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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第 71 章 “你家中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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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
苏叙衡见他食罢,提起药罐倾出一碗褐黑药汁,药香清苦纯正,无猛药冲厉之气:“汤药火候已足,趁热饮下最好。”
云岫接过药碗递去。
谢敛右臂尚能动弹,抬手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。药汁入腹,一缕温和热力徐徐沉降经脉,死死抵住四处窜扰的寒毒,肩头钻心彻骨的僵痛,立时缓解大半。
“多谢。”他递回空碗,轻声道谢。
苏老太太见他饮尽汤药,面上露出温色,“这静云小筑幽深僻静,高墙环竹,耳目难及,你只管安心静养,府中无人敢来惊扰。”
谢敛拱手道:“有老太太做主,晚辈自然心安。只是我在此叨扰,恐为苏家招来是非。”
苏老太太淡然一笑,眼底通透豁达:“我苏家向来中立不党,谨守本分。数十载朝堂更迭,立身坦荡,心正行端,何惧人言?”
她神色陡然郑重:“你为国戍边、浴血沙场,乃是忠义之士。今日遭人暗算、蒙难困厄,我苏家若闭门避祸,便是失了道义本心。往后汤药饮食、院落值守,皆由我与你世伯周全。外头盘问是非,自有我二人应付。”
其实早在苏凌微大婚之先,她那心思剔透的外孙便已私下提点过她,此番大婚筵席之上,恐有大变祸事潜藏。
此刻谢敛悄然归苏府静养,苏老太太心中早已雪亮。想来京城风云诡谲,早已无他立足容身之地了。
她静坐沉吟,细数谢敛素来身世际遇,心中悲悯更添几分,便缓缓开口道:“阿阮早已将你的伤势尽数告知于我。苏家薄有积蓄,珍藏几味药材,足可暂缓你体内伤痛。稍后我便命桂嬷嬷尽数送去你院中。”
谢敛闻言,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动容。他微微欠身,沉声道:“老太太高义,晚辈没齿不忘。他日但凡有所差遣,刀山火海,亦必赴之。”
“你言重了。”苏老太太摆首,又细细叮嘱静养禁忌。
几人闲话片刻,说的都是些谢敛饮食起居与……之事,偶有云岫带几句让舅父增加家中守卫。
待话尽闲谈,苏老太太起身告辞:“时辰不早,不扰你休养。汤药一日三送,但凡身子不适、物件短缺,只管遣人传话。”
云岫相送二人至门前。
待众人尽数散去,堂中一时清静。谢敛抬眸望向云岫,心中百感交集,一时竟有些怔忡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终是只淡淡吐出一句:“你家中之人,当真极好。”
云岫唇角噙着一抹温浅笑意,神色安然,静静望着他,并不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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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光阴,弹指即过。苏府婚宴惊变一案,终由刑部尘埃落定,正式定谳。
朝堂明旨颁下,将当日作乱死士,一概归为关外亡命匪类,言其流窜中土、伺机作乱,与京中勋贵、朝堂派系概无牵涉。内侍殒命、皇子遇刺、郕王误伤诸事,尽推于一众伏诛死士之身。一众逆尸枭首悬门,以儆朝野。
一纸诏令落下,连日沸沸扬扬的京华风波,便这般硬生生压落尘埃。
满朝文武个个心明如镜,然圣意已决,又牵扯皇子勋贵层层纠葛,无人敢撄此锋芒,唯有三缄其口。市井闲话喧嚣数日,见官府不复追查,久而久之,议论渐息,只余零星传言,在茶坊酒肆间隐隐流转,无人深究。
紫禁城翊坤宫中,却是另一番景致。
自打御书房陛见之后,皇后便以遴选世家贵女、充实宫闱为由,将程惊鸿留居大内。外人只见她日日随皇后赏花弈棋、品茗论诗,锦衣珠翠,礼遇优渥,远超寻常诰命,皆道安国公夫人深得皇后垂爱,乃是莫大殊荣。
唯独程惊鸿心底澄澈,这般繁花似锦的宫苑,实则是一座精工雕琢的牢笼。周遭宫女内侍,尽是皇后亲选心腹,寸步不离左右,名为侍奉,实为监伺。其一言一笑、一动一静,皆在旁人眼底、记于人心。
她昔年执掌国公府中馈数十载,周旋京中勋贵命妇之间,机敏通透,城府极深。身困樊笼,面上依旧温婉从容,笑语晏晏,不露半分焦灼窘迫。白日从容应酬,入夜独宿偏殿,殿中华灯千盏,亦照不进心底寒凉。时常凭栏远眺宫外云天,眸光沉沉,所思所想,无人能窥。
安国公府自程惊鸿入宫,一时群龙无首,府中诸事尽归嫡长子谢铮执掌。谢铮年少持重,早有执掌门户的历练城府。母羁深宫、弟避外府,府中旁支老仆各怀私念,朝野僚臣、世家子弟登门不绝,或探虚实,或谋攀附,暗流纷扰。谢铮周旋其间,应对有度、进退得宜,如鱼得水。虽府中俗务缠身,却谨记母临行叮嘱,未曾荒废学业,每日依旧准时赴国子监修学,其余杂事尽数托付府中老成管家,分寸不乱。
京中表层风波暂歇,唯有槐树胡同深处的静云小筑,最是清幽绝尘。
连日大雨已歇,时值六月末,天朗气清,万里碧空如洗。院外千竿翠竹亭亭挺立,清风穿林,叶叶摩挲,簌簌作响,日光穿隙洒落,满地碎影摇曳,一室清宁,沁人心脾。
谢敛斜倚软榻,双目轻阖,凝神调息。自移居此处,日日得苏家温补汤药滋养经脉,又有云岫时常渡气疏导,体内寒髓散的凶戾毒势,稍稍敛伏。只是此毒出自黑水部独门秘术,深侵肌理骨髓,盘根错节,绝非数日之功便可拔除根除。
云岫独坐窗前梨花木案前,手展一卷线装古籍。目光看似落于书页字句,大半心神却皆系于榻上之人。
忽闻院外笑语朗朗,夹杂着仆婢请安之声,由远及近,打破满院清寂。
云岫眉峰微挑,合卷起身。他整了整素色长衫,缓步至院门迎候。
抬眸望去,一行人穿花拂柳而来。为首正是苏家老太君,银发整肃,素袄端庄,慈眉稳步。
随行众人之中,末位少妇最是夺目。一身浅粉罗裙裁制利落,不尚繁饰珠翠,眉目英灵,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拘谨,正是新嫁吏部侍郎府的苏凌微。身后仅随两名贴身丫鬟、两名老成嬷嬷,步履轻快,意态闲散,不似登门赴礼,反倒如江湖游子踏青闲行。
苏凌微望见廊下云岫,眼底瞬时漾起熟稔真切的笑意,脚步未停,上前敛衽一礼,“云岫兄,别来无恙?”
当日婚宴大乱,她身逢变局,直至洞房定局、新婚诸事落定,方闻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始末。得知云岫安然无恙,心底大石方落。她夫君出身世家,却迥异于同辈子弟的浮华轻薄,生性沉敛寡言,素来静默少语,看似木讷无趣,相处日久,反倒觉出几分纯粹质朴的可爱。待新婚应酬、归省回门一应琐碎尽数安顿,恰逢六月晴好,天清风朗,她便日日缠恳母亲,执意要来镇北苏家探望。此番登门,对外只作至亲走动、敦睦族谊的由头,令京中世人皆知京城二苏情厚无间。
云岫拱手还礼,温雅一笑:“许久未见,凌微愈显利落飒爽。”
苏老太君慈和含笑,徐徐道:“这丫头心性跳脱,在把她娘亲托付给你舅母,便死缠烂打央着我带她过来。”
几人笑语闲谈,缓步沿青石甬道入内。
清风穿竹,簌簌作响。
榻上谢敛早已被院间笑语惊醒,他缓缓抬眼,漆黑瞳眸沉若寒潭,初醒时微含倦怠,转瞬便敛尽慵懒,复归素来的沉静锐利。听闻脚步声渐近,便欲撑身坐起,依礼相见。
“不必起身。”苏老太君眼疾手快,快步上前虚掌轻按,语声温厚体恤,“你身中奇毒,经脉瘀损,最忌劳神动气。且安心卧养,世俗繁文缛节,一概不必拘守。”
云岫、苏凌微二人随之移步榻前。
苏凌微目光骤然落至谢敛苍白面容,满眼错愕,脱口惊道:“昔日河间古道,一路护我与云岫归京之人,竟然便是你!原来你便是百战沙场、威名赫赫的靖海将军!世人皆赞你武功绝世,我往日只闻其名,今日方得见真人。”
她言语爽直热切,滔滔数语,反倒令素来寡言冷寂的谢敛一时语塞。他素来不善应酬这般直白热忱的性情,稍作默然,只淡淡颔首,低应一字:“嗯。”
身后丫鬟闻声上前,将随行带来的食盒、陶药罐一一安置案头,次第掀开。盒中皆是软糯适口、温补养身的羹汤细点,罐内盛着苏家秘制的驱寒固本汤药,文火久熬,热气袅袅,清润药香漫溢全屋,驱散一室微凉。
满室人情温煦,药香清甜。
谢敛连日静养,毒势渐敛,气色较之初来之时已然清朗不少。
云岫见状,伸手稳稳扶他坐起身,妥帖倚好软枕,转头笑看苏凌微:“你新婚燕尔,想来诸事忙碌,此刻寻我,不知所来何事?
一男一女,身份有别,婚嫁已定。若再似河间旧日那般坦荡相交、朝夕无忌,非但损及凌微名节,更会牵累二苏两族清誉,授朝野旁人无尽口实。世路礼法,人情分寸,皆是无形樊笼,半点逾越不得。
苏凌微眸光微转,面上淡淡笑意渐渐敛去。她斜瞥榻上静养的谢敛,又侧目坐在一侧的苏老太太,唇瓣轻颤,几番欲言,终究隐忍未发。
此番登门,外托叙旧之名,内里实怀一桩紧要商事。昔日河间囤货得利之后,她与云岫早有定计,欲拓南北漕运,遣青竹率人南下江南,收揽精品青花瓷货,暗中结纳沿江漕帮,打点关卡通路,步步铺陈基业。
谁料江南局势倏然生变。
先前议定的几处码头,尽被地方势力横插拦截,舟船滞于江岸,货路屡屡梗阻。麾下伙计于渡口寻常行事,亦无端遭人寻衅折辱。京中接连收到密报,言语焦灼。江南前期投入巨资,盘耗甚巨,若通路迟迟不开,此前百般筹谋,尽数化作泡影。
她心中忧急,本欲寻云岫密议对策,奈何小筑之中尚有外人,诸多隐秘算计,不便当众轻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