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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“正如这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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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时维三月,京城草长,杂花生树。
灵虚台畔,松涛阵阵,如万马奔腾。
谢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耳边杀伐之声顿消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温婉柔和的嗓音,似春风拂柳,又如清泉击石。
“敛之,敛之?怎的在这风口睡着了?”
谢敛猛地睁开双眼,入目并非修罗血海,而是一片明媚春光。他茫然转头,只见一名身着素色锦裙的女子立在身侧。她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面容温婉慈爱,正含笑望着自己。
正是他早已过世多年的母亲,程惊鸿。
谢敛怔怔地望着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庞,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鬓角,乌黑浓密,并无半分霜白;又抚了抚肩背,筋骨强健,并无旧伤隐痛。浑身上下,充盈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,哪有半分历经沧桑后的疲惫?
“娘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哽在喉头,声音颤抖,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怯懦。他伸出手,指尖微颤,想要触碰母亲的衣袖,却又在半空中生生顿住。
他怕。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,怕指尖一触,眼前人便会如泡沫般烟消云散。
程惊鸿见状,眉眼间尽是怜爱,主动伸出柔夷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掌心传来的温度,熟悉而真实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。
“傻孩子,娘在呢,不是幻觉。”程惊鸿柔声笑道,“方才随为娘来灵虚台祈福,许是你一路奔波累了,便倚在这石阶上打了个盹。快起来罢,我们还要去普度寺给你外祖父上香,莫要误了吉时。”
谢敛任由母亲牵着,一步步走下灵虚台。
山风过处,松涛阵阵,似在低吟浅唱。他回首望去,只见灵虚台隐于云雾深处,青瓦白墙若隐若现,古松挺拔,静谧祥和,宛如一幅泼墨山水。
“娘,普度寺路途遥远,孩儿身子乏得很,不想去了。”谢敛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清越,却透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慵懒与撒娇。
程惊鸿闻言,停下脚步,侧首望向他。阳光洒在她温婉的侧脸上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“你这傻小子,今日没跟着陆家那个混世魔王去胡闹,怎的反而累了?”
见儿子眼中确有倦意,她轻叹一声,语气软了几分:“你外祖父如今镇守岭南,性命日日悬在刀尖之上。我们去普度寺烧香,不过是求个心安。既然你不想去,那便罢了,母亲也不强求。”
谢敛只觉头痛欲裂,片刻后又豁然开朗。他晃了晃母亲的手,眼神忽然亮了起来:“去,怎的不去?娘亲,外祖父曾许诺,待我长大后便教我天下间最厉害的功夫。等去了普度寺,我便修书一封给外祖父,问问此事。”
“怎生突然想起这桩事来了?”
“陆凛那厮,日日与我切磋比武,我不服气。”谢敛眉宇间扬起一股傲气,朗声道,“我想赢他,更想成为天下第一高手。古书有云:‘手中无剑,心中有剑’,唯有练就绝世武功,方能护家人周全,不负七尺之躯。”
程惊鸿闻言,心中一软,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,柔声道:“傻孩子,天下第一高手又如何?这世间最难的,从来不是武功,而是人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方,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,幽幽道:“你外祖父常说,‘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’。你若真想护我们周全,便要学会明辨是非,坚守本心。武功再高,若心术不正,也不过是徒增杀孽罢了。”
谢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自幼在军中长大,见惯了将士们的豪情壮志,心中自有一股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豪气。他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,朗声道:“娘,您放心。孩儿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山脚下,一条官道蜿蜒伸展,通向远方。官道两旁,杨柳依依,桃花灼灼,正是春日好风光。
两人一路行来,谢敛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。他年方十二三岁,身量已比程惊鸿高出半个头,一身淡青色锦袍,衬得他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端的是风流俊秀。
“敛之,慢些走。”程惊鸿在他身后唤道。
谢敛闻言,放慢脚步,回头笑道:“娘,前方便是‘十里桃林’了。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,我们去瞧瞧?”
程惊鸿见他兴致勃勃,不忍拂了他的意,便点头应允。
穿过一片翠竹,眼前豁然开朗。只见漫山遍野,皆是桃花。粉的似霞,红的如火,白的如雪,层层叠叠,绵延不绝。春风拂过,花瓣如雨,纷纷扬扬,落在肩头,落在发梢,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,直沁入心脾。
谢敛深吸一口气,只觉心旷神怡。他折下一枝桃花,递到程惊鸿面前:“娘,这花好看吗?”
程惊鸿接过桃花,指尖轻抚花瓣,笑道:“好看。只是这花虽美,却易凋零。正如这世间好物,总是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”
谢敛闻言,背过身去,眉头微蹙:“娘亲,大好春光,为何想得这般伤感?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解与倔强,“这花年年都会开,谢了明年还会再开。只要我们好好活着,有什么是不坚牢的?”
程惊鸿望着儿子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庞,心中一软,轻叹道:“你年纪尚小,不懂。这世间之事,往往不如意者十之八九。花开花落,人聚人散,皆有定数。”
谢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,朗声道:“娘,您别想那么多。等我学会了最厉害的武功,谁要是敢欺负我们,我就打得他落花流水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眉宇间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自信。
程惊鸿望着他,心中又是欣慰,又是担忧。她伸手抚了抚谢敛的头发,轻声道:“好,娘信你。只是这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,你日后行事,定要多加小心。”
谢敛用力地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绚烂的桃花,“娘,桃花树下有一个很漂亮的妹妹啊,我可不可以跟他一起顽了?”
程惊鸿顺着谢敛的目光望去,只见十里桃林深处,一株千年古桃树下,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那人身着一袭绯红织金的小袄,发间束着红绸,背影纤细娇软,正踮着脚尖,怯生生地仰着头去够枝头的一朵桃花,试了几次都够不着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,看着便惹人怜惜。
程惊鸿掩唇轻笑,摇了摇头道:“敛之,你瞧走眼了。那个不是妹妹,是你弟弟。”
谢敛闻言,不由得瞪大了眼睛,一脸的不敢置信。他定睛再看,那小人儿缓缓转过身来,生得粉雕玉琢,眉目如画,一双眸子漆黑如点漆,水润润的带着几分怯意,顾盼之间竟比那漫山遍野的桃花还要娇艳几分,身形更是纤细柔弱,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。
“娘,你休要哄我。”谢敛眉头紧锁,指着那人道,“你看他生得这般、这般娇软,分明是个妹妹。哪有男孩子家,长得比姑娘家还要好看,还这般怯生生的?”
程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手点了点谢敛的额头,柔声道:“你这孩子,怎的以貌取人?那礼部云侍郎的嫡子,乳名唤作‘阿阮’,大名云岫。云家乃是江南望族,书香门第,这孩子打小身子骨极弱,药石不离,云夫人怕养不活,便依着旧俗,给他穿了这红衣,又取了个女儿家的乳名,说是能挡灾避祸。”
“云岫?”谢敛咀嚼着这个名字,忽觉有些耳熟,旋即恍然大悟,“可是那个素来体弱多病、极少出门的云家小公子?”
“正是。”程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怜惜,“云侍郎夫妇对这独子宠爱有加,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从不让他轻易外出。今日难得春光正好,才破例带出来透透气。”
谢敛听罢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更是来了兴致。
“既是云家的公子,那我便去会会他。”谢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,也不等母亲阻拦,脚下轻点,身形便如一只轻灵的燕子,穿过纷纷扬扬的花雨,向着那桃树下掠去。
程惊鸿在身后唤了一声“慢些,莫要吓着他”,却见儿子已是一溜烟跑远了,只得无奈摇头,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,缓步跟了上去。
谢敛足尖落地,无声无息,正是他平日里学来的轻功身法。他绕到那绯红衣裳的小人身后,故意压低声音,学着戏文里的腔调道:“小妹妹,这花枝高得很,你够不着的,要不要哥哥帮你?”
那小人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指尖那朵桃花,身子微微踮着,已是有些气喘,冷不丁听得身后有人说话,吓得猛地一颤,小小的肩头瑟缩了一下,手中刚攥住的细枝“啪”地一声断了,整个人也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,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,泫然欲泣。
小人儿回过头来,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水润润地盯着谢敛,睫毛长得惊人,微微颤动着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阳光下仿佛能看见细细的绒毛,模样软糯又可怜。
谢敛心里暗赞一声:好娇弱的孩子,比娘亲画里的仙童还要惹人疼。
那小人儿——云岫,见是个陌生少年,又被吓了一跳,声音细弱蚊蝇,带着哭腔软声道:“我、我不是妹妹,你莫要乱叫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