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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第 70 章 家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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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
云岫抬眸拱手,语气温润,“草民一介布衣,往来交接皆守礼有度,不敢窥探勋贵私隐。程夫人主持中馈,接人待物温婉得体,京中诰命皆有口碑,平日并无异状。至于石室囚人秘事,草民更是全然不知。”
二人应答滴水不漏,景仁帝一时竟寻不出半分破绽。
御书房内寂然无声,唯余檀香缓缓浮荡。
景仁帝沉吟片刻,目光重落案上密档,语气稍缓,威压依旧:“朕深知你二人品性。如今京华波谲云诡,诸王各怀异志,暗势交错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那石室妇人身份特异,牵连极广。朕暂且压下此事,不令外传,便是为免朝野动荡。”他语声一沉,续道,“朕已下八百里密旨,召襄国公程渊自岭南即刻回京。程渊三朝老臣,持重老成,待其归京,再共彻查此案。”
谢敛心头微震。外祖程渊手握边关重兵,为国柱石,非惊天大事,陛下绝不会轻调其离镇回京。足见那石室囚妇身份绝非常人。
他正欲躬身答话。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黑血几欲夺口而出,被他咬牙死死咽下。身形猛地一晃,若非云岫眼疾手快,悄然借力相扶,险些当场栽倒。
刹那之间,谢敛额间冷汗滚滚,浸透额前碎发,眼前阵阵昏黑。
景仁帝尽收眼底,见他毒发痛楚难当,神色真切,绝非矫作,面色终是松动,抬手道:“罢了。你身中剧毒,不耐久立耗神。今日问话至此,你且回府安心静养,此案暂且不必插手,静候程渊回京便是。”
“臣……谢陛下体恤。”谢敛勉力躬身行礼,周身如寒冰锉骨,每动一分,痛楚便深一分,几近晕厥。
“退下吧。”
景仁帝挥了挥手,目光重落密档,眉宇间再覆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。
二人再行一礼,转身缓步退出御书房。
踏出殿门一瞬,殿中如山威压稍稍散去。
谢敛紧绷的心神一松,毒势愈发肆虐,大半个身子皆倚在云岫肩头,呼吸细弱急促,身形摇摇欲坠。
“撑住,出皇城便可歇息。”云岫低声安抚,手臂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,步步沉稳,沿甬道缓步而出。
沿途暗卫紧盯不放,却无人再上前拦阻问话。
漫天风雨潇潇,笼罩深宫宫阙,一派风雨欲来之势。
漫天大雨滂沱倾泻,紫禁城朱墙琉璃尽笼白茫茫水雾之中。宫道青石积雨盈缝,人行其上,碎珠四溅。
云岫半扶半搀着谢敛,缓步踏过长长甬道。
谢敛半身倚着云岫,每移步一分,经脉便如冰刃反复切割,遍身冷汗浸透衣衫,顺着下颌缓缓垂落,与檐角冷雨相融,不辨是雨是汗。他双目半阖,气息虚浮散乱,唯独脊背挺得笔直,一如崖间孤松,风雨摧折,不肯半分佝偻。
行至午门外,先前候驾的宫车依旧静立雨幕之中。
二人登车落座,车帘垂落,隔绝外头漫天风雨。
车厢逼仄静谧,唯余彼此断续呼吸之声。车轮缓缓滚动,碾过湿滑长街,徐徐离宫而去。
车舆颠簸,谢敛倚定厢壁闭目调息,意欲压□□内翻涌的寒髓毒煞。只是毒根深固,方才御前对峙、心神紧绷,早已耗损大半真元。此刻稍一松懈,阴寒便窜遍百脉,胸间阵阵闷窒。
云岫静坐一侧,目光凝在他青白惨淡的面容上,眉间隐忧深藏。窗外雨声簌簌,连绵不绝,他沉吟片刻,缓声开口,“风雨晦暗,天地沉冥。如今安国公府为刑部严控,内里暗流盘绕,风波未歇,绝非养伤之地。”
他忆起出宫所见景象,又道:“我方才出午门,遥遥望见内侍引着程夫人与谢大公子入宫陛见。陛下将府中紧要之人尽数召去问话,国公府已是朝野瞩目之漩涡。你身带剧毒,若归府,必受多方猜忌盘问,毒躯经不起这般折腾。”
云岫目光诚恳,直言道:“你随我回镇北苏府静养便是。我外祖母慈和宽厚,舅氏夫妇性情敦直,府中风平人和,无算计倾轧。你在彼处,可安心栖身,沉疴得养。”
“归家”二字入耳,谢敛身形骤然一僵,颤动的长睫倏然凝住。
他怔怔倚于厢壁,眸中微露茫然,仿佛平生首次听闻此寻常字眼。
世人奔波劳碌,倦则思归,皆有安处。唯独他半生漂泊,以征战为业,以生死为常,竟不知家之模样,何等温暖,何等安稳。
车舆悠悠前行,雨打帘幕,簌簌不休。
良久,谢敛纷乱心绪渐定,他抬眸望向云岫,素来寒寂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动容,转瞬归于沉静。
十余年孤行生死,刀光伴岁月,铁血浸平生。今朝忽得一处可避风雨的栖身之地,何苦自困于那座冰冷朱门,徒添烦扰。
他微微颔首,语声虽沙哑虚弱,却落定笃定:“好,便依你所言。”
云岫心头微松,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,“安心静养。待雨歇毒缓,再图后事不迟。”
宫车离午门数里,沿途暗卫尾随身影渐淡,终究不敢越皇城地界远随。
云岫微掀车帘,见前路行人寥落,低声嘱车夫改道,弃正街通途,转入城南僻巷。
车厢寒气流连不散。
谢敛斜倚厢壁,双目轻阖,借车行平稳之势凝神调息,强压经脉乱窜的寒毒。
云岫静坐侧畔,时时凝眸望他。片刻后,低缓道:“皇城已远,沿途再无盯梢耳目。过前方十字巷,便可与付林汇合。”
谢敛徐徐睁眼,眸底倦色浅浅。他声线低哑:“此番御前对答,陛下虽未当场发难,猜忌之心未消。那密室囚妇能令圣上将事压下、急召外祖回京,身份定然极重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云岫颔首。
车轮碾过积水,碎珠四溅。须臾车至巷口,一道灰色身影倏然闪出,正是付林。他衣履干爽,显然候立已久,待宫车停稳,疾步上前掀帘躬身。
“主子,云公子。”付林压声禀报,目光先掠谢敛惨白面色与僵直左臂,眉间忧色一闪而逝,正色续道,“属下沿途探查,石室救出的妇人,已被苏轼远暗中送入大内,禁军严防,水泄不通。”
谢敛静静听着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。寒毒骤窜肩骨,隐痛暗生。他略一沉吟,从容吩咐:“你不必随往苏府,留驻京中两头探查。一则紧盯大内动静,探那囚妇起居言语;二则留意谢铮与程氏动向,二人今日入宫陛见,出宫必有举措,但凡一言一行,尽数报来。”
付林抱拳道:“属下遵命。只是主子毒躯未愈,苏府虽可暂避风头,难保万全,可否留数名暗卫随行护佑?”
“不必。”谢敛微微抬手,动作极轻,唯恐牵动毒势,“苏家向来中立,老夫人仁厚无争,短时之内无人瞩目。暗卫留守在外,反倒招疑。你诸事谨慎,隐匿行迹,日后以暗号传讯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付林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复隐入巷陌树荫,转瞬杳无踪迹。
车夫扬鞭调转车头,往城南槐树胡同行去。
沿途巷深墙高,人迹罕至。风雨穿林,枝叶簌簌作响,满巷清寂。两柱香后,车停于一座青砖黛瓦宅院门前。
云岫先下车撑伞,回身伸手相扶。谢敛借力移步,双足甫踏湿滑青石,寒气自足底直冲百脉,周身气血几近凝滞。他强稳身形,脊背挺如苍松。
院中仆役早已候立,引路之时步履极轻,不敢喧哗。穿回廊、过庭院,一路唯闻风雨敲叶之声,清幽绝尘。
“此处静云小筑,居于别院最深处,背倚竹林,隐蔽清幽。”云岫引谢敛入雅舍,拂去椅上微湿水汽,“我早已命人收拾妥当,被褥汤药俱备,你且安心在此静养。”
屋内暖炉恒温,驱散一室湿冷。药香混着淡淡熏香,融融暖意裹覆周身。临窗软榻低垂帘幕,隔绝外头漫天风雨,静谧无扰。
谢敛行至榻前,再不强撑硬气,缓缓落座。身躯甫触锦垫,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,体内寒毒立时翻涌肆虐。他喉间闷哼一声,肩头剧颤,左臂彻底失了知觉,垂在身侧纹丝不动,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。
云岫连忙扶他缓缓躺卧,取厚衾层层盖好,随即探指搭脉。只觉脉象冰寒凝涩,如寒川冰封,滞涩难行。他眉峰深锁:“毒势又沉了几分。付宁远赴寻药,路途迢迢,解药未归,眼下只能以汤药固本,暂且压制毒煞。”
话音方落,门外忽传叩响。
云岫脚步微顿,抬手掀帘。廊下立着二人,为首老妇银丝整肃,一身碧色素缎袄裙,眉眼慈蔼,正是苏府老夫人。身侧男子身着深紫锦袍,容色温和,举止大方,乃是其舅苏叙衡。
二人各持物件,老夫人手捧雕漆食盒,苏叙衡提着陶制药罐。檐外风雨未歇,二人衣边角微润,显是冒雨穿院而来。
“外祖母,舅父。”云岫侧身相让,语气温雅。
苏老太太含笑入内,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锦榻。只见谢敛面色惨白如纸,唇上血色尽褪,半身隐于衾被之下,气息微弱飘忽。老人家眼底瞬时掠过疼惜,脚步放得更轻。
“前日婚宴变乱,听闻你挺身护人,又遭奸人暗算,身中奇毒。”老夫人将食盒轻置案头,声线柔缓温和,“这几日风雨连绵,尚书府人多眼杂,不宜静养。我与你世伯备了些吃食汤药,此地僻静清幽,正好安心将息。”
谢敛听得人声,勉力睁眼,长睫微颤,涣散的视线方才渐渐凝实。他欲撑身行礼,身形才动,经脉寒毒骤然窜扰,左肩麻痛骤起,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。
“莫动,卧着便是。”苏老太太连忙上前,抬手虚虚扶住,连连摆手,“你身染沉疴,不必拘此俗礼。”
苏叙衡随之入内,将陶罐安置炉上温着,低声道:“听闻此毒阴寒刺骨,府中存了几味固本暖阳的旧药,家母亲手嘱我熬制两个时辰,药性平和温润,不与常药相冲,饮下可驱腑间寒滞。”
谢敛倚稳软枕,气息稍定,微微颔首。毒侵经脉,语声虽沙哑微弱,礼数却丝毫不苟:“劳老太太、苏世伯挂怀,晚辈愧不敢当。萍水相逢,屡承苏家厚泽,此情铭心不忘。”
苏老太太落坐榻边圆凳,细细端详他气色,轻轻一叹,旋即打开食盒。盒中点心精致,一碗莲子桂圆羹热气氤氲,甜暖香气徐徐漫开:“此羹软糯温补,不燥不烈,你先饮一碗垫腹。空腹服药,最伤脾胃。”
云岫取玉匙盛出,试得温度适宜,方递至谢敛唇边。
谢敛抬手不便,只微微侧首,小口咽下。清甜暖意顺喉入腹,缓缓游走四肢百骸,稍稍冲散腑内盘踞阴寒,周身僵紧的筋骨,终得几分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