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73、第 73 章 “莫非公子

　　第七十三章

　　谢敛寒眸微抬，病后语声微哑，一字一顿道：“窦亭此番相邀，意不在闲叙，你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
　　庭中晚风穿拂，吹动云岫青衫微漾。他神色凝定，无半分迟疑，吐出一字：“去。”

　　“不妥。”谢敛眉峰轻蹙，缓声劝道，“护城河画舫孤悬水上，四面无援，最是易设陷阱之地。我毒身受制，无法随行护你，当令付林同往。此人耳目灵捷，身手稳练，若逢变故，尚可周旋照应。”

　　云岫微微摇头，唇畔浮起浅淡笑意：“付林现下盯守大内与安国公府动静，侦伺各方暗流，分身无暇。我自带府中亲信前往，不必劳他。”

　　他眉梢轻挑，眼底掠过一缕清亮锋芒，“再者，我亦会武。”

　　此言听似寻常，却非虚夸。云岫年少遍历江湖，奔走南北商途，惯见盗匪暗算、途路凶险，一身腾挪闪避、近身防身的本事，早已历练纯熟，寻常壮汉三五人近不得其身。

　　谢敛见他心意已决，便不再强劝，只神色愈发沉肃：“你既有定见，我不拦你。只是窦亭心思深沉，府中多有死士爪牙，画舫之地凶险暗藏，万万不可轻心。”

　　他凝神片刻，低声提点，“舟行水上，进退俱由人掌。入席之后，少饮杯中酒，慎取案上食，谨防阴毒暗算。”

　　云岫躬身一揖，温声道：“多谢提点，我省得。”

　　旋即转身便行。

　　方至院门阶前，脚步忽顿。回头望去，檐下灯火落在谢敛苍白面庞上，眉宇锐气未泯，却掩不住毒缠身躯的倦怠。他略一沉吟，缓声道：“你安心静养，莫为外事劳神，我去去便回。”

　　谢敛抬手轻摆，动作极缓，唯恐牵动寒毒经脉：“去吧，万事小心。”

　　四字平平，却沉如千钧，暗含托付之意。

　　云岫不再多言，举步出筑。院外早立着两名黑衣劲装仆役，皆是苏家多年培植的得力人手，沉敛寡言，腰藏短刃。见云岫出户，二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三人踏夜而行，循竹影小径出巷。巷口早停一辆青篷马车，朴素无华，不显张扬。登车落座，车夫扬鞭，车轮碌碌，辗着夜色往护城河而去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长街人稀，沿街灯笼次第点亮，串作一线昏黄光影。

　　晚风裹着河水湿凉，从车帘缝隙漫入。云岫静坐车中，双目微阖，心中飞速梳理全局。

　　车行片刻，已抵护城河畔。

　　河面灯火璀璨，大小画舫浮于碧波，丝竹清音、笑语喧嚣随风漫荡。两岸垂柳婆娑，树影参差，一派京华夜游奢靡之景。河道正中，一艘雕花画舫最为华美精致，舱内烛火通明，珠帘垂幔，人影隐现，格外醒目。

　　岸边立着一名青衣管事，见马车停稳，疾步上前，躬身笑道：“云公子大驾，我家世子已候多时，请公子登舟。”

　　云岫掀帘下车，抬眸望向画舫，淡淡颔首。身后两名仆役紧随左右，目光凌厉，四下扫视水陆动静，片刻不松。

　　踏过岸舟踏板，船身微微一晃。云岫足下稳立，如履平地，无半分踉跄。

　　甫入舱门，一阵爽朗笑声扑面而来。

　　屏风后转出一名锦衣公子，眸光精亮，正是宁远侯世子窦亭。他一身浅蓝锦袍，玉带束腰，手持折扇，风姿悠然，面上热络笑意盈盈，快步上前拱手：“云公子肯屈尊赴约，真是令小舟生辉。久仰公子雅名，今夜得闲相聚，快请入座。”

　　舱中案上珍馐罗列，玉壶贮酒，醇香漫溢。两侧侍女垂手侍立，数名护卫肃立一旁，气息沉凝。

　　云岫从容还礼，不卑不亢：“世子盛情相邀，自当前来叨扰。”

　　窦亭抬手延客入座，折扇轻叩掌心，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云岫周身，又掠及身后戒备的仆役，笑意不改，随口开口，语带关切：“近日京中风波迭起，苏府婚宴惊变，凶险非常。公子身在局中，想来受了不少惊惧。”

　　云岫指尖轻触冰凉杯壁，唇畔浅笑依旧，不避不辩，缓声答道：“不过宵小作乱，官府已然勘定平息，皆是过往琐事，不值挂怀。”

　　窦亭眼底异色一闪，旋即抚掌大笑：“公子豁达。往事既休，便不必再提。今夜风清月朗，河景恰好，你我只管饮酒闲谈，尽兴便是。”

　　侍女上前倾壶，琥珀酒液入杯，香气愈发醇厚。

　　云岫垂眸凝视杯中酒光，心下了然。

　　真正的对局，方才启幕。

　　窦亭唰地合起折扇，斜倚绒垫坐榻之上，目光看似漫随河面灯火流转，唇角含着浅淡笑意，谈吐悠然。

　　云岫手持酒杯，指尖轻扣杯沿。琥珀酒液微漾，终无半缕溅溢。身后两名仆役分立舱门左右，身形凝定如桩，气息沉敛不泄分毫，八方动静，尽落眼底。

　　“久闻公子起于河间，数月之间商事勃兴，积资厚富，南北商贾皆叹奇才。”窦亭执箸取一瓣蜜饯入口，笑意温温，“如今与苏府交好，京中皆言，城南风气，不久便要添一位新的风云人物。”

　　云岫浅呷薄酒，酒清不烈，入喉无痕。他淡淡一笑：“世子过誉。不过适逢时势，侥幸牟利，聊作糊口之资罢了。世间商道盈亏无常，区区薄利，何足称奇。”

　　窦亭笑意更深，折扇在掌心徐徐轻叩，节奏舒缓，眼底却暗自忖度。

　　画舫泛于中流，橹声欸乃，船身随碧波微起伏。舱外丝竹断续，两岸游人笑语连绵，一派承平夜景。唯独这方寸船舱之间，空气渐敛渐紧，暗流无声缠斗。

　　“公子太过谦抑。”窦亭话锋倏转，眸光灼灼，“公子才学出众，师承大儒温庭彦，前程自不可量。我有一妹，淑静知礼、雅善诗书，品貌端方，与公子性情家世，堪称良配。”

　　烛影晃荡，帷幔上人影斑驳。

　　云岫神色不惊，缓缓置杯案上，杯底落木，微响清脆。他端坐如故，青衫映烛，眉目温雅冲淡，气度从容不迫。

　　“世子说笑了。”云岫声平气和，分寸妥帖，“在下漂泊四方，俗务缠身，南北商路牵绊无休，身无定所，何敢轻言婚娶。况且窦家是京中望族，礼法森严，在下一介行商，门第悬殊，万万不敢高攀。”

　　不待窦亭再言，他抬眸望向舱外粼粼波光，顺势转题：“今夜河风清好，两岸灯火连绵，较白日更有风致。近闻漕运新到货船颇多，世子久居京畿，可知南北水路现下平顺与否？”

　　窦亭宦场周旋多年，最善察微辨意，岂肯就此作罢。见他刻意闪躲，掌心折扇一停，面上温煦笑意淡去三分，目光直直落于云岫眉眼之间。

　　他阅人无数，早觉云岫行事清逸孤淡，待人接物始终隔着一层分寸，于世间闺秀从无半分亲近贪恋，心底早已疑窦丛生。

　　窦亭微微倾身，语气添了几分玩味诡谲：“公子何须顾左右而言他？舍妹品貌性情，皆是上上之选，京中世家求聘者络绎不绝，我与家父一概未允。若非真心器重公子人品才貌，岂会贸然开口？”

　　他眸光细细打量云岫灯下容色，见其清雅脱俗、气度绝尘，愈觉心中可疑，语声压低，试探之意昭然：“公子屡次推拒，是瞧不上舍妹，还是……”

　　双目微眯，似笑非笑，一字一句缓道：“莫非公子素来不喜女子，独好男儿相交？”

　　此语一出，舱内暖意瞬间尽敛。

　　侍立侍女尽皆大惊，齐齐垂首屏息，不敢稍动。舱门两名苏家仆役气息骤沉，指尖悄然扣住腰间短刃，目光冷冽如霜，只待主人示意，便即上前。

　　船随波轻晃，橹声悠悠，两岸笙歌笑语入耳，偏偏这小小船舱之内，杀机隐伏，剑拔弩张。

　　云岫眉峰微蹙，转瞬舒展，面上未见怒色，只收了远眺的目光，回看窦亭。素来温润平和的眼底，悄然凝起一层清寒。

　　“世子此言，未免唐突。”他语调平稳，却添了凛然疏离，“君子相交，贵在坦荡。你我不过数面之缘，今夜蒙邀泛舟，不谈风物世情，反倒妄测他人心性，以此为戏。难道宁远侯府待客之道，便是如此？”

　　他端坐未动，身形清雅，周身气度却骤然铺开，如清风乍起，迫人而不暴戾。他年少行走江湖，阅尽人心诡诈、世事机锋，区区口舌试探，不足以乱其本心。

　　窦亭见他神色转冷，心知猜中七八，面上却佯作洒脱，抚掌一笑解围：“公子莫恼，不过酒后戏言。我见公子孤身留京，往来多是同性知己，从未亲近闺秀，一时好奇发问，并无恶意。”

　　云岫淡淡一瞥，不接其语，抬手取案上凉茶浅抿一口，语气淡漠无波：“世间知己难求，相交论心不论形，不分男女。在下流落江湖，得一二良友并肩，已是大幸。儿女情长，缘分天定，非强求可得，在下眼下无心顾及。还望世子日后莫以此等闲言相戏。”

　　言毕侧身，复望窗外夜色，姿态决绝，不愿再纠缠此节。

　　窦亭吃了一记软钉子，心知再逼必要翻脸，今夜试探大局便要落空。他眸光一转，敛去玩味神色，重展折扇轻摇，徐徐转开话题，“既然公子不愿提及，我便不再多言。”

　　他目光掠过茫茫河面，缓缓开口：“近日京华风波未歇，婚宴一案看似尘埃落定，安国公府却暗流不止。国公夫人幽居深宫，谢将军避居静养，偌大府邸，仅凭谢大公子一人支撑，想来甚是不易。”

　　终究绕回了京中最紧要的局眼。

　　云岫唇角微噙浅淡笑意，不置可否，静听不语。他心中雪亮，今夜联姻试探、心性揣测，尽是旁枝小节，窦亭真正用意，便是想从他口中撬出谢敛近况、国公密室一案的虚实端倪。

　　画舫行至河道正中，四面水波辽阔，远离两岸灯火人声。夜风穿帘，帷幔翻飞，烛火摇曳不定，照得二人神色明暗难辨，各藏机心。

　　彼时静云小筑之中，谢敛斜倚软榻，闭目调息。院中风竹簌簌，入耳不绝，心神却早已遥系护城河上。

　　“窦亭心机叵测，试探必不止于此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云岫孤身赴局，虽有护卫相随，水上孤悬，终究凶险。但愿他审时度势，见机抽身，安然归来。”

　　心念及此，他敛了面上神色，扬声唤来门外贴身亲随。

　　此人乃是他一手培植，行事缜密、口风极严，素来只听他一人调遣。

　　他压低语声，淡淡吩咐道：“老岳，你暗中去查，宁远侯府近日可有异动、往来蹊跷之处。顺带再细细打探一番窦亭的行踪动静、近日际遇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略一沉吟，复又开口叮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