祖回了岭南,反倒鞭长莫及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炉沿,“神机营掌着火器大权,握在手里,总好过握在旁人手里。”

      谢铮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,终是轻轻一叹,不再多言。

      他立在灵侧,目光凝着灵牌上的字,心底思潮翻涌。这些时日从外祖口中尽知十年冤狱、李代桃僵的始末,二弟身中奇毒、强撑病体周旋于朝堂漩涡的艰难,他一一瞧在眼里,五内俱感酸楚。沉吟半晌,他缓步上前,语声温厚而笃定:

      “二弟,母亲沉冤未雪,你我身为人子,责无旁贷。今岁秋闱在即,为兄决意下场应试。”

      他微微一顿,语声带着几分涩然:“府中庶务繁杂,官场应酬诡谲多诈,我若强要分心兼顾,只怕学业、家事两皆贻误。是以我决意闭门谢客,一心备考,再不被俗务分心。你日后既要入神机营视事,又要追查母亲冤情,肩头本就担着千斤重担,不若趁此契机,专意留意京中动向。至于府内琐细,自有老管家陈伯照拂,断无差池。”

      说罢,他目光缓缓落向灵位,喉间微微发紧:“偌大安国公府,如今只剩你我兄弟相依为命。我身为长兄,不能替你分担朝堂凶险,已是满心愧疚。若乡试再挣不得功名出身,撑不起这府门楣,他日九泉之下,又有何颜面见母亲。”

      谢敛将炉边最后一缕香灰轻轻拂落,缓缓回身。素日里满是沙场冷意的眸子,对着胞兄,终是添了几分温意。他微微摇头,语声沉定如石:“兄长此言差矣。你我一母同胞,何分彼此?你潜心科举便是正途,他日金榜题名,清名立身,亦是告慰母亲英灵。”

      他抬手按在谢铮肩头,掌心因寒毒萦绕而微凉,力道却沉稳可靠:“门楣从来不是一人独撑。你主文,立身清议;我主武,掌兵护国。内外相济,何愁大局不定?只管安心读书,其余诸事,一概不必挂怀。”

      谢铮望着他鬓边刺目的霜白,心头一酸,叮嘱道:“话虽如此,你也万万不可逞强。霜丝引根毒未除,神机营事务又繁剧非常,凡事量力而行。若有半分差池,我……”

      “我省得。”谢敛微微颔首,打断他的话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“兄长放心。”

      二人并肩而立,同望灵前长明素烛。烛火跳跃,将两道身影投在素白幔上,一温一厉,一文一武,紧紧相依。

      檀香绕梁,经久不散,仿佛母亲在天有灵,正静静望着这一双历尽劫难的骨肉。

      =

      时光倏忽,转眼便到八月初。京中溽暑渐退,早晚风里已带了几分秋凉。

      安国公府后园的老桂树初绽金粟,点点碎黄藏在碧叶之间,暗香浮动,漫过整座后园。

      谢铮、谢敛兄弟二人,便在这桂树之下设了家宴,为程渊饯行。座中只请了云岫一人作陪,余者仆役婢女尽数遣在园外侍候,满院清净,只闻桂香与风声。

      程渊一身藏青便袍,鬓边霜华愈重,精神却仍矍铄。他端起酒盏,目光扫过身侧两个外孙,最后落在谢敛身上,沉声道:“明日我便启程返镇。岭南有我在,便是你在京中的后路。十万襄国军,随时听你调度,但凡有急,传一枚镇南令牌,我即刻发兵勤王。”

      谢敛举杯起身,躬身一敬:“外祖一路保重。南疆军务繁重,还需您坐镇。京中诸事,孙儿自有分寸。”

      酒盏相碰,清冽酒液荡起细微波纹。

      程渊一饮而尽,将酒盏重重搁在石桌上,语声沉如金石:“窦家此番受创,端王必不甘休。他府中藏有千年火心莲,是解霜丝引的三味主药之一。你留在京城,一则要查你母亲惨死的真相,二则要设法取药。此二事皆凶险,万不可莽撞行事。”

      他说着探手入怀,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,牌上铸着一头展翅苍鹰,鹰目嵌着两粒细小红宝石,望之生威。“这是襄国公差遣暗卫的鹰令,持此令可调动京中所有暗线。付林、付宁都留给你,一在明一在暗,遇事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      谢敛双手接过令牌,只觉入手沉凉,重逾数斤。他微微颔首,将令牌收入怀中,低声道:“孙儿记下了。”

      一旁云岫亦举杯起身,对着程渊浅浅一揖:“国公一路珍重。江南漕运诸事已渐入正轨,钱万贯掌了漕帮大半势力,往后岭南与江南的粮秣军资转运,尽可走苏家的水路,稳妥无虞。”

      程渊望着他,目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,颔首道:“云公子智计过人,行事沉稳,有你在敛之身边,老夫放心得很。往后京中若有风浪,还望公子多照拂他几分。”

      “国公言重了。”云岫微微一笑,神色清和,“我与敛之是患难之交,自当守望相助。”

      席间四人闲话,从南疆防务说到江南漕运,从朝堂局势说到霜丝引解药,言语间虽有别离沉郁,却更多是对前路的筹谋。

      谢铮素来温文,席间多是布菜斟酒,甚少插言,只在说到府中家事时,才细细叮嘱外祖沿途保重。

      酒过三巡,夜色渐深。

      一轮圆月升上桂树梢头,清辉洒得满院银白,桂香被夜风一吹,愈发浓郁醉人。

      程渊酒意上涌,望着谢敛鬓边醒目的霜白,心底终究是一酸。他戎马一生,刀山箭雨都闯过来了,唯独对这个自幼便遭生父暗害、远走边关的外孙,满是愧疚。他伸手拍了拍谢敛肩头,“孩子,十年前我没能护住你母亲,这十年,又没能护好你。往后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了。记住,程家的儿郎,宁折不弯,却也不可逞一时之勇。留得有用之身,方能报血海深仇。”

      谢敛垂眸应道:“孙儿谨记外祖教诲。”

      宴罢,程渊由亲卫扶着回房歇息。谢铮料理府中杂务,先行离去。桂树下只剩谢敛与云岫二人,并肩立在树影之中,看满地碎银般的月光,听风过枝叶的簌簌轻响。

      “明日外祖启程,我便要去神机营驻所当值。”谢敛先开了口,语声比夜风稍暖几分,“你若来寻我,大可直接来国公府。这段时日,府内之人全有死契,不会胡言乱语,我的暗卫又……”

      云岫侧首看他。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条,鬓边霜白与银辉相融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清寂。他轻声道:“好,你这般安排甚好。我祖母年纪大了,不适应来回奔波,在舅母的劝阻下,已决定留在京城。我也不必回镇远去。你在京城一日,我便在京城一日。火心莲在端王府,我已有了计较,待你神机营诸事安顿妥当,咱们再慢慢筹谋。”

      谢敛闻言,缓缓转头,四目相对。桂影斑驳,落于二人眉眼之间,近在咫尺,却又似隔着重重礼法、世情与风雨。他喉间微动,千言万语到了唇边,终只化作一句:“阿阮,你是个极好,极好的人。”

      云岫淡淡一笑,脚下缓移数步,立得与他更近了些。桂影婆娑,碎银般的月光落在他眉眼间,洗去几分平日的清冽,添了几许柔和。他语声轻缓,如晚风拂叶:“你我之间,何出这般见外的话。”

      谢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鼻间萦绕着满院桂香,混着他身上常有的竹墨清气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经脉里盘踞的寒毒仿佛也被这暖意压下去几分,他低声道:“我一身沉疴,背负血海深仇,留京步步皆是杀局。反倒连累你弃了江南安稳,困在这京华是非窝里,不得半分安宁。”

      “何来连累一说。”云岫转过头来,四目相对,眼底澄澈如月下寒潭,不见半分犹疑,“你守你的家国母仇,我守我的商事故人,本就是同路之人。”

      一阵晚风卷过桂树,簌簌落下几点金粟,沾在二人肩头鬓边。

      谢敛指尖微动,抬手替他拂去落瓣,“若我是个女儿家……”

      谢敛一言未毕,唇上忽感微凉。

      云岫抬起左手,食中二指轻轻按上他唇瓣,指腹带着夜露清寒,混着袖间竹墨淡香,便将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。

      “甚么女儿家?”云岫眸子亮如寒星,映着月桂碎影,语声清冽,“我云岫走南闯北,刀头舐血也非一次,岂是娇怯闺秀,要你这般假想来惋惜?”

      他本欲打断谢敛自伤之念,然指尖触着对方微凉唇瓣,心头蓦地一跳,耳根微热,话说到尾音,竟不自禁地软了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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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