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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第 85 章 可惜帝王向 ...
第八十五章
程渊立在窗边,银白月光落在他鬓边花白的须发上,眼里带着预料与不安。
话音落下,他翻窗进入书房之内。
晚风卷着庭院桂瓣,簌簌落在窗沿。
谢敛闻言,心头一紧,伸手将窗扇半掩,“陛下单独传召外祖父,多半是两件事。其一,北疆防务的最终定策;其二,是试探咱们程家回京之后的心思。中秋宫宴之上,陛下特意提起母亲赴灵虚台清修一事,便是在暗中敲打,他心里,始终忌惮南疆兵权。”
“老夫自然清楚。”程渊坐在黄花木太师椅上,“南疆十万边军,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陛下召我回京,名为商议边事,实则是把我拘在眼皮底下。我若稍有异动,南疆那边,立刻便会有人接手节制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向谢敛,“方才宴席上,你做得很好。但储位之争,早已渗入朝堂肌理,咱们越是中立,陛下越会提防。”
谢敛走到案边,拿起北疆边防简图,“明日入宫,谈及北疆,外祖父只需陈述边地实情,陈述粮草、兵甲缺口。谁想争这份军功,便让谁去啃这块硬骨头。咱们只守南疆本分,不掺和储君的赌局。”
“敛之,你可有想过,若他想我去带兵上阵呢?”程渊目光落在图纸上,“帝王心思难测,召我回京城,一是挟持,二是……南疆有程家两个儿子镇守不会轻易生乱。”
谢敛心头猛地一沉,“外祖父,我想应当不会的,陛下先前不让我去北疆,又如何会让你去?”
“敛之,你还是太年轻了。”程渊轻轻摇头,回来的路上,他想了很多。“景仁帝能登上帝位,就不是个蠢钝的。他不让你去北疆,是怕程、谢两家南北兵权合流,尾大不掉。可若是派我前去,局面就全然不同。”
他缓缓剖析,“我若领兵北上,南疆兵权便要交出去,由旁人代管。等于自断根基。再者,我年纪已高,北疆苦寒,战事凶险,一旦折损在北疆,程家南疆的威望便会一落千丈。就算侥幸打赢,立下盖世军功,功高震主,回朝之后,陛下随便寻个由头,便能削去我的兵权。端王、郕王二人还能借着我打下来的北疆功绩,争夺储位。无论胜败,最后得利的,都是陛下。”
听着分析,谢敛后怕,“怪不得,陛下召你回京,原来是打这个主意,外祖父,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
他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来。
程渊望向窗外中天皓月,桂香随风漫进书房。他沉吟片刻,“明日入宫,先不直接回绝。北疆边患是实,不可一味推托,反倒落得一个拥兵避战、漠视国难的罪名。”
他侧过头,看向谢敛,“我可以向陛下陈情,北疆连年战火,粮草匮乏,边堡残破,北狄骑兵飘忽不定,绝非短时间可以平定。想要大举北伐,需要调集江南、中原数省粮草,打造大量甲胄战船,筹措至少两三年。”
谢敛眸光一动,立刻领会,“拖?”
“正是拖。”程渊颔首,“北伐耗资亿万,不是一朝一夕能筹备妥当。陛下急于拿北疆战事当做储君的试金石,等不起两三年的筹备。等我把粮草、军械、民夫这一堆如山的难题摊在御案之上,陛下自然会明白,此事不能仓促托付于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除此之外,我还可以主动提议,北疆边务可以由北疆原有守将固守,先采取守势,加固城防,坚壁清野,遏制北狄南下劫掠。待到粮草军备齐备,再议北伐。如此一来,我没有推脱守土之责,又不用亲自领兵赴北疆险地,不给陛下拿捏程家的把柄。”
谢敛长舒一口气,可心底依存有隐忧,“只是,陛下若是执意下旨,强令外祖父领兵北上呢?圣意难违,抗旨便是重罪。”
“若是真到那一步,自有说辞。”程渊神色沉静,“我可上奏,旧伤缠身,南疆常年湿热落下的痹症近日反复,筋骨酸痛,难以长途跋涉,不耐北疆酷寒风雪。为国筹谋粮草器械尚可,披甲上阵、千里督师,怕是身子撑不住,贻误军机。”
谢敛思索片刻,点头附和,“这个理由稳妥。”
“但也不能全然寄希望于此。”程渊面色重新沉下,“两手准备。今夜我修一封密信,八百里加急送回南疆,叮嘱你两个舅父。无论京中传来何种旨意,没有我的亲笔手书,南疆大军不得轻离驻地。防的就是陛下趁我滞留京城,暗中下旨拆分南疆兵权。”
“我即刻吩咐付林,连夜安排可靠亲兵,明日天不亮就出发南下送信。”谢敛立刻接下此事。
可惜帝王向来薄情,天公也不作美。
北疆传来噩耗,北狄主力大举突破雁回隘,连破三座边堡,守将战死,数千边军溃散,边境百姓流离。
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,御案之上堆满染血的奏本。
事态骤然恶化,再没有从容筹谋两三年的余地。
景仁帝借着北疆危局,当庭下旨,命程渊率军北上,总领北疆防务,即刻整兵,半月之内出京。
金銮大殿之上,满朝文武屏息无声。
程渊躬身立在丹陛之下,心底却早已了然。
陛下等的便是这一日。北疆骤起大乱,军情如火,此时再以旧伤为由推辞,便是置边境万民于不顾,落得怯战避敌的千古骂名,程家百年忠名,一朝尽毁。
景仁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,“襄国公,北疆烽火连天,边民遭难。朕知你年迈,久居南疆,本不忍再劳你远征。可北狄铁骑势如破竹,朝中诸将,论沙场经验、统兵威望,无人能及你。此事非你不可。”
李承乾、李承宣二人站在宗室队列,垂首不语,眼底各藏心思。
北疆这烫手山芋,如今落到程渊头上,于他们而言,反倒免去了自己要亲赴险地的抉择。
程渊深深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一句话落,殿内寂静片刻,随即响起百官恭贺领旨的声音。
退朝之后,程渊与谢敛并肩走出宫门。
秋风卷起地上枯黄落叶,在脚边打着旋。
“外祖父。”谢敛压低声音,眉峰紧锁,“陛下是算准了北疆战事突发,逼你不得不接。半月之内就要出兵,时间太紧,粮草、兵源都来不及调度。”
程渊步履未停,面色平静,“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。方才在殿上,我已奏请,可带少量亲军先行赶赴北疆稳住防线,南疆十万主力不可轻易调动,需留驻南疆,防备南疆蛮夷趁虚作乱。陛下应允了。”
谢敛心头稍松,随即又生出隐忧:“可先行入北疆,身边兵力单薄,北狄势大,太过凶险。”
“险是险,但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。”程渊侧过头看他,“我先行北上,稳住边堡防线,一边固守一边上表催粮草。南疆那边,你两位舅父收到书信,定会严守南疆不动。陛下想借北疆战事耗死我、拆分程家南疆兵权,这盘棋,我不会让他如愿。”
二人回到侯府,立刻闭门在书房商议出兵一应事宜。
付林、付宁守在门外,隔绝所有下人。
“北疆那边,我会带上两百名久经沙场的南疆亲卫。”程渊摊开地图,指尖点在雁回隘一带,“这两百人都是死士,可护我突围。只是京中这边,就要靠你撑住。”
谢敛凝神听着,指尖攥紧:“外祖父放心,京畿九门在我手中,岳忠那边我会去知会一声,稳住京营。朝堂之上,但凡有人借机弹劾程家、谢家,我会一一挡下。大哥专心备考春闱,我会护住他不受朝堂风波牵连。”
程渊提醒他,“时辰不早了,你该去接你母亲了!”
谢敛要去起程惊鸿的骸骨。
余下诸事,程渊要寻岳忠商议。
京城众所周知,岳忠是陛下的心腹,实则不然。
当年景仁帝尚在潜邸,夺嫡风波汹涌,皇子之间互相倾轧构陷,朝堂血流不断。
彼时岳忠还只是边关一名小小的百户,麾下士卒不多,一次奉命巡哨,撞上北狄大股游骑,浴血苦战,部下死伤殆尽。
他自己身中三箭,跌落冰河,本是必死之局。
恰逢领兵巡边的程渊路过,见他浑身是伤,却死死握着兵符不肯舍弃,风骨刚烈,便出手救了他性命,延请军医为他疗伤。
岳忠伤愈之后,本想追随程渊驻守南疆,程渊却看出他沉稳持重,行事有度,便劝他回京,入禁军历练。还亲笔写下荐书,托旧部照拂,一路将他扶持起来。
后来景仁帝登基,看中岳忠行事克制、不结私党,将他调入京营,一步步提拔到御林军统领的位置。
外人只看见岳忠事事依从帝王,是陛下放在京畿的一把利刃,却少有人知晓,当年冰河一救,岳忠早已把这条性命记在了程渊身上。
毫不夸张的说,程渊是岳忠的再生父母。
只是这份恩情藏得极深,二人平日里往来清淡,从不当旁人表露半分。
就连谢敛,都不知晓此段旧事。
夜色更深,侯府后门,付宁早已备好马车,十名精干亲兵佩刀静立等候。
棺木、素色锦缎裹布、香烛一应备齐。
“主子,都准备好了。”付宁低声禀报。
谢敛颔首,踏上马车。
车厢之内安静无声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,一路向着灵虚台后山而去。
夜露深重,松涛阵阵,山道两旁的黑松被风卷得低吼,混着崖底江水的轰鸣,远远听来像闷雷滚过山坳。
谢敛掀着车帘一角,望着黑沉沉的山影,心口像被山风裹着,又沉又凉。
付宁在前头牵着马,踩着碎石路缓步前行,“主子,前面就是密道入口了,付林已经带着人在那儿候着。”
谢敛“嗯”了一声,收了思绪。
马车停在山坳背风处,几株老松遮天蔽日,便是当年密道的另一个出口。
付林提着一盏风灯迎上来,“主子,洞口封石已经挪开了,底下的路都探过了,安全。”
谢敛点头,弯腰钻了进去。
密道里潮湿阴冷,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,风灯的光晃在斑驳的青砖上,映出长长短短的人影。
越往深处走,水声越清晰,隆隆的江涛从石缝里渗进来,震得人耳膜发嗡。
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前方豁然开阔些。
风灯举高,橘色的光缓缓扫过石洞四壁。
石壁上渗着水珠,角落那棵野枣树还活着;地面铺着腐叶与尘土,角落里堆着破布。
“就是这里?”谢敛的声音很低,在空旷的石洞里撞出细碎的回音。
“是。” 付林声音压得发哑,“柳婉茹当年就是靠崖边那棵枣树活下来的,程夫人……就葬在靠里那片干草堆底下。”
谢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十年有余,足够山石风化、尘土层叠,即便知晓程惊鸿的尸身埋在这石洞深处,可那样饥寒交迫的绝境里,又有谁能替她好好掩埋尸身。
谢敛立在风灯光影里,脑海里骤然闪过柳婉茹枯槁的面容。
那个在石洞里囚了数十年的老妇人,当年也是她,陪着程惊鸿走过了最后一段时日。
风灯的火光晃了晃,映得谢敛侧脸明暗不定。
他没说话,只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付林会意,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亲兵。
两人提着小巧的鹤嘴锄,轻手轻脚走到靠里的墙角。
干草早已腐朽成灰,一扒便扬起细碎的尘雾。
众人都屏住呼吸,只听得锄刃碰着泥土的轻响,一声,又一声,在空旷的石洞里闷得人心头发紧。
挖了约莫两尺深,锄尖“咔”地一声,碰到了硬物。
“主子。”付林蹲下身,拂去浮土,露出半截银簪。
簪头是朵小小的海棠,虽已锈迹斑斑,却还能辨出当年的精巧模样。
那是程家嫡女的及笄礼,程渊亲手给女儿戴上的。
谢敛脚步踉跄了一下,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站稳。
他六岁那年,还扯着这根银簪跑,被母亲笑着拍手背,说这是姑娘家的物件,男孩子碰不得。
原来这么多年,她就躺在这不见天日的崖底,枕着江水涛声,靠着半壁冷石,连一支她最爱的海棠簪,都只能陪着她埋在黄土里。
“小心起出来。”谢敛声音哑得厉害,“用带来的锦缎裹,别碰散了。”
亲兵们动作极轻,一层层揭去腐土,露出底下的骸骨。
谢敛别过头去,望向崖壁那棵歪扭的野枣树。
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极了当年母亲念诗的声音。
他征战沙场十余年,见惯了生死,见惯了白骨,可当这具孤零零的骸骨躺在眼前时,他才发现,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。
“主子,夫人的遗骨……请节哀。”付林低声劝道。
“没事。”谢敛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腥甜,“用素棺装殓,连夜运回侯府别院。别声张,等选了吉日,再入祖坟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柳婉茹的坟,也一并迁过去吧。挨着母亲,也算有个伴。”
好歹当年,是她陪着母亲,走过了最后那段不见天日的日子。
一行人连夜下山,素棺走侧门运回靖远侯府,安置在西侧静院,只留两个婆子守灵。
回府时天已蒙蒙亮,程渊早已等在书房,一宿未眠,眼底满是红丝。
见谢敛进来,他抬眼望过来,嘴唇动了动,半晌只问出一句:“找到了?”
谢敛点头,从袖中取出那枚海棠银簪,轻轻放在案上。
程渊伸手拿起,指腹摩挲过锈迹斑斑的簪头,眼眶湿润。
当年他亲手给女儿绾上及笄簪,说我的惊鸿,将来要做这世间最飒爽的女子。
到头来,却落得个崖底埋骨,尸骨还乡都要偷偷摸摸。
“葬在哪,我去看看。”程渊声音沙哑。
“在西院静着。”谢敛低声道,“等过了这阵风头,再入祖坟。现在动静大了,反倒扰了母亲安宁。”
程渊闭了闭眼,重重叹了口气,“好,好。都听你安排。”
他坐回椅上,神色疲惫了几分,“待会,我会去见岳忠,你也跟我一起吧。”
夜露打湿了长街的青石板,岳忠的私宅坐落在城东僻静巷陌,朱门紧闭,只有角门处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。
程渊与谢敛都换了寻常布衣,只带着付宁一个随从,由老仆引着,悄无声息穿过后院月亮门,进了最偏的一处书房。
岳忠早已在阶下等候,见二人进来,深深躬身行礼:“将军,侯爷。”
他是行伍出身,半生都在边关滚打,见了程渊,依旧用当年的称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程渊抬手虚扶一把,迈步踏入书房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,光影昏沉,四壁书架上堆着兵书舆图。
四人分宾主落座,老仆奉上茶便退了出去,守在院门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“将军此番回京,路上辛苦。”岳忠先开了口,目光扫过程渊鬓边的风霜,“陛下召将军入京,意在北疆,不知将军心中如何盘算?”
程渊端起茶盏,摩挲着粗瓷盏沿,“北疆边患是实,可朝中有人想拿边功当储位的垫脚石,想拿我程家的兵当枪使。老夫半生都在沙场,刀山火海闯过来了,临到老了,反倒要被人架在火上烤?”
岳忠闻言,身子微微前倾,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守。”程渊吐出一个字,“北疆城防残破,粮草匮乏,北狄骑兵来去如风,贸然北伐,徒耗兵力。先加固城防,坚壁清野,把口子守住,再谈其他。”
他抬眼看向岳忠,“京营这边,两位皇子频频伸手,你要稳住。京畿防务是陛下的心头肉,不能乱,也不能成为任何人夺嫡的助力。”
岳忠神色一凛,重重颔首:“末将明白。京营上下,只遵陛下号令,只守京城安稳。哪位王爷想把手伸进来,末将都给他们挡回去。”
谢敛坐在一旁,此刻才开口:“岳统领,还有一事相劳。江南那边,近日会有一批要紧的东西送进京,是窦家勾结水匪、贿赂地方官的证物。窦家在京眼线众多,必定会半路截杀。我想借京营巡防的名义,在南运河码头一带加派些人手,暗中接应一把。”
岳忠想都没想便应了:“这有何难?近日正有旨意,严查周党余孽与江南暗通。末将便以缉拿奸党为由,在码头、城门加派巡防,窦家的人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,将京营布防、北疆应对、朝堂风向一一捋顺,才各自散了。
程渊与谢敛走出岳宅时,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晨风吹起程渊的衣摆,他望着长街尽头的晨光,“岳忠这个人,知恩图报,分寸也拿捏得稳,靠得住。”
谢敛微微颔首,“有岳忠稳住京营,咱们便少了后顾之忧。”
回到靖远侯府,天刚蒙蒙亮。
谢敛没去歇息,先绕去了西侧静院。
院门虚掩着,两个婆子守在廊下,见他来,连忙屈膝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
屋内素白帷幔低垂,一口素棺静静停在堂中,灵前燃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。
谢敛放轻脚步走进去,在棺前站定。
隔着薄薄的棺木,里面躺着他的生母程惊鸿。
那个当年在演武场挽弓射箭、会笑着拍他手背说“男子汉大丈夫,流血不流泪”的母亲,那个在国子监里提着食盒看他被夫子责骂、上前袒护的母亲。
他伸手,想去碰碰冰凉的棺木,却又怕惊着棺木里的人。
“母亲,”谢敛低声开口,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再等等。等朝堂风波平了,我便风风光光接你入祖坟,让你堂堂正正,受谢家子孙祭拜。”
他看向岭南的防线,“谢昌毅此人薄情寡义,不值得母亲再去爱,此人我定会让他生不如死。他在岭南流放,我昨夜已修书一份告知舅父他们,相信,他们会比我更早一步动手。”
窗棂漏进的晓光混着灵前烛火的光在他身上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,他静立在素棺之侧,一身沉冷戾气如鬼魅。
香灰轻轻落下,在香炉里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站了足足一刻钟,才压下翻涌的心绪,转身出了静室,顺手带好了房门。
刚转过抄手游廊,便遇上了谢铮。
谢铮捧着一卷书,正往书房去,见他一身晨露,不由得一愣:“二弟,你一夜未归?可是京营出了什么事?”
“些许巡防琐事,处理完便迟了。”谢敛随口带过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,“怎么起这么早?秋闱刚过,也不多歇息几日。”
“春闱在即,不敢懈怠。”谢铮笑了笑,随即又蹙了蹙眉,“只是……母亲去灵虚台也有些日子了,府里总觉得冷冷清清的。等过些日子,我想去灵虚台看看母亲。”
谢敛心头微微一涩,拍了拍他的肩头,“母亲一心清修祈福,莫要去打扰她。等她功行圆满,自会回来。你安心读书便是,春闱要紧。”
谢铮虽觉府中近日气氛沉郁,却也只当是母亲离家、外祖父初回京,诸事繁杂,便没再多问,点点头,转身往书房去了。
谢敛望着他的背影,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大哥这纯良的心性,如今还是不要知道这些肮脏旧事的好。等春闱过了,再慢慢说与他听也不迟。
=
江南,晨雾漫过万顷苇荡。
主事木屋之内,案上摊满了账册、供词、兵备名册,层层叠叠堆得老高。
柳仲安坐在案旁,手指沾着印泥,正一份份核对窦家各据点的往来账册。
他鬓边的白发都沾着墨色,却半点不觉疲惫。
云岫望着河面之上往来清理战场的船只,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心头。
“公子,都核对清楚了。”柳仲安抬起头,指节敲了敲案头最厚的一摞账册,“这是黑风口据点搜出来的总账,窦家历年来分给各州县官员的冰敬、炭敬,还有每年给水匪的饷银、军械数目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为首的窦甯,还有苏州府、松江府的几个通判、同知,都签着花押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带着恨意,“还有当年他们夺我柳家码头、烧我商船的底账,也都在里面。”
云岫转过身,走到案前,随手翻了两页。
账册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,银钱数目、往来人名,触目惊心。
窦家盘踞江南三代,吸的民脂民膏,竟比预想的还要骇人。
“三老爷,这些证物,我们分两路送进京。”云岫合上账册,眸光沉静,“一路走官驿,让柳家的人押着半份账册和几名活口证人,大张旗鼓走运河驿道,故意招摇;另一路走内河偏僻汊道,扮作普通商队,带最重要的总账和关键供词,暗度陈仓。”
柳仲安略一思忖,立刻点头:“好主意。窦家必定在沿途设了卡,想半路截杀证物。咱们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叫他们顾此失彼。”
“明面上的队伍,多带些护卫,声势闹得越大越好,只求吸引火力,不求快。”云岫指尖点在账册封面上,“真正的要紧东西,让阿明带着精锐暗卫护送,走芦苇荡里的小路,昼伏夜行,直奔京城。只要入了南直隶地界,靖远侯的人会在码头接应。”
“程护卫?”柳仲安捋了捋胡须,“那位是谢侯爷的人?”
“正是。”云岫也不隐瞒,“谢侯爷在京中接应,证物一旦入京,便可直达御前。窦家就算手眼通天,也拦不住御前这一关。”
柳仲安闻言,重重一拍桌案:“好!有靖远侯在京中做主,还怕扳不倒窦家?我这就去安排人手,今日午后便动身。”
老人说罢便起身,脚步都带着风,刚走到门口,又想起什么,回头道:“云公子,此番大胜,全靠你调度有方。我柳家欠你一个人情。往后江南漕运,柳家愿与苏家平分,共掌青溪、白浦两处码头。”
云岫闻言,脸上挂着笑:“三老爷言重了。联手倒窦,你我两家本就是同盟。何况窦家倒台之后,江南漕运也该重归朝廷,你我两家只需守好自家的生意便好。”
他心中清楚,窦家倒了,朝廷必定会派人整顿江南漕运,届时想独吞码头,反倒落人口实。不如顺势而为,只取该得的部分,还能落个本分的名声。
柳仲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只道:“公子少年心性,却有这般格局,难得。”
说罢便转身出去安排人手。
木屋之中只剩云岫一人,他重新走到窗边。
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远处芦苇荡深处,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。
他从袖中取出谢敛那封回信,信纸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。
“望君珍重自持,静待相逢。”
云岫低声念了一遍,指尖轻轻拂过 “敛之” 二字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江南风波初定,想来京城那边,也该快要变天了。
正思忖着,青叶快步推门进来,神色匆匆:“公子,苏州那边传来消息,窦甯逃回本宅之后,闭门不出,派人连夜往京城送急信,像是要给窦家报信。另外,宁远侯府的大公子、三公子都往苏州赶了,看样子是要趁着宁远侯病重,争着接管家事。”
云岫眸光一沉:“哦?窦家内部要乱?”
“正是。”青叶点头,“窦亭一直在京城奔走,窦家本宅的事由大公子窦宣打理,三公子窦容也有自己的势力。窦甯是五房的,本就不受器重,此番大败而归,丢了孟县的地盘,折了数百水匪,大公子正好借题发挥,拿他开刀立威。”
“狗咬狗,再好不过。”云岫唇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传令下去,咱们的人按兵不动,看着他们内斗。吩咐下去,证物启程的时间提前,今日入夜便出发。趁他们自顾不暇,正好叫证物神不知鬼不觉出江南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青叶躬身领命,转身便去传令。
云岫重新望向窗外。
河面之上,柳家的船队已经开始集结,帆影点点,顺着河道一字排开。
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窦家树大根深,不是一本账册就能彻底扳倒的。但只要这把火烧起来,不愁烧不塌这盘踞江南三代的世家。
入夜,月色朦胧,苇荡深处虫鸣阵阵。
两支队伍先后从青溪港汊出发。
前头一支是柳家的护卫队,七八艘大船,灯火通明,敲锣打鼓,沿着运河主航道往北走,船上押着二十几名水匪俘虏,还有半箱账册文书,声势浩大,引得沿途哨卡纷纷注目。
另一支队伍,只有三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,趁着夜色,钻入芦苇荡深处的窄汊道,悄无声息往上游而去。
程静明坐在首船船头,手中按着长剑,目光锐利地扫过两岸苇丛。
船舱之中,最要紧的总账册和三名关键证人,被几名暗卫牢牢护在中间。
“程护卫,前面便是白鹤滩,过了滩,就出了窦家的势力范围了。”船工压低声音。
程静明微微颔首,“传令下去,加快船速,天亮之前,务必过滩。”
船桨划入水中,几乎没有声响,三艘小船借着月色,飞快往前行去。
苇荡深处,几道黑影鬼鬼祟祟探出头,望着远去的大船队方向。
为首的一挥手:“快,回去禀报大公子,证物在大船上,往北运河去了!”
黑影纷纷没入苇丛,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。
程静明听着远处的动静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公子这招声东击西,果然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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