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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“娘信你… ...

  •   第九章

      谢敛见他这般楚楚可怜,心中那股促狭之意反而更盛了几分。他双手负在身后,微微俯身,凑近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,笑嘻嘻地道:“不是妹妹?那你为何穿红戴绿,还束着红绸?我看你这般娇滴滴的模样,比那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还要标致三分。”

      云岫闻言,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两抹红霞,似是羞恼,又似是气急。他咬着下唇,那双如点漆般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,却强自撑着不肯落下泪来,颤声道:“这是、这是家里的规矩,与你何干?你这人、好生无礼。”

      他说话时气息微促,身子晃了晃,似是要站立不稳。

      谢敛见他这般,心中虽觉好笑,却也怕真把这瓷娃娃般的人儿给吓坏了,当下收敛了几分狂态,直起身子,朗声道:“好好好,是公子,不是姑娘。在下谢敛,乃是程夫人的犬子。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,云公子莫要见怪。”

      云岫听得“谢敛”二字,原本怯生生的神色微微一怔,抬眼细细打量了谢敛一番,轻声道:“你是……那个在演武场上,把陆家哥哥打得、打得……”

      说到这里,他似乎觉得“打”字太过粗鲁,顿了顿才道:“把陆哥哥逼得使出家传绝学才勉强撑过百招的谢家哥哥?”

      谢敛听他提起此事,心中大是受用,胸脯一挺,傲然道:“正是区区在下。怎么,云公子也听说过?”

      云岫点了点头,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与仰慕,低声道:“听娘亲提过。娘亲说,谢家哥哥天生神力,骨骼惊奇,是练武的奇才。”

      谢敛见他神色转变,不再那般畏惧,便大着胆子伸手折下头顶那枝桃花,递了过去,笑道:“既然相识一场,这花便送与你。方才那枝断了,这枝开得正好,正如、正如公子这般……”

      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什么好词,最后只得憋出一句:“正如公子这般好看。”

      云岫迟疑片刻,伸出纤细如葱管般的手指接过桃花,指尖触到谢敛粗糙的掌心,不由得微微一缩。他低声道了句“多谢”,声音细若蚊呐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山风骤起,吹得漫山桃林哗哗作响。

      谢敛只觉周身一凉,下意识地提气护体,浑然无事。可再看云岫时,却见那少年身形单薄,被这山风一吹,竟似一片落叶般摇摇欲坠。他手中那枝桃花拿捏不住,飘飘荡荡落了下去,整个人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身子蜷缩成一团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。

      “阿阮!”

      程惊鸿见状,顾不得仪态,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云岫摇摇欲坠的身子,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,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,又在他背心输了一道温和的内力,助他顺气。

      “程伯母,咳咳,我没事……”云岫好半晌才止住咳嗽,脸色却已惨白如纸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,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软软地靠在程惊鸿怀中。

      谢敛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。

      他自幼习武,筋骨强健,从未体会过这种连一阵风都抵挡不住的无力感。他看着云岫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,看着那少年即使在病痛中仍紧紧攥着那枝桃花的手指,心中那股子傲气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。

      “娘,他、他怎么会病成这样?”谢敛忍不住问道,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,多了几分不解与关切。

      程惊鸿一边轻拍着云岫的背脊,一边叹道:“娘方才不是说了么?这孩子先天不足,心脉受损。大夫说他活不过弱冠,能养到今日这般,已是云家夫妇耗尽了心血。”

      谢敛闻言,心头一震。

      活不过弱冠?

     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,忽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。他自诩要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,要护家人周全,要行侠仗义,可面对这样一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生命,他那尚未成型的“绝世武功”,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      云岫喘息稍定,勉强站直了身子,对程惊鸿虚弱地笑了笑:“多谢伯母。今日、今日怕是扫了伯母和谢家哥哥的兴致,阿阮先告退了。”

      说着,他弯腰欲行礼,却因身子虚弱,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笨拙。

      谢敛忽然上前一步,也不管母亲在旁,伸手一把扶住了云岫的手臂。入手之处,只觉那少年的手臂细瘦得惊人,隔着衣衫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,且冰凉一片,毫无热气。

      “喂,”谢敛皱着眉,语气虽硬,却没了方才的戏谑,“你这身子骨,怎么不在家里好好待着?跑出来受这风吹雨淋的,若是出了什么事,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谢敛欺负病号?”

      云岫抬眼看着他,那双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低声道:“我、我只是想来看看桃花。爹爹说,等我病好了,便带我去看塞北的雪。可我怕、怕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锤,敲在谢敛的心上。

      谢敛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“怕什么!塞北的雪有什么好看?等你身子好了,我带你去。我谢敛答应你的事,便一定会做到。别说塞北的雪,便是天涯海角,我也带你去得。”

      云岫怔怔地望着他,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尽是英气、笑得肆意张扬的少年,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,宛如冰雪初融,春水初生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信你。”

      此时,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十里桃林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。

      谢敛看着云岫手中那枝被握得温热的桃花,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:这世间武功高强之人虽多,但这般让人想要伸手护在身后、不教风雨摧折的人,却是头一回见。

      =

      =

      普度寺外,暮色渐合。

      程惊鸿牵着谢敛的手,缓步而出。她步履沉稳,身形挺拔,虽着贵妇宫装,却无半分娇柔之态,举手投足间,自有一股英飒之气。旁人只道她是安国公府的贤妻良母,温婉持重,却不知她自幼随父亲习武,剑法凌厉,弓马娴熟,当年在江湖与军中,亦曾名动一时。

      她本非池中物,只是嫁入谢家之后,为全夫名,为护幼子,才将一身锋芒尽数敛入袖中,如宝剑归鞘,静默无声。

      寺外马车早已候着,车帘低垂,绣纹暗藏云雷之象,车辕两侧刻有细痕。

      谢敛登车,犹自神思恍惚。

      程惊鸿望之,心头一软,伸手轻抚其发顶,眸中慈爱满溢。然这慈爱深处,却藏一缕难言之忧。她深知谢昌毅待她,从无真心。当年联姻,不过借她父亲势,以固权位。所谓温情,皆是权谋之饰;所谓夫妻,实为利害之交。此念如刺,日夜盘踞心间,不得拔除。

      马车辘辘,碾过青石长街,不多时,已抵安国公府。

      朱门高耸,石狮怒目,威严肃穆,昭示着百年勋贵的赫赫权势。然在这金碧辉煌之下,却不知埋藏了多少冷眼与算计。

      方入门庭,管事便躬身迎上,低声禀道:“夫人,小公子,国公爷正在书斋教导大公子习字,命若夫人归来,即刻前往。”

      程惊鸿心头微滞,侧目望向谢敛。只见少年笑意尽敛,面色微沉,垂手而立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自幼便知,父亲眼中,从未有过他。

      程惊鸿轻拍其手,柔声道:“莫怕,有娘在。”掌中薄茧微糙,却温厚有力。

      谢敛默然,随母前行。沿途亭台错落,曲径通幽,景致虽雅,却难暖他心底寒凉。

      书斋僻静,竹影婆娑,风过处,沙沙如诉。

      未至门前,已闻室内传来沉稳男声,字字如铁:“执笔如执剑,心正则笔正。浮躁者,难成大器。”

      此乃谢昌毅训子之语,严苛中透着期许。谢铮乃长子,承嗣之望,自当悉心雕琢,以继家业。

      程惊鸿推门而入,但见室内陈设清雅,墨香氤氲。谢昌毅身着藏青锦袍,立于案侧,一手扶谢铮手腕,一手引笔而行,教其楷书。动作虽严,目光中却隐含欣慰。

      谢铮青衣端坐,眉目英挺,神情专注,笔走龙蛇,一丝不苟。虽被父握腕,略显拘谨,却始终不敢懈怠,眼中满是敬畏与渴求。

      他渴望成为父亲心中的“正器”。

      “父亲,母亲。”谢铮抬头见礼,举止恭谨。

      谢昌毅转身,目光落于程惊鸿,语气稍缓:“回来了。”然此缓,非出于情,实因势也。及至瞥见谢敛,神色骤冷,眉峰紧锁,目光如冰刃扫过,仿佛此人非亲子,实乃门庭之辱。

      谢敛挺直脊背,低声道:“父亲。”

      谢昌毅恍若未闻,目光复归谢铮,冷声道:“方才‘风’字末笔乏力,再写十遍,务求骨力洞达。”

      谢铮应声提笔,墨迹如行云流水。

      程惊鸿见谢敛手颤,心如刀割,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老爷,敛之今日随我礼佛,举止安分,未尝妄为。他年岁渐长,不如也教他习字读书?若实在不喜笔墨,便随我习武,亦是一技之长。”

      “不如什么?”谢昌毅面色骤沉,厉声喝道,“当年你产下铮儿与此劣子,有高僧批命,言此子命带戾气,顽劣难驯,日后必败家声,祸及宗族。我令你送之远走,你不从,执意留之。如今如何?整日游荡,舞刀弄枪,全无世家子弟风范!我谢昌毅,无此不肖之子!”

      言辞如刀,字字剜心。

      谢铮笔尖微顿,墨渍晕开,却不敢抬头。

      程惊鸿眼眶微红,仍强自镇定:“老爷,敛之本性纯良,只是性喜动,不耐静。他自幼随我习武,身手不凡,若得引导,未必不能建功立业,光耀门楣。”

      “改?”谢昌毅冷笑,“野性难驯,何谈更改?至于你——”他目光如电,直刺程惊鸿,“女子以柔顺为德,收敛锋芒,安守本分即可,休再以武事扰子。”

      此言如霜,直透骨髓。

      程惊鸿浑身一震,心如坠冰。她早知此情,然亲耳听闻,仍觉寒彻心扉。

      谢敛再也按捺不住,昂首道:“我不是莽夫。我习武,是为效外祖父,驰骋疆场,保家卫国。我不愿如兄长,终日困于书斋,写些无用之字。娘教我武艺,何错之有?”

      “放肆。”谢昌毅怒喝,声震屋瓦,“毛躁无知,妄谈沙场?若真临阵,唯有送死辱门。还有你——”他怒指程惊鸿,“皆是你纵容所致!”

      言罢,扬手欲击。

      程惊鸿身形一晃,竟抢先一步,挡在谢敛身前。那一瞬,温婉尽褪,眸光如刃,厉声道:“要打,先打我。敛之年幼,若有错,皆在我。”

      谢昌毅怒极,然见她护子之态,终是收手。他深知程惊鸿背后势力不可轻动,此怒只能强压。

      他指谢敛,声如寒铁:“好,既如此,从今往后,你不得再入此书斋半步,亦不得再习武,若再违令,打断双腿。”

      程惊鸿心冷如铁,低声道:“是,老爷。我这就带他走,永不扰您清修。”

      言罢,牵谢敛转身而出。

      甫出书斋,谢敛终于忍不住,挣脱母亲之手,踉跄后退,仰首望天,眼眶通红,泪光闪烁,却倔强不坠。

      他心中悲愤难平:同是骨肉,为何兄长得宠,我独遭弃?为何父亲只见我顽劣,不见我心志?为何母亲一片真心,换来如此轻贱?

      程惊鸿上前,将他拥入怀中,轻拍其背,声音微颤:“敛之,莫哭……是娘无能……”

      谢敛伏于母怀,泪如雨下,哽咽道:“娘,我没有顽劣……我定会证明给他看,我不比兄长差。我要习武,要建功,要护你周全,再也不让你受这般委屈。”

      程惊鸿含泪点头:“娘信你……我的敛之,必是顶天立地之人。”

      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,似叹似慰。

      书斋内,谢昌毅立于窗前,望那母子相拥之影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似怒,似悔,又似微不可察的快意。然转瞬即逝,复归冷峻。

      他转身,见谢铮仍在伏案习字,笔力沉稳,神情专注。

      谢昌毅轻抿一口茶,目光幽深。

      茶凉,心亦凉。

      在他眼中,程惊鸿尚有可用之处,谢铮乃承业之器,至于谢敛——不过一累赘耳。若终不成器,便只能弃之如敝履。

      江湖路远,人心难测。

      而少年心中的火,才刚刚燃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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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求个收藏、宝贝们看我一眼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