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91、第 91 章 “好。”

　　第九十一章

　　话音甫落，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的紫袍太监缓步入院，身后跟着八名抬礼盒的小内侍。

　　为首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，此人在宫中行走数十年，见惯了朝堂风浪，面上永远带着一团和气，喜怒不形于色。他踏入灵堂，先对着程惊鸿的灵位躬身一揖，礼数周全，这才展开黄绫圣旨，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，满院皆闻。

　　旨意措辞温严并济：先斥御史刘思齐“闻风即动、轻率闯灵，惊扰亡者、有失臣体”，着降三级调用，罚俸半年；再诫谢敛“居丧心恸，情急动武，情有可原，然法度不可轻纵”，念其新丧，暂不追责，命闭门思过、调理毒伤；末了着襄国公程渊全权彻查“假冒差役、擅闯勋臣灵堂”一案，务必追出幕后主使，肃清朝野。

　　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　　李德全宣罢旨意，亲手将御赐的老山参、雪莲与几瓶太医院秘制的护心丹递上，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，低声对程渊道：“国公爷，陛下心里是有数的。这几日京中流言杂得很，陛下也恼那些捕风捉影的小人。只是二公子今日这刀亮得太急，落了人口实，往后还得稍加收敛才是。”

　　程渊微微颔首，沉声道：“有劳公公费心。老臣明白。”

　　李德全又瞥了谢敛一眼，见他素服染血、鬓带霜丝，眼底虽有戾气，神色却已平复，暗自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带着内侍一行人缓缓辞出。

　　满院差役尸身早已被亲兵拖去打理，青石板上的血渍用黄土盖了，只余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香烛纸钱味，在风里打旋。

　　谢铮扶着廊柱，兀自惊魂未定，望着弟弟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终是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程渊挥退左右，携谢敛转入灵堂后间的暖阁。

　　阁中燃着一盆银炭，暖意融融。

　　“窦家这一步走得蠢，却也狠。”程渊落座，指尖叩着案几，声如寒钟，“挑头七之日上门寻衅，逼你动手。你若忍了，他便坐实你私藏兵甲、心虚胆怯；你若动手，便坐实你桀骜不驯、目无王法。横竖都要泼你一身脏水。”

　　谢敛坐在下首，霜丝引经适才一场剧斗，又窜动了几分，经脉里像缠了无数冰线，一丝丝往心脉里收。他调匀气息，缓缓道：“刘思齐不过是枚棋子。真正的后手，在端王那里。他料定我会动手，也料定陛下会各打五十大板。今日这一场，只是开胃小菜。”

　　“你看得透便好。”程渊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他鬓边的霜白上，心头一紧，“你身上的毒……太医院的李院正私下与我透了底，说前朝大内曾有一部《寒毒总录》，里头记过霜丝引的解法，只是书已散佚多年。他正领着人翻检太医院残卷，未必寻得到。”

　　谢敛淡淡一笑，笑意里带着几分疏朗：“生死有命。十年前谢昌毅便想让我死在岭南，我多活了这十年，已是赚了。只是母亲的仇未报，窦家与端王的局未破，我还不能死。”

　　正说间，阁外脚步轻响，付林推门而入，躬身禀道：“主子，国公，江南八百里加急！付宁来信，镇江渡口一战，咱们大获全胜，漕帮副帮主钱万贯带着账册投了咱们，周四海带着残部退往太湖，窦家在江南的漕运根基，已去了三成。”

　　他说着递上一封火漆密信，又道：“还有云公子捎来的手书，说他托武当的旧友打探，武当紫霄宫隐居的玄通道长早年见过霜丝引的古方，知道三味主药：一是千年火心莲，二是冰蚕丝，三是黑水部的雪灵芝。三味药里，雪灵芝黑水部尚有留存，冰蚕丝江南苏家旧藏有一缕，唯独这千年火心莲，传闻只在端王府的秘库中有一株。”

　　程渊眉峰一挑：“火心莲？那是端王的保命之物，他怎肯轻易与人？”

　　谢敛接过信，指尖抚过云岫清劲的字迹，眸色沉了沉。他与端王本就势同水火，如今解药偏在对方手中，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
　　“未必非要去求他。”谢敛语声平淡，“他藏得住药，藏不住破绽。今日刘思齐闯灵一事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　　付林当即躬身道：“主子英明。属下早已安排弟兄跟着刘思齐一行。窦家若要灭口，正好拿个正着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阁外又有亲兵疾步来报：“国公，将军！七里坡传来消息，刘思齐一行遇伏，窦家死士要杀人灭口，被咱们的人撞上，擒了一个活口！”

　　程渊拍案而起，眼底精光乍现：“好！带回去严加审讯，务必抠出窦家与端王勾连的实证。”

　　普天之下天潢贵胄，岂独端王一人而已？程、谢两家虽已与端王结下死隙，朝中尚有郕王、十一皇子可相依托。这京华棋局千丝万缕，终究不是端王一人便能一手遮天、独断乾坤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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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七里坡、刀光寒。

　　且说七里坡这一场伏击，正应了谢敛的预判。

　　刘思齐离了安国公府，又惊又怕，领着残余的几名差役仓皇而行。他本是受窦亭重金相托，又得了端王府谋士宋恪的暗中许诺，才敢硬着头皮闯灵堂，原以为有圣旨撑腰，谢敛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抗旨，孰料对方说拔刀便拔刀，险些将他性命丢在灵前。

　　行至七里坡，荒草齐腰，乱石嶙峋，四下里静得反常。

　　刘思齐心头发毛，正欲催众人快走，忽听得唿哨一声，两侧坡后跃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，手中弯刀泛着蓝汪汪的毒光，一言不发便挥刀扑上。当先一人身法快如鬼魅，刀走阴狠，直取刘思齐后心，招式狠辣。

　　“救……救我！”刘思齐吓得魂飞魄散，腿脚一软，竟跌坐在地。

　　随行差役仓促拔刀招架，哪里是这些死士的对手？只两三个照面，便被砍翻两人。

　　便在此时，坡侧荒草中忽地传出一声清叱：“大胆狂徒，光天化日也敢行刺朝廷命官！”

　　人影一闪，付林手提单刀从草间纵出，刀光如雪，直取那为首刺客的手腕。他这一招“横断云岭”，是襄国军中专破小巧身法的军阵刀法，招式沉猛，势道凌厉，那刺客不敢硬接，缩腕撤刀，斜掠三尺，心中暗惊。

　　跟着四名襄国军暗卫从四面现身，各挺腰刀，布成一个小阵，将众刺客围在当中。这五人久经战阵，配合默契，招招不离敌人要害。

　　为首的刺客又惊又怒，厉声道：“襄国军的人？尔等竟敢多管闲事！”

　　付林冷笑一声，也不答话，挥刀便上。他刀法传自谢敛，深得守拙刀法“稳、准、狠”三字真意，刀势沉凝，步步紧逼。那刺客的武功走的是阴邪路子，腾挪灵动，可在军阵刀法的堂堂之阵前，竟处处受制，十余合下来，已是左支右绌。

　　余下刺客虽悍勇，却哪里是边军精锐的对手？斗不过十余合，已有三人中刀倒地。为首的刺客见势不妙，唿哨一声，便欲突围，却被付林纵身追上，反手一刀斜削而出，正中其右腿。那人惨叫一声，扑倒在地，被两名亲兵上前按住，卸了下巴，防止他咬毒自尽。

　　余下刺客见头领被擒，心神大乱，不消片刻，便被尽数斩杀在坡前。

　　付林蹲下身，扯下那为首刺客的面巾，见其左脸颊有一道刀疤，正是窦府豢养的死士头目。他冷笑一声，吩咐道：“绑了，带回府中严加看管。刘御史也一并请回去，做个人证。”

　　刘思齐瘫在地上，面如土色，哪里还有半分御史的体面？他此刻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枚弃子，吓得浑身抖如筛糠，连声叫道：“我说，我什么都说。是窦亭，是窦亭让我来的！”

　　夜色渐浓，安国公府灵堂的素烛换了新的，火光静静跳动，照着灵位前的白幡，影影绰绰。

　　谢敛遣走了众人，独自一人守在灵前。白日一场剧斗，霜丝引又沉了几分，此刻夜深人静，寒毒便一阵阵翻涌上来，心口像压着一块寒冰，连呼吸都带着冷意。

　　他盘膝坐在蒲团上，欲运功压制，哪知真气一动，冰丝缠得更紧，额角瞬时沁出冷汗。

　　便在此时，门轴轻响，一道青衫身影携着夜露寒气，悄步走入堂中。

　　谢敛抬眸望去，只见云岫立在堂前，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药囊。几日不见，他眉眼间似添了几分倦色，却依然清朗如旧，像山涧的一泓清泉，落在这满是凄冷的灵堂里，竟添了几分暖意。

　　“你怎地来了？”谢敛语声微哑，下意识便直了直身子，将袖口的黑血痕悄悄掩住。

　　云岫缓步走近，将药囊置于案上，抬眼望他。目光落在他鬓边又添的几缕霜白上，眸底掠过一丝痛色，却只淡淡道：“师傅寻了个古方，暂能压制寒毒夜间发作。我怕你夜里难熬，送过来。”

　　他说着取出一个紫砂药罐，就着案上残烛，亲手倒出一碗黑沉沉的药汁。药气清苦，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，在堂中缓缓散开。

　　“刚在马背上温着的，还热。”云岫将药碗递到他面前，指尖稳得很，只在谢敛伸手来接时，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
　　谢敛接过，仰头一饮而尽。药汁极苦，入喉却有一缕温意缓缓沉下丹田，经脉中窜动的冰寒果然稍缓。

　　“难为你奔波。”他放下药碗，指尖微触到云岫的手背，一触即分，如被火烫。

　　堂外风声更紧，卷得白幡猎猎作响。烛火跳了两跳，将二人身影投在素幔之上，并肩而立，竟似已站了许多年。

　　“七里坡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云岫垂眸理了理药囊，语声轻缓，“活口在手，窦家便有了把柄。只是端王不会善罢甘休，火心莲的事，你别急，我另想法子。”

　　谢敛望着他清瘦的侧脸，心头一暖，又一酸。这人总是什么都替他筹谋妥当，刀山火海都肯陪着闯。他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阿阮，这潭水太深。你本可以抽身……”

　　“又来了。”云岫抬眸打断他，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，清如月光，“你我之间，何来抽身不抽身？你要报仇，我便陪你查；你要解毒，我便陪你找；你要守这灵堂，我便陪你守这一夜。”

　　他说得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可字字落在谢敛心上，重逾千钧。

　　谢敛喉头微动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终是化作一声轻叹。他伸手，轻轻按住云岫放在案上的手。掌心微凉，带着刀疤的粗粝，却稳稳的，很沉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