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86、第 86 章 “有你这话

　　第八十六章

　　堂中烛火明灭不定，两侧白幔垂落千层，如霜覆雪，一室凄冷尽数裹锁，密不透风。

　　云岫立在谢敛身侧，一身青衫被穿堂夜风掀得微扬，听闻此言，眉峰沉沉一落，缓缓摇头。

　　“此刻贸然遣出府中眷属离京，反而授人以柄。窦家耳目遍布京城，苏家一动，旁人定然揣测你我心虚畏事，恰好叫窦亭拿住由头，借题发挥，参劾构陷。”

　　他指尖轻叩案沿，台上残烛噼啪爆响灯花一点，微光摇曳，映得他眼底澄明如寒潭，事事洞彻：“先师温先生在国子监深耕多年，朝中清流士子多有旧交，足以暗中照拂苏府安稳。我只遣青叶率数名心腹护卫隐匿待命，暗中徐徐护佑府中人抽身迁徙，不露分毫痕迹。”

　　谢敛一身素丧，衣白如雪，衬得本就憔悴的面容愈发青白剔透。

　　“窦家步步紧逼，一来是贪江南漕运千万巨利，二来，是欲拿捏于我，向身后之人递上投名状。”

　　他语声压得极低，仅二人得以入耳，字字沉寒：“苏媚一死，深宫引出的所有活口尽数断绝，线索拦腰而断。看似风波暂歇、尘埃落定，实则幕后之人最为心虚，急欲扫清一切隐患，抹除罪证。”

　　云岫微微颔首，顺着局势细细推演：“当日陛下急召襄国公回京，明着是令三司会审旧案，实则是借外祖手中北疆重兵，制衡诸王、压服朝野。如今程夫人惨死深宫，苏媚惨遭灭口，陛下明知另有黑手主谋，却刻意按下不查、不肯深挖，无非是忌惮掀出真凶之后，储争彻底摆上台面，朝堂分裂，天下动荡。”

　　“正是此理。”谢敛右手轻按心口，压住喉间屡屡翻涌的腥甜血气，“帝王治世，求的是朝局平衡，而非彻底清算。窦家不过是那人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，用之顺手、弃之可惜。是以窦亭在京中结党营私、设局构陷，陛下皆是视而不见，隐忍纵容。”

　　夜风卷着细碎纸钱灰，落在二人足边，轻轻一转，悄无声息散入堂中暗处。

　　四下死寂沉沉，唯有灵前素烛长明，火光幽幽，映得漆黑棺身肃穆森冷。

　　一念及十年暗室幽囚、无尽磋磨，再思及生母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谢敛周身寒戾骤盛，鬓边数缕霜白，在烛火下刺目惊心。

　　云岫瞧得真切，知他悲怒攻心，最忌气血逆行，霜丝引毒势必然暴涨。当即侧身半步，不动声色将一缕温润内力渡出。

　　“敛之，世事棋局，当徐徐图之。”他轻声劝慰，语气温和却恳切，“你如今毒侵心脉，最耗不得心神肝火。唯有自身安稳，留得有用之身，方能勘破全盘阴谋，为令堂洗雪沉冤。”

　　融融暖意入体，如寒潭逢春，经脉中乱窜的冰寒毒丝稍稍收敛。谢敛侧首望去，烛火落在云岫清雅眉眼、柔和下颌，轮廓温润动人。连日奔走筹谋，他眼底早已覆上淡淡青黑，藏尽辛劳。

　　自河间古道初逢，至此一路风雨同舟，多少刀光险境、生死危局，此人始终不离不弃。婚宴死士围杀，是他舍身相护；寒髓散毒发垂危，是他昼夜渡气相守；如今自己痛失至亲、旧毒复发、身陷绝境，又是他深夜驰马入府，独坐灵堂相伴，陪他熬过这至暗长夜。

　　谢敛半生孤行沙场，刀山血海独自闯荡，早已习惯万事独扛。从未有人如云岫一般，将他的安危悲喜、祸福冷暖时时放在心上。心底隐忍许久的缱绻牵绊，在这凄清灵堂之中，几欲冲破克制，尽数倾吐。

　　他低声开口，语声轻涩：“我身缠剧毒，生死难料，如今又深陷京华漩涡，步步皆是杀局。你本可抽身远退江南，安守商事、坐拥安稳，何苦一次次为我以身涉险，自陷泥沼？”

　　云岫抬眸与他对视，眼底坦荡澄澈，“河间初见，盗匪拦路，你拔刀护我；苏府婚宴，毒刃袭来，你舍身挡在我身前，几近殒命。”

　　他语声平和，字字真心，“你以性命待我，我岂能因前路凶险，便弃你于困局之中？”

　　他青衫静立，夜风微动，续道：“世人看重门第礼法、朝野虚名，于我而言，患难相知、生死相托，胜过万般浮名。江南漕运千金万银，终究不及你半分安危。”

　　寥寥数语，尽数落进谢敛心底，将十年寒毒、丧母剧痛堆砌的彻骨寒凉，化开一道温柔缺口。他唇角微扬，笑意极浅，褪去沙场杀伐的冷硬凛冽，独留一份只予此人的柔软温煦。

　　“有你这话，纵使霜丝引缠死心脉，我也舍不得就此撒手人寰。”

　　正低语间，院外忽传细碎履声，轻缓压低，分明是府中仆役前来巡看灵堂灯火。

　　二人瞬间敛尽眼底缱绻私绪，各自错开半步，褪去近身相护之态，分立蒲团两侧，神色重归肃穆沉静，一如寻常吊唁之人，无半分破绽。

　　一名老仆捧着新烛推门而入，见堂内唯有二人，连忙垂首躬身：“二公子、云公子，夜寒露重，小的送来新烛炭火，也好驱驱堂中寒气。”

　　谢敛淡淡颔首，声息平稳无波：“放下便退，不必再来值守，灵堂有我足矣。”

　　老仆不敢多言，轻置烛台炭盆于角落，躬身悄步退去，木门轻掩。

　　云岫移步炭盆之侧，轻轻拨弄炭块，暖意缓缓升腾，驱散满室浸骨寒凉。他转过身，神色复归沉肃：“窦亭已然掀开底牌，下一步必定倾力扑杀江南船队。我已修书传讯青竹，一则拉拢漕帮副帮主钱万贯，分化窦家势力；二则持先师手书拜谒苏州知府，借官府之势制衡漕运。只是窦家根基盘错太深，地方官府制衡，终究难以持久。”

　　谢敛略一沉吟，“我已令付宁快马赶赴江南，携数名精锐暗卫暗中护佑船队货栈。窦家若敢纵火扣船、行凶劫掠，付宁自有分寸，断不会叫青竹一众吃亏受损。”

　　云岫心下一暖，原来他早已暗中排布周全，事事妥帖，半分不与人知。

　　“只是这般终究治标不治本。”云岫蹙眉道，“窦家倚仗漕运岁入巨万，借此豢养死士、疏通朝官、结党营私。若不断其根本财路，他们只会愈发猖獗，生出更阴毒的算计。”

　　“那便令他自顾不暇，无力害人。”谢敛缓步行至灵棺旁，指尖轻触冰凉棺木，语声冷冽如霜：“窦怀安多年把持漕运，私贩禁盐、偷漏国税，罪证累累。江南府县库房之中，必然藏有历年漕运账册，皆是他贪墨谋私的铁证。你令青竹暗中寻访旧时漕帮老账房，寻得原始底册，便是扳倒窦家最锋利的一柄刀。”

　　云岫眸色骤亮，豁然开朗：“此言极是！只要拿到私吞国税、违禁谋利的实证，便可呈递三司衙门。户部、刑部、御史台三司会审，纵使窦家朝野人脉根深蒂固，私渎国税乃是朝廷重罪，陛下亦无法偏袒包庇。”

　　“不错。”谢敛点头，神色又添沉忧，“只是窦家行事诡秘谨慎，历年罪证账册定然藏得极深。寻访之事，切不可牵连苏家分毫，尽数交由付宁麾下暗卫暗中探查，务必隐匿踪迹，不露破绽。”

　　二人俯首低声，往复商议，京中朝局、窦家阴谋、江南商事、毒势解法，一一排布妥当。

　　转瞬之间，灵前素烛已然燃去大半，烛油层层堆积，凝作惨白一团。

　　窗外夜色愈发深沉，三更将尽，天际无半分鱼肚白，整座京华沉沉卧于暗夜之中。

　　蓦地，谢敛心口寒毒骤涌，经脉之中霜丝寒毒陡然收紧缠绕，刺骨冰寒席卷周身。他肩头猛地一颤，一口黑血险些破喉而出，被他死死咬牙咽下，面上血色瞬间褪尽，身形微微晃了晃。

　　云岫见状，即刻快步上前扶住，掌心温润内力再度源源渡入，“毒势复发，不可强撑，快坐于蒲团调息静养。”

　　谢敛顺势落座，后背轻靠灵棺，周身被绵长暖意包裹，刺骨寒凉稍稍缓解。他抬眸望向身侧青衫人影，轻声道：“天将拂晓，你不宜久留。国公府耳目众多，你彻夜在此，终究惹人闲话，徒授窦家构陷把柄，累及苏家。”

　　云岫深知其中利害。世家礼法森严，朝野流言可畏，深夜共处灵堂，最易被人拿来大做文章。

　　“我再陪你半刻，待天际微亮便离去。”云岫执意不肯即刻抽身，“你孤身守灵，无人照拂，若毒势骤然崩发，连传召太医之人也无。”

　　谢敛望着他执拗眉眼，心底柔绪翻涌，终是轻轻一叹：“京华这盘死局，我一人深陷已是无可奈何，偏偏还要拖你一同踏入泥潭。”

　　“你我早已身在局中，无从抽身。”云岫淡淡一笑，目光落于漆黑灵棺之上，澄澈坦荡，“令堂十年沉冤，窦家为虎作伥，深宫黑手暗藏玄机，桩桩件件，早已将你我命运紧紧相系。与其避祸苟安，不如并肩同行，拨开漫天迷雾，清算所有恩怨。”

　　谢敛听他这一番言语，面上淡淡漾开一抹浅笑。他不顾周身寒毒缠脉、身形虚浮，缓缓抬臂，竟是要将身前之人轻轻拥入怀中。

　　“阿阮，你这般痴心相待，教我如何还能说你无碍、说你还好？”

　　云岫身躯猛地一僵，双足如被钉住，手足霎时间竟不知安放何处。

　　满堂白幔垂空，灵棺静陈，正是孝子守灵、肃穆尽哀之地。于亡者灵前做亲昵姿态，既违礼法，亦悖世情，乃是大忌。若是被府中下人撞破，不消半日，京华勋贵、御史清流便会蜚语满城，口舌如刀，他与谢敛从此再无立足之地。

　　可鼻尖落着谢敛身上清浅的药苦之气，混着衣上冷冽霜风，淡淡袭来。肩头一轻，那人臂膀虚虚环至，力道极柔、极轻，全无半分着力，仿佛但凡稍一收紧，便会牵动他经脉中翻涌不休的阴寒毒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