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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第 74 章 云岫心中不 ...

  •   第七十四章

      老岳躬身领命,步履轻捷如狸,悄无声息隐入竹影深幽。

      院中清风穿林,簌簌不绝,檐灯摇曳不定,将满院清寂衬得愈发沉凝郁冷。

      谢敛斜倚软枕,双目微睁,眸光沉沉锁住窗外如墨夜色,万千思绪缠如乱丝,层层郁结心底。

      京华棋局,步步皆藏陷阱。那日御书房奏对,帝王句句追问国公府密室旧闻,辞色温平,实则步步紧逼,早已将安国公一脉视作腹心之患。皇后留程惊鸿居宫,日日伴侍弈棋赏花,对外极尽恩宠,朝野艳羡,皆谓是旷世殊荣。

      然谢敛久历沙场,阅尽人心诡谲、朝堂机锋,焉能看不透这层粉饰皮囊?

      这般礼遇是假,幽禁是真。大内禁卫环布,宫娥内侍尽是中宫心腹,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中,内外音讯隔绝,片纸难出深宫。帝王用心至明:密室囚妇牵涉极重,唯恐程惊鸿在外搅动风云、牵惹暗流,是以锢于深宫,牢牢掣住,先稳朝局,再徐图彻查。

      只是最令他疑窦丛生的,尚非这深宫软禁,而是翊坤宫中那位“生母”的举止神态。

      那日御书房遥遥一瞥,再细数往日种种违和,诸多蹊跷尽数翻涌心头。程惊鸿执掌国公府中馈数十年,出身名门,城府渊深,平日温婉有度,骨子里自带世家主母的凛然威仪,喜怒从不轻显。

      如今身陷危局,身落帝王与皇后双重羁縻,便是定力过人,面上强作从容,眼底也必藏有焦灼忧惧、不甘愤懑。偏偏宫中那位妇人,日日笑语晏晏,闲赏风月,恬淡从容得太过刻意。仿若身外滔天风波、朝野暗流,尽数与她无干。

      这份镇定,早已超乎寻常人臣内眷的心性城府,反倒似局外闲人,懵懂置身事外。

      一念陡生,如寒星掠心。

      如今深宫之中的程惊鸿,根本不是本尊。

      此念既起,便如荒草盘根,再难压制。

      若是有人易容顶替,那真正的生母身在何处?是早已遭人暗算、身陨魂消,还是被人隐秘藏匿、受尽折辱?转念及国公府后园那间尘封十载的密室,那名幽禁多年、神志癫狂的妇人,经苏轼远救出之后,便即刻被秘送入大内重兵看管。

      十载不见天日,绝境求生,此人必然手握无数陈年秘辛。想来真假主母、十年隐情、幕后黑手,所有谜团关键,尽系于此妇人一身。

      思绪至此,谢敛心口骤然一沉,一股酸涩悲凉混着彻骨寒意,席卷四肢百骸。

      程惊鸿是他血脉本源的生母。

      昔年他年少之时,遭生父谢昌毅重创,远赴岭南边关依托外祖避祸,数十载关山阻隔、兵戈相伴,母子聚少离多。纵然深知母亲周旋世族、手段深沉,母子隔阂已久,终究是骨血牵系,孺慕之心从未断绝。

      半生戎马,枪林箭雨、酷刑绝境皆不能令他折腰示弱,铁石心性,坚逾精钢。唯独牵扯至亲血脉、家门真相,方寸心弦,终究大乱。

      他非无怨。怨生父凉薄寡情,将赫赫国公府弄得内里虚空、隐患丛生;怨世事诡谲、朝野倾轧,硬生生将一门骨肉撕扯离散。可万般怨怼,皆不及此刻心底翻涌的惶痛与怆然。

      若生母果真遇害,幕后布局之人究竟是谁?对方苦心积虑,易容顶替、蛰伏中宫,筹谋十载,所图何等惊天大事?婚宴刺杀、密室囚人、漕运受阻、阴毒暗算……桩桩件件,环环相扣,分明是一盘深耕经年的滔天棋局。而他与安国公府,自始至终,皆是局中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
      “好手段,好算计。”

      谢敛低声一语,声线沙哑干涩。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眸中,翻涌着怒意、忧惶,更藏着一丝难以掩去的苍凉。

      他徐徐调匀气息,强行压下乱窜的寒毒与纷乱心绪。悲戚惶急,于事无补。大内门禁森严、暗卫密布,翊坤宫更是步步凶险,欲闯宫辨伪,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。密室妇人又被禁军重兵看守,滴水不漏,寻常人连近身亦难。

      眼下唯一依仗,唯有不日归京的外祖程渊。

      程渊三朝老将,身负重兵,威望隆盛,深得帝心。唯有他回京,借彻查旧案之名,方可逐层撕开伪装,勘破深宫虚实,追查生母下落。

      加之付宁护送解药随行,按日程算计,一两日内便可抵京。只要寒毒得解、经脉复元,肢体屈伸自如,一身武学尽数归位,他方能跳出被动困局,真正入局破局。

      窗外夜色愈浓,长风穿竹,呜咽如泣。

      谢敛闭目调息,将满腔愤懑、悲怆尽数敛藏心底。

      正思忖间,院外脚步轻细,伴着下人低低的恭谨低语。

      谢敛眸光微敛,尽数收去眼底波澜,复归平日淡漠沉静。想来是送汤药的仆役到了。

      月华如练,遍洒护城河面,粼粼波光倒映两岸灯火,夜游喧声渐次寥落。

      画舫橹声欸乃,徐徐远去,终没入沉沉夜色。

      云岫登车落座,青篷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长街,朝着槐树胡同缓行而去。

      两名黑衣护卫分驻车辕左右,身形凝定如石,一路默然戒谨,四顾查探动静。

      车厢寂然无声,唯有夜风自帘隙穿入,携着河面一水湿凉。

      云岫斜倚厢壁,双目微垂,面上淡然无喜怒,心下却反复盘旋窦亭今夜试探之语,久久不散。

      他半生遍历江湖南北,阅人无数,寻常闲言碎语素来过耳即忘,从无挂怀。唯独今夜画舫那番揣度戏谑,扰得他方寸微动,心绪难平。

      自河间结伴,到京华共处,他与谢敛相交,本是患难相扶、意气相许。一人善谋,洞彻世情机变;一人惯战,行事磊落刚正。彼此坦诚相托,临危舍身相护,这份情谊干净坦荡,从无半分龌龊。

      可经窦亭一语挑破,再回想平日旁人私语窃议、侧目打量,云岫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复杂滋味。他自问立身端正,守礼有度,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,奈何世人多私忖,流言最是无根伤人。

      思绪辗转间,马车已至槐树胡同深处。

      巷中竹影参差,月华穿枝,落地碎银点点。静云小筑院门虚掩,庭中清寂,唯余风竹簌簌。院下人仆皆敛步屏息,不敢惊扰榻上养伤之人。

      云岫抬手轻推院门,脚步放得极轻。方跨门槛,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。

      谢敛竟未卧榻静养,只身扶柱立在阶前。月色铺洒其面,苍白无华,唯独一双眼眸亮如寒星,早已遥遥望尽他一路归程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谢敛语声病后虚哑,却平和稳静,听不出半分倦怠。

      云岫收去心头纷扰,快步上前,见他立在风口,眉峰微蹙:“夜风寒重,你毒势未平,如何不在屋内安歇?”

      谢敛微微摇头,目光落于他眉眼之间,见其神色隐郁,缓声道:“我算着时辰,知你该归返。窦亭城府深沉,今夜刻意相邀,必然多般试探,可有刁难?”

      廊下风竹轻吟,四下无人,万籁俱寂。

      云岫不再遮掩,将画舫始末简略道来,从窦亭假意联姻笼络,到最后那句男子相交的揣测戏言,尽数如实道出。

      话音落处,院中一时寂然。

      月华静静流淌,笼住两道并立身影,清辉洒落,明暗相依。

      谢敛闻言眉峰微蹙,转瞬舒展,淡淡开口:“世人闲言,市井妄测,历来如此。你我相交本心坦荡,何须为旁人浮语乱了心神?”

      云岫凝眸望着他一双澄澈坦荡、不染半分尘翳的眼眸,心中不知怎地,竟隐隐生出几分难言的怅然,滋味万般微妙。他微一轻叹,轻声道:“此间道理,我心中自然明白。”

      “既入局中,便无清净可言。”

      谢敛哪里察得他心底这般曲折念头,只缓步上前,冷声道:“自苏府婚宴刺杀一事后,你我命途早已纠缠一处,牵丝绊藤,再无抽身余地。今夜窦亭刻意试探,一来是窥探我安国公府的深浅虚实,二来亦是存心拉拢于你。他适才那些无根虚言,看似随意闲谈,实则皆是旁敲侧击、暗藏机心的手段罢了。”

      云岫颔首认同:“他今夜未探得半分实据,必然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
      “任由他来。”谢敛眸底掠起一缕寒芒,语气凛然,“我身中寒毒,暂且蛰伏避世。他若只敢口舌寻衅,不必理会;若敢暗中下手作祟,休怪我无情。”

      二人并肩立在廊下,月色将身影拉长,交叠于青阶之上。

      云岫侧首凝望,如水月华洒落庭中,将谢敛清瘦利落的下颌轮廓细细勾勒分明。他昔日沙场纵横、悍勇凌厉的锐气,虽被连日伤病磨去大半,可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,却分毫未损,依旧凛然藏身。

      一念及二人过往,自河间初遇,风雨偕行,历经婚宴舍身相护、御书房并肩承压,到如今僻居小筑、共避风波,一路患难相扶,岁岁辗转,情分早已远超寻常知己之交。

      窦亭先前那句戏言蓦地涌上心头,云岫心口悄然微漾,无端生出一缕莫名异样的心绪,波澜暗起,连他自己也猝不及防、无从捉摸。他不敢深思,连忙挪开目光,落向院外婆娑摇曳的竹影,借清景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,轻声转开话题:“夜色渐寒,不宜久立。你寒毒阻滞经脉,久立徒增伤势,且回屋歇息罢。”

      谢敛瞧出他神色微变、心神不宁,却通透不点破。深知他心性细腻、思虑过深,便顺着他的话音淡淡颔首,应道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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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求个收藏、宝贝们看我一眼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