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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第 87 章 “人早已走 ...

  •   第八十七章

      谢敛斜倚蒲团,一身素孝麻衣,单薄得似经不起夜风一吹。

      方才肩头微靠云岫青衫,他便猛然知觉,自己周身寒彻,竟如久藏深窖的寒冰,全无半分暖意。

      灵堂肃穆,宵夜深沉,原非偎依温存之时。谢敛心下清明,不敢贪恋片刻暖意,臂膀微拢即收,转瞬松开。垂落的指尖微微轻颤,鬓边几缕霜白发丝,在摇曳烛火中忽明忽暗,凄然夺目。

      “是我失态了。”他语声低哑疲惫,似是熬尽了一夜心神,万般翻涌的百绪,尽数敛在这一句致歉之中,“今夜悲喜相缠,心神大乱,一时失了分寸。”

      云岫缓缓旋过身形。他素来温润持重,此刻却不敢落目对视,生怕撞见对方眼底压不住的缱绻柔肠。他侧身避开那片灼灼眸光,抬手取过一旁叠放的厚素毡,轻轻覆在谢敛肩头,替他遮挡穿堂而过的冷夜风。

      指尖偶然触到谢敛肩头肌肤,一片刺骨寒凉瞬即传来。先前他尽数渡过去的温润内力,竟似石沉大海,被谢敛体内盘踞十年的阴毒瞬息吞噬无余,半点也留存不住。

      “何须致歉。”云岫压缓声线,语调清淡沉稳,堪堪盖过窗外簌簌风响,“深夜灵堂寂寥,情难自禁,本是人之常情。只是此后万万不可再如此。”

      他抬眼望向灵堂之外沉沉夜色,语声添了几分凝重:“如今安国公府正是风口浪尖,窦家眼线遍布京华,府中亦有潜伏之人。此间但凡有半分风声异动,不出一个时辰,便会传入宁远侯府,落人口实,为人所乘。”

      谢敛微微颔首,垂眸看向自己腕脉。皮下霜色细如冰线,丝丝缕缕在经脉间隐然游走,每异动一分,心口便淤积一分沉郁闷痛。

      他抬眸望断沉沉夜幕,轻声道:“天,快要亮了。”

      残烛摇曳不定,几番明灭,终究油尽灯枯。烛芯轻轻爆起一点星火,旋即寂灭,满室昏黄烛光随之消散。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破晓而出,晓风穿堂过境,吹得满院白幡猎猎作响。漫天纸钱灰随风旋舞,零落沾在二人青衫素袍之上。

      云岫徐徐起身,拂去袍角细碎纸灰,语声轻若晨风:“天已破晓,我当离去。你守灵一夜,霜丝引寒毒未稳,切莫强撑自苦。”

      谢敛右手轻扶棺木边缘,缓缓立身,神色淡然:“我送你至仪门。”

      二人并肩穿行垂花长廊。廊下石阶凝着彻夜晨露,湿冷之气浸衣透骨,悄无声息漫上身形。一路无话,唯有风动幡声簌簌入耳。

      方至仪门之下,忽闻一阵急促靴声踏破晨寂。

      付林自门房疾步奔来,单膝跪地,神色肃然,隐有急色:“主子,云公子。门外街巷多了无数生面孔,或扮货郎挑担,或装作卦士游街,眼神频频窥探府内,十有八九是窦家暗桩。另有江南快马传讯,漕帮周四海连夜调集两百帮众,各持刀棍奔赴镇江渡口,看其架势,是要强扣我方货船、焚毁仓栈。”

      谢敛眉峰微挑,眸底寒光一闪,面上却全无慌乱。他指尖轻叩门边石狮底座,稳如磐石:“他既想开衅,便由他来。付宁前日已抵江南,暗携十二名襄国军精锐赶赴渡口。周四海一群乌合之众,尚不够他历练身手。”

      话音微顿,他沉声吩咐:“传我命令,府中门禁加严三倍,只进不出。但凡有擅闯窥伺、形迹可疑之人,无需禀报,先行拿下。”

      “是!”付林抱拳领命,身形一晃,便如轻烟般隐入濛濛晨雾之中。

      云岫略一沉吟,徐徐道:“周四海仓促调兵,必是窦亭暗中授意。他料你居丧分心、身中寒毒,无暇南顾,便想趁机吞并江南漕运货产。我即刻修书一封,命青竹联络钱万贯,许其三成红利,令他于漕帮内部起事,夺其总舵账册凭据。只要周四海后院起火,自顾不暇,便无力再扣船焚栈。”

      谢敛微微颔首,探手入袖,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。令牌正面刻振翅雄鹰,风骨凛然,背面镌着“镇南”二字,字迹沉劲。他抬手递出,语声厚重沉缓:“此乃襄国军南路巡防令牌。江南沿途驿站、守关兵卒见此令牌,皆听你调遣。危急之时,凭此调兵,效用更胜官府公文。”

      令牌入手微凉,却沉甸甸压掌,分量千钧。云岫深知此物乃是程家镇守南疆数十年的信物,权柄极重,素来不授外人。此刻情势危急,他亦不推辞,郑重接过贴身藏好,温声道:“你且安心守丧,料理后事,切勿动怒劳神。寒毒最忌气血逆行,极易牵动病根。”

      言罢,他袖中取出一枚羊脂小玉瓶,玉质温润,犹带掌心暖意,轻轻递至谢敛手中。

      “此是我依古方炼制的护心丹。”云岫语声轻柔,字字恳切,“虽不能根除霜丝引剧毒,却可暂压毒势、护住心脉。今日事端繁杂,你难免动气耗神,先含一粒在口,可保经脉平和。”

      谢敛握瓶在手,一缕温润暖意自指尖蔓延,直抵沉郁心口。晨光疏淡,落于云岫眉眼之间,温雅端方。那人眼底藏尽万般叮咛、千般挂念,到了唇边,却只化作一句极简叮嘱:“万事小心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谢敛低声回语,“窦亭心性阴狠,归途务必谨慎。若遇变故,即刻传信于我。”

      云岫颔首不语,旋即转身,自西角门悄然而去。青衫一袭,穿行晓风疏影,身姿清瘦却挺拔如竹,任凭风雨欲来,依旧亭亭独立、不折不屈。

      谢敛立在仪门门槛之内,目送那抹青衫渐渐消融于长街晨雾,久久未曾移步。晓风拂过,鬓边数缕霜白贴在苍白额角,更显萧然凄冷。

      他旋开玉瓶塞口,倒出一粒墨色丹药含入舌下。药香清苦微甘,入喉即化,一股温醇药力缓缓沉入丹田,经脉中窜动不休的寒毒,果然稍稍平复。

      “人早已走远,还看甚么?”

      身后忽起一道沉哑嗓音。

      程渊一身素袍,鬓边霜华皑皑,显然亦是一夜未眠。他缓步行至谢敛身侧,目光遥望远空,“今晨早朝,御史台三人联名递折,参你私通边将、居丧失仪。字字句句,皆暗指你拥兵自重、心怀异志。不用多想,必是窦家暗中撺掇,趁你丧母心伤、毒势缠身,借机构陷,欲一举打压安国公府。”

      谢敛缓缓收回目光,五指微收,指节泛出青白。他语声冷冽如霜,毫无半分怯意:“他们既愿出招,我便接着便是。往日旧账、今日新仇,自会一笔一笔算得清楚。窦家越是猖狂跳脱,破绽便越是显眼。”

      程渊望着外孙挺拔如故的背影。虽是病骨支离、身形单薄,那一身脊梁却如长枪立柱,凛然不屈。心底又是疼惜,又是欣慰。他轻叹一声,轻拍谢敛肩头:“你回灵堂静养歇息,朝堂风波,有我替你顶着。陛下圣明,心如明镜,断不会偏听小人谗言。”

      二人转身入府,厚重的朱红仪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门外破晓晨光与京华风浪。

      同一时辰,宁远侯府书房之内,却是一派阴诡气象。

      窦亭斜倚紫檀太师椅,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听着手下低声禀报云岫连夜入府、伴谢敛守灵至天明的始末始末。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笑意,抬手“唰”地展开折扇。扇面绘春江泛舟图,笔致清雅、风月悠然,衬得他锦衣玉貌、温文风流,倒似是全无半分城府的世家雅客。

      “好一对情深义重的知己。”窦亭轻笑出声,语调慵懒阴柔,“靖海将军少年得志,素来以刚正不阿、端方自持扬名朝野。若是让满朝文武知晓,他居丧守孝之际,竟与布衣男子夜聚灵堂、私相偎近,行止不端……你说,御史台的折子,会不会写得更加热闹几分?”

      阶下手下躬身赔笑,谄媚道:“世子高明至极!此等伤风败俗、有亏德行的名声一旦传开,谢敛别说坐稳靖海将军之位,便是襄国公、安国公两府,也必将颜面尽失、声望扫地。届时咱们再于江南动手,吞掉云岫手中漕运生意,自是水到渠成、顺理成章。”

      窦亭折扇骤然合拢,轻敲桌案,温润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阴鸷寒色:“去安排。令御史台刘御史再上一道奏折,直言谢敛居丧失德,与市井之人夜聚灵堂、行止苟且,伤风败俗,不堪为三军表率。”

      他语声一顿,寒意更甚:“再传信周四海,今日午时之前,务必焚毁镇江所有货船仓栈,片木不留、寸瓷不存。我要让谢敛丧母破财、进退无措,两头受掣、心力俱疲。最好……令他寒毒攻心,直接殒命于灵堂之上。”

      “小的遵命!”

      手下躬身退去,书房重归寂静,只剩窗外晓风轻拂。

      窦亭缓步踱至窗边,远眺安国公府方向,指尖轻叩窗棂,眼底笑意浓烈,满是志在必得。

      他只道自己布局周密、尽握先机,却不知世事如局、祸福相依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世间风雷,从来都藏于无声之处。

      晨光大盛,金辉遍洒京华长街。看似海晏河清、太平无虞的帝都腹地,各方势力暗流奔涌,如地底冰河潜行,无声无息,却暗藏倾覆天地的风雷。

      安国公府白幡迎风猎猎,灵堂素烛再度燃起,青烟袅袅,在破晓晨光中,续尽一夜悲欢,静待将至风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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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