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2、第 72 章 倘若云岫身 ...
-
第七十二章
云岫察色观心,早已洞悉端倪。青竹前日已有书信抵京,江南变故他尽数知晓,心中早有筹略,只苦无独处议事之机。他目光微掠椅上之人,随即温声笑道:“竹院风清,外祖母久立檐下,恐不耐风凉。”
苏老太君阅世最深,一听此言便知二人有私语要谈,当即含笑道:“我这老躯久吹清风,确是有些倦了。”
言毕便携一众丫鬟仆妇,缓步往正房而去。
院落一瞬清寂。清风穿竹,簌簌不绝,越显庭中静谧。
苏凌微见谢敛仍在,方欲开口,云岫已然轻声道:“无妨,此处皆是自己人,但说无碍。”
得此一语,苏凌微再不矜持,收了面上闲散神态,眉峰微蹙,移步案前,压低声线:“云岫兄,江南出事了。青竹收瓷南下,舟至沿江渡口,屡被人刻意拦阻。本地漕帮勾连乡绅劣族,卡死关卡,不许货船通行。昨日又报,咱们驻码头人手无端被围受辱,数船精品青花瓷,尽数被扣江岸。”
云岫神色渐沉,缓缓颔首:“青竹信中所言,与你一般无二。江南路阻,并非偶然寻衅,步步设卡、层层遏堵,分明是有人蓄意针对。”
他缓步踱至窗前,望向外围千竿翠竹,眸光幽远:“我二人自河间逆势起家,囤货获利,又扬言开拓南北漕运,北直隶商贾早有耳闻。京畿诸族按兵不动,独江南地头势力率先发难,想来是本土漕运世家,不欲外人分其垄断之利,是以联手倾轧,意欲将我们逼退江南。”
榻上谢敛半倚软枕,面上不见喜怒,却将二人对话字字入耳。他微微偏首,目光淡淡扫过二人,声线带病后虚哑,却条理清明:“江南漕运,历来由数世大族、老牌漕帮分踞,根深蒂固,排外极烈。你等初入其地,唯有货源舟船,无官府依托,无地头根基。彼辈只需扼关、煽乱、寻衅,便足令你们寸步难行。”
苏凌微闻言一怔,随即恍然。谢敛久历军旅宦海,见惯势力倾轧、棋局缠斗,一眼便洞穿症结。她轻叹一声:“我亦是这般忧心。如今货滞人手困,若就此退缩,数万资财尽付流水;若要强闯,彼辈人众地熟,以硬碰硬,恐更添折损。”
“硬拼最是下策。”云岫回身,指尖轻叩案几,思绪井然,“江南漕帮虽联而堵路,却非铁板一块。诸派各怀其利,素来相互倾轧,不过因外敌当前,暂且抱团。我们不必与众为敌,只需寻其裂隙,逐一拆解。”
苏凌微眸色微亮:“兄有何策?”
“先遣人暗访底细,查清此番牵头阻路的漕帮派系、乡绅名姓。”云岫从容道,“分主次、辨顺逆。首恶者击之,中立者利之,胁从者抚之。令青竹暂且隐忍,稳住部属,暗中游走周旋,探尽虚实。”
他稍顿,又道:“你苏家京中人脉深厚,可速修家书,联络江南府衙旧交。官府一纸文书,胜过江湖百番纠缠。但得一两处关节打通,关卡桎梏便去大半。”
苏凌微连连颔首,眉间愁云稍散。目光无意间落至云岫清秀的面庞,心头忽然一黯。
恍惚忆起河间滹沱河畔旧事。彼时二人同路,坦荡无忌,行路同车,歇止同院,意气相投,笑谈无拘。她未嫁无拘,一身劲装随性南北,只论知己情分,不问世俗眼光。
而今世事翻覆,境遇天殊。
一念至此,苏凌微心中怅然,嘴边言语敛了大半爽朗,多了几分分寸拘谨。
云岫看在眼里,心中微叹。他不点破这份怅惘,转将话头落回商事,以免气氛凝滞:“眼下最要,是稳住阵脚,不可自乱。我即刻修书两封,一嘱青竹分化漕帮、隐忍待机,一托江南旧友斡旋官府。你回府后,亦借族中脉络呼应。”
“甚好。”苏凌微敛去心绪,正色应下,“我归府便即刻南下书信。只是江岸精品瓷货久置荒野,日晒雨淋,恐有损耗,需尽早转运。”
“此事急不得。”谢敛静静听罢,缓声开口,目光沉静如水,“彼辈意在逼你自退。你愈心急,愈易落其圈套。先厘清主次、稳住根基,而后徐徐图之。江南水网交错,除官卡要道,多有支流野渡。正道梗阻,便可另辟蹊径,绕其布防,避实击虚。”
一语惊醒二人。谢敛半生行军布阵,最擅迂回穿插、避锐击虚,这套兵家心法移作商事通路之策,恰是绝妙对症。
苏凌微拱手一礼,礼数恭谨,“多谢将军点拨。野渡绕行可避重兵,只是浅滩支流不利大船,需另造小驳船转运,颇费时日。”
“只要路能通,迟些无妨。”云岫道,“我一并修书告知青竹,就地募工造船,双管齐下。一面打通官面关节,一面暗辟隐秘水道,两相依仗,对方再难阻遏。”
三人围案筹谋,剖释利弊、拆解困局,从暗访、联官、分化势力,到另辟水路、改造舟船,诸事渐渐周全。院中风竹萧萧,日影潜移,不觉已然日头西斜。
苏凌微抬眸见天色向晚,知晓侍郎府规矩森严,外出门久必招闲话,当即起身整袂,敛衽告辞:“时辰已晚,我不便久留,先行归府。江南诸事,你我分头处置,往后消息往来,只遣心腹密递。”
言下之意,二人尽知。京华耳目遍地,风波未歇,唯有低调隐秘,方可避无端祸端。
云岫颔首:“一路稳妥。”
谢敛抬眸淡淡嘱道:“商事博弈,凶险不输沙场。在外人手,需多派精锐护卫,谨防盗袭暗算。”
“多谢将军挂怀。”苏凌微再施一礼,转身移步离去。
将至院门,她脚步微顿,回眸一望。竹影婆娑,小筑清幽,廊下故人立、榻上人影沉。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惋惜,终究轻轻一叹,提裙径去。片刻之间,身影便隐于层层翠竹深处。
庭院重归寂然,唯余风竹簌簌不绝。
云岫目送人影远去,方回身坐至榻边,探指搭向谢敛腕脉。触手微凉,所幸脉象平稳,毒势未曾躁动。
谢敛见他这般殷殷关切、神色紧绷的模样,心底微漾一缕温软,悄然生出一念:倘若云岫身为女子,此生相伴,何其安稳。这缕杂念转瞬即逝,旋即被他按捺平复。他缓声开口,安定人心:“你且宽心。算着时日,外祖父应当已然与付宁会合。”
略一沉吟,他又道:“不出一两日,京中密诏必至外祖手中。我的解药,自会随他一同归京。”
谢敛自幼长于外祖身侧,祖孙相依为命,心底对外祖有着旁人难及的信赖与依托。此人是他半生浮沉、风雨飘摇之中,唯一笃定的依仗。
云岫眉峰微蹙,眸底凝着化不开的忧色:“这些我尽皆知晓。只是心头莫名惶惶,如阴云压顶,总恐平地再起风波。”
谢敛闻声抬眼,神色沉静:“陛下骤召外祖回京,本就异于寻常。凌微婚宴大案重处轻放,朝野疑云未散,储位悬空,诸王蛰伏。你心底不安,绝非空穴来风。”
云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,贴身藏着一枚寻常平安符箓。边角早已温润光滑。昔日灵虚台道长所赠护身令牌,早已在婚宴刺杀之乱中灵力耗尽、化为飞灰。如今身侧仅此一枚俗符,仅可略挡阴毒暗算,遇朝堂汹汹变局、江湖狠厉杀招,终究不足为恃。
他语声低缓,带着几分无可奈何:“京中暗流四起,明枪易避,暗箭难防。我本想送外祖母归镇远故里避祸,却又惧路途迢遥,半途遭人暗算。”
古来皇权帝位,最是倾覆人心、搅动风云。寻常布衣尚求安稳避世,更何况身在局中的臣子,进退皆是桎梏,半点不由己。
谢敛默然片刻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你我早已深陷棋局,身如枰上之子,纵思抽身远退,旁人亦断不会容你我独善其身。唯有静观其变,见招拆招而已。”
庭院清风穿竹,簌簌作响,二人相对无言,心绪各沉。连日筹谋周旋,谢敛元气耗损甚多,倦意渐生,闭目凝神调息。云岫取来薄衾,轻轻覆在他肩头,随后移步窗前案几落座,展纸提笔,思忖江南漕运困局。
日影西沉,暮色漫过院墙,将整座静云小筑笼入一片昏暝。
仆役点燃檐角琉璃小灯,暖黄灯火映着摇曳竹影,满庭光影斑驳,明暗交错。
忽有细碎脚步声自院外传来,值守小厮轻步入院,垂首躬身,语态恭谨:“云公子,府外有客。宁远侯府世子窦亭遣人递帖,邀公子今夜泛舟护城河画舫,备下酒肴,专候公子赴会。”
云岫握笔指尖微顿,笔尖墨汁落于素笺,晕开一点墨痕。他抬眸望向门外,心头疑窦丛生。
窦亭素来交友芜杂,周旋京中勋贵子弟之间,与他仅有数面之缘,不过婚宴之上点头之交,从无私下往来。如今京华风波初定、暗流未息,此人忽发夜宴之邀,且选画舫游宴之地,太过蹊跷。
他侧首瞥向榻上谢敛,对方长睫静垂、双目轻阖,似是全然未闻。略一思忖,起身步入庭中,沉声问道:“可知窦世子相邀,所为何事?”
小厮垂首应答:“来人只言慕公子才名,欲趁夜泛舟闲谈、遣散寂寥,未提他事。车马已候巷口,画舫亦早泊于河上。”
云岫缓步踱了两步,他心念百转,如今朝野各方角力未休,拉拢、试探、窥探、算计无处不在。这一纸突兀邀约,绝非闲叙客套那般简单。
种种揣测盘旋心头,真伪难辨,虚实难明。
他回望内室,谢敛身中剧毒、行动受制,安居静养方是万全。此番画舫之行吉凶莫测,绝不能令他一同涉险。可若是一味推辞避席,反倒显得心虚怯弱,徒惹猜忌流言。苏家素来中立自持,无端得罪宁远侯一脉,亦是横生枝节、自添祸患。
片刻思忖,云岫心中已然有了定计。他对小厮道:“知晓了。你且回覆来人,我稍后便至。”
“是。”小厮躬身一礼,悄然退去。
院中重归清寂。榻上谢敛缓缓睁眼,寒眸之中精光乍闪,声线轻淡却字字清明:“窦世子邀你赴宴?”
云岫转身入内,坦然应答:“正是。往日素无深交,今夜骤然相邀泛舟夜饮,委实突兀古怪。”
谢敛勉力抬身,倚稳软枕,眸色沉沉,缓声道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此人素来八面玲珑,最善窥风站队,此番相邀,分明是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