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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第 69 章 “京城,又 ...

  •   第六十九章

      长街之上车马如织,游人络绎不绝。

      远远便能看见会仙楼高耸的飞檐,楼前彩旗飘扬,朱红大门大开。

      青砖台阶两侧站着两名衣着齐整的店小二,笑容满面迎送往来宾客。

      “只是咱们二人进去,护卫人手不足。”青叶环顾四周,压低嗓音,“府里暗卫此刻都散在各处,若是真遇上变故,来不及驰援。”

      云岫目光扫过街面来往的御林军巡防队伍,银甲在端午的日光之下泛出冷光。

      谢敛今日统筹京中防务,九门内外到处都是他麾下兵士。

      “不急。”云岫声音压得极低,“待会入了酒楼,你寻个由头,悄悄递信号给街边巡守的侯府亲兵。谢敛布下的巡防队伍遍布这一片街巷,只要信号一出,片刻便能赶至楼下。”

      青叶恍然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
      二人整理衣袍,抬步踏上会仙楼高高的青石板台阶。

      店小二躬身赔笑:“二位公子,里边请。今日楼中江南名班登台,雅间已经大半被订下,楼下大堂尚有不错的位置,不知二位是想坐大堂,还是要寻雅间?”

      云岫开口:“不必雅间,大堂临栏杆的位置便好。”

      “好嘞,公子随小的这边来。”店小二躬身引路,穿过熙熙攘攘的一楼大堂。

      大堂之内座无虚席,数十张八仙桌坐满宾客,瓜果粽子、美酒佳肴摆满桌面。

      戏台搭在大堂正前方,雕梁画栋,台上伶人粉墨登场,正唱着《吴越春秋》的选段。

      店小二引着他们来到靠雕花栏杆的一处空位,正好斜对着二楼雅间的回廊。

      “二位公子,请坐。需要点什么酒菜?”店小二将两份菜单递过来。

      云岫随意点了几样小菜,一壶桂花酿,又添两碟端午的粽子与凉糕。

      “劳烦。”

      店小二应声退下。

      青叶落座之后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座大堂,又抬眼望向二楼回廊一间间竹帘,低声道:“公子,方才窦亭的小厮,就在二楼东侧那间雅间门外守着,想来窦亭就在那一间。”

      云岫端起刚倒好的桂花酿,轻轻晃动杯中琥珀色酒液,“看见了。”

     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,“我们坐在这里,他隔着竹帘,也能清清楚楚看见我们。正好遂了他的心意。”

      台上戏文唱到吴越相争,勾践隐忍蛰伏,假意臣服,暗中筹谋复国,伶人唱腔抑扬顿挫。

      大堂之内人声嘈杂,正好掩盖住二人低声交谈。

      青叶身子微微前倾,压着声音:“公子,窦亭明明邀约咱们入他的雅间,如今咱们坐在大堂,他迟迟没有下来相见,不知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
      云岫摩挲着冰凉的瓷杯杯壁,眸光沉静:“他在观望。想看看我们究竟是主动上钩,还是心存戒备处处提防。若是我们贸然登楼入他雅间,便等于把自己送入他的主场。我们安坐大堂,人多眼杂,他反倒不好肆意行事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二楼东侧雅间的竹帘哗啦一声,彻底掀开。

      窦亭手持折扇,从雅间走出来,倚靠在回廊栏杆之上。

      他一眼便锁定楼下大堂座位上的云岫,脸上挂着意料之中的笑意。

      底下大堂不少世家子弟看见他,纷纷起身拱手问好。

      窦亭含笑一一颔首回应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岫身上。

      不多时,一名身着青衫的小厮,捧着一碟精致的水晶凉果,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下,穿过大堂宾客,径直走到云岫桌前。

      “云公子,我家世子听闻公子也来会仙楼听戏,特命小的送来一碟江南进贡的水晶果,聊表端午心意。”小厮躬身,将描金漆盘轻轻搁在桌面。

      盘中晶莹剔透的凉果泛着水光,果香清甜扑面而来。

      云岫垂眸看向盘中凉果,没有伸手去碰,抬眼望向二楼回廊之上的窦亭。

      窦亭立在栏杆边,遥遥朝他举杯示意。

      满堂不少宾客都留意到这一幕,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,暗中揣测苏府与宁远侯府之间的往来。

      云岫端起面前自己的桂花酿,遥遥对着二楼虚虚一抬,“劳窦世子费心,只是在下肠胃素来孱弱,吃不得江南寒凉甜食,这份美意,便心领了。”

      他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楼上楼下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小厮僵在桌前,进退不得。

      二楼回廊之上,窦亭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。

      他原想借着一碟吃食,做一点手脚,或是借着送礼,坐实苏窦两家私下交好的流言,被云岫这般当众婉拒,计策直接落了空。

      窦亭也不恼,遥遥对着云岫笑了笑,转身退回雅间之内,竹帘重新落下。

      小厮碰了一鼻子灰,只好捧着那碟水晶凉果,悻悻离开。

      青叶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,“公子方才好应对,若是收下那盘果子,今日这大堂之中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。”

      云岫将杯中桂花酿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戏台之上,台上正演到越王卧薪尝胆。

      “窦亭此人手段一般。”云岫语声压得很低,没有过多的解释。

      朝堂之上,端王、郕王皆想伸手染指江南这块富庶之地。窦家既不想依附任何一位皇子,又怕陛下借着周栋旧案顺势清算漕运积弊,便急需在京城寻一个中立又得圣心的世家作为缓冲。

      话音刚落,青叶胳膊轻轻碰了碰云岫的胳膊,压低声音,“公子,你看,是谢侯爷。”

      云岫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过去。

      会仙楼朱红大门处,谢敛身穿深青锦缎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鱼骨短刃。

      身后只跟着付宁一人。

      端午京中各处巡防已经布置妥当,他借着休沐的由头出来,本意是为了悄悄寻机会见一见云岫。

      今日他母亲留在家中应付络绎不绝登门的世家官员、夫人,招呼客人。

      谢铮出门拜会恩师,商议乡试课业。

      唯有他清闲下来。

      刚踏入会仙楼大门,满堂丝竹锣鼓之声扑面而来,人声喧嚣,座上宾客推杯换盏。

      谢敛目光飞快扫过大堂,一眼就看见临栏杆座位上那道青衫身影。

      云岫侧对着大门,指尖捏着酒杯,目光落在戏台之上,鬓边几缕发丝垂落,神态安然。

      青叶坐在他身侧,时不时环顾四周,但心思还是放在戏台之上。

      付宁跟在谢敛身后,低声道:“主子,云公子在这儿,只是奇怪附近没有苏老太太的身影。”

      “我瞧见了。”谢敛压着嗓音,“可能是老太太未到,我们先寻个雅间坐下,你不是说想看戏,今日正好瞧个爽快。”

      “主子,今日端午,你就带我出来,不带子恒他们,万一他们闹起来怎么办?”付宁跟在他身后,疑惑发问。

      “我给了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,他们开心都来不及,如何会闹?”谢敛眸色极淡,笑道。

      他对属下极好,与其说是属下,不如说是弟兄们,先前陛下赏赐下来的物什,他留了部分给家里,剩下的全然弟兄们分了。

      这也是弟兄们肯为他卖命的愿意之一。

      “啊!五十两。”付宁震惊不已,“我现在回去能有五十两吗?”

      他可亏大发了,怪不得今日出门之时,储子恒那小子色眯眯的瞧着他,他还以为对方发情了,连男的都看上。

      “主子,你说话真的很难听。”付宁揉了揉鼻子,目光还透过竹帘缝隙往下瞟,“那要邀请云公子上来雅间坐坐吗?底下人多眼杂,说话都放不开。”

      “你很想他上来吗?”谢敛斜过眼瞥他,屈起的指节不轻不重敲了敲他的脑壳,闷响一声。

      “哎哟!”付宁吃痛缩了缩脖子。

      “你哥说的对,你没有他那么聪明。”谢敛收回手,眸光沉沉望向楼下大堂。

      “窦亭就在隔壁一墙之隔。阿阮若是骤然登上二楼,踏入咱们这间雅间,旁人看在眼里,转眼就会传出流言。谣言一旦传开,对阿阮,对苏府,于我侯府,全是祸事。”

      “虽然我没我哥聪明,但我比我哥武功好,不然我怎么能跟主子身边保护呢。”付宁摸了摸被敲过的额头,颇为自豪道。

      语毕,他恍然醒悟,“属下想的确实粗浅了。”

      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,今日端午是出来玩儿的,不是出来打仗,准备看戏。”谢敛道。

      他们坐下开始看戏。

      戏台上伶人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铿锵,正演到勾践入吴为质,忍辱负重受尽折辱。

      而在楼下临栏杆座位的云岫二人。

      青叶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,用胳膊肘碰了碰云岫的,“公子,是谢侯爷,方才上楼了,就在二楼西侧的雅间。”

      “好好看咱们的戏。”云岫捻起一粒晶莹的樱桃放进嘴里,目光落在戏台之上,心底却暗自盘算。

      先前窦亭一门心思拉拢苏府,处处试探示好,眼下谢敛之来了,说不准窦亭就要主动上前结交。

      相比于苏家这个刚蒙圣眷崛起的世家,谢敛这个手握京畿兵权、圣眷滔天的大人物,更值得巴结。

      平日,谢敛神龙见首不见尾,朝堂军务缠身,寻常世家想要寻机会攀附都求之不得,这下能在戏楼看到,窦亭断然不会放过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      青叶的目光放回戏台之上,“我省的了,这不是罕见谢侯爷能出现在戏楼,多说了几句。”

      云岫端起桂花酿浅抿一口,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“就你话多,若你想跟他说话,我今夜就把你送到侯府。”

      “可别。”青叶连忙摆手,诚惶诚恐,“我就是钦佩他能在岭南立下赫赫战功,可没有想和他交谈的心思。”

      语气稍顿,他悄咪咪道:“上几回,我同他的手下闲聊,他手下可真粗鄙。”

      “在军营土生土长的汉子,粗鄙些也正常。”云岫辩解了句,转而道:“你不是说,功夫没有长进,我让你去他们那儿操练几日,如何?”

      青叶再次拒绝,“可别折磨我了,公子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二楼东侧雅间的竹帘哗啦一声再度掀开。

      窦亭手持折扇缓步踏出,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小厮。

      他方才透过竹帘缝隙,清清楚楚看见谢敛踏入西侧雅间,眼底掠过一丝喜色。

      果不出云岫所料。

      窦亭整理了一番衣襟袍角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,迈步便朝着西侧雅间走了过去。

      回廊木地板发出咯吱的轻响,两侧雅间内不少世家子弟探出头,好奇观望。

      “咚咚。”

      窦亭抬手,轻轻叩响西侧雅间的木门,“靖远侯在此处,窦亭冒昧前来拜会。”

      他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可以让周遭回廊几间雅间都听得见。

      屋内,付宁听见门外通报,下意识看向谢敛,“主子?”

      谢敛眸光冷冽,没有立刻应声。

      门外,窦亭见屋内迟迟没有应答,继续含笑开口:“久闻侯爷沙场威名,今日端午佳节,能在此偶遇,实属缘分。亭备下一壶江南陈年花雕,愿与侯爷共饮几杯。”

      半晌,雅间木门才被付宁缓缓拉开半扇。

      谢敛立在屋内光影之中,目光落在门外的窦亭身上,“窦世子客气。”

      他声音听不出半分热忱,却应下了邀约,“既是端午偶遇,那便进来坐一坐。”

      窦亭眼底掠过一丝欣喜,手中折扇一收,躬身拱手:“多谢侯爷赏脸。”

     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小厮守在廊下,不得入内,自己抬步跨过门槛走入雅间。

      雅间临窗,竹帘拉开一道窄缝,楼下大堂戏台锣鼓喧天的声响顺着缝隙涌上来。

      付宁将房门虚掩,退到屋角立好,手不动声色按在腰间刀柄。

      “侯爷军务繁忙,京中防务千头万绪,端午休沐还能抽身来会仙楼听戏,倒是难得。”窦亭走到桌边,自来熟一般提起桌角酒壶,想要为谢敛斟酒。

      “京中防务布置妥当,手下弟兄各司其职,方能偷得半日闲暇。”谢敛拦住他执壶的手腕,自己拿起酒盏,浅浅倒了半盏桂花酿,“不必劳烦世子。”

      窦亭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从容收回,面上笑意不改:“是窦某唐突。”

      他顺势落座在谢敛对面的木凳之上,折扇摊开放在桌面,“近日江南水匪作乱,航道阻塞,沿岸不少商船货栈遭劫掠,漕运停滞,江南各州府商户苦不堪言。此事想必侯爷也有所耳闻。”

      谢敛摩挲冰凉的瓷盏边缘,神色不动:“略有耳闻。地方匪患,本该交由江南官府、漕运衙门剿办。窦侯世代镇守江南漕运,想来宁远侯府心中,自有处置之法。”

      窦亭轻轻叹了一口气,眉宇间摆出几分忧国忧民的模样:“侯爷有所不知,水匪势头猖獗,分散盘踞江河各处巢穴,官府兵力有限,处处捉襟见肘。周栋在世之时,暗中庇护不少江匪头目,如今周栋伏诛,那些匪寇没了管束,愈发肆无忌惮。”

      他话锋一转,看向谢敛,试探道:“宁远侯府手上虽有家丁护船的私勇,可私兵不可擅离属地,没有朝廷调令,不能越境剿匪。我此次留京,也是盼着朝堂能够派遣兵马南下,肃清水道,安定江南民生。”

      谢敛心中透亮,“剿匪安民本就是地方官吏职责。世子可让窦侯爷上奏疏,将江南实情逐条写明,递呈御前。陛下素来体恤江南百姓,自会权衡处置。我执掌京畿防务,海疆军务虽也归我兼领,可千里之外江南水道,并非我的权责。”

      他想,这窦亭是个眼高手浅之辈,求人办事空手而来,不愿担奏疏触上的风险,又妄想坐享平匪之功,太蠢了,不堪大用。

      窦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,端起桌上冷茶抿了一口,又转开话头,“说起来,方才在楼下,我偶遇苏府云岫云公子。”

      他看着谢敛,“云公子见识广博,游历山河,本想邀他上楼小聚,可惜云公子身子倦怠,婉言推辞。苏府如今蒙陛下恩宠,苏家旧部旧案重审、恢复原职,日后在朝堂必定举足轻重。”

      他有意无意把苏府与自己捆绑在一起:“窦家世代扎根江南,往后不少地方事务,怕是还要仰仗苏府多多照拂。”

      谢敛眼皮微抬,眸色冷了一分,“近来事务繁忙,苏家如何,我倒是不清楚。不过,苏家行事一向坦荡公允,只听陛下号令。”

      他语声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至于世家之间交往,君子之交,贵在分寸。走得过近,反倒容易招惹流言非议。周栋一案才刚刚落幕,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京中各家勋贵,世子应当比我更懂这个道理。”

      语毕,谢敛捏了块奶糕,细细品味,“不过,窦世子若想疏通江南剿匪奏疏一事,可以去寻刑部尚书苏轼远,苏大人。诶,不对,应该是……苏大学士了。”

      窦亭心中一凛,意识到谢敛心思何等通透,自己这点小算盘,被对方看得分明。

      他攥紧折扇扇骨,面上维持着从容温润的笑意,“侯爷所言极是。苏大学士三朝老臣,处事圆融持重,若是能够得他从中周旋,自然是再好不过。只是大学士久居内阁,公务缠身,我贸然登门,怕反倒唐突了。”

      谢敛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奶糕,抽出锦帕擦了擦指尖碎屑,目光落向窗外戏台。

      楼下锣鼓铿锵,戏文正演到勾践入吴为奴,忍辱负重。

      “苏大学士为人,向来看重实据,若世子有心,可以一试。”谢敛的语气听不出半分倾向,“朝堂之上,万事讲究凭证二字,世子应当深谙此理。”

      窦亭心底咯噔一沉,脸上笑意僵了一瞬,转瞬又恢复如常:“侯爷教诲,窦亭记下了。江南事态错综复杂,搜集证据一事,急不得。”

      他不愿继续在剿匪这件事上纠缠,话锋一转,说起江南风物、戏文词曲。

      “听闻侯爷曾驻守南疆苍梧关,南疆山海壮阔,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,不知侯爷以为,吴越这出戏,唱得如何?”

      “伶人唱腔尚可,戏文终究是戏文。”谢敛端起酒盏浅呷一口,“台上勾践忍辱负重,可现实之中,人心诡谲,远比戏台故事要复杂百倍。”

      窦亭干笑两声,附和几句。

      二人一问一答,却没有半分真心相交。

      “时辰不早,世子该告辞了。”谢敛端着酒盏,下了逐客令。

      窦亭攥紧折扇,心底清楚,再继续耗在这间雅间,也讨不到半分实质的许诺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拱手作揖,“今日叨扰侯爷,是窦亭冒昧。改日寻得闲暇,再专程登门侯府拜谒。”

      “侯府宾客络绎不绝,世子若是无事,便不必多跑一趟。”谢敛回话,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。

      窦亭脸上神色微微一滞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,转身掀开雅间的竹帘迈步走了出去。

      廊外的两名小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,一路退回东侧自家雅间。

      付宁看着合上的木门,压低嗓音:“主子,这窦亭绕来绕去,说到底就是想借咱们的名头,帮窦家斡旋江南剿匪一事。他既不肯递奏疏直面陛下,又不愿交出窦家豢养水匪的实证,空凭着几句空话就想捞好处,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
      “世人逐利。”谢敛落下这句,走到窗边,掀开一丝竹帘缝隙。

      他目光越过层层回廊栏杆,落向楼下大堂的那道身影。

      台下已经换了从姑苏而来的戏班子。

      丝竹管弦声调一转,唱起一出儿女离合的《玉钗缘》。

      台上伶人水袖翻飞,婉转唱腔漫过大堂,满堂宾客纷纷凝神望向戏台。

      付宁顺着主子的视线一同朝下望去。

      楼下灯火融融,云岫指尖捏着一枚白玉酒杯,目光落在戏台之上。

      若谢敛有上辈子的记忆,应该记得,戏台上领唱这一出《玉钗缘》的伶人,正是当年在郕王府夜宴之上,扮演程婴、屠岸贾那一班旧伶。

      “主子?”付宁察觉到身旁人气息陡然变冷,低声疑惑,“怎么了,这出戏有什么不妥?”

      谢敛压下脑海里翻涌的残影,眉头微蹙,“并无,只是我有点头痛,不知为何。”

      “难道是最近睡的太少了,缺觉?”付宁猜测,“要不咱们先回去吧,我怕你出事儿。”

      要是对方出事了,他哥得把他抽皮扒骨。

      谢敛摆摆手,指尖按着太阳穴,“不必。难得端午,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
      付宁见他心意已决,便不再劝说。

      楼下戏台之上,《玉钗缘》唱得缠绵悱恻。

      台上青衣一袭素色罗衫,水袖翩跹,唱腔凄婉,诉说一对有情人遭世家阻挠,两地相思不得相见的苦楚。

      满堂看客听得入神,时而唏嘘,时而低声议论。

      云岫手肘轻搭桌沿,看似在听戏,心神却分出大半留意二楼动静。

      先前窦亭踏入西侧雅间,待了几刻钟后,又神色悻悻退回到隔壁的一幕,他尽收眼底。

      青叶剥着手里的荔枝,往碟子里堆放,“公子,窦亭从侯爷的雅间出来了,瞧着脸色算不上好看,想来是在侯爷那边碰了一鼻子灰。”

      云岫捏起一颗荔枝,放进嘴里,“他谢敛若是轻易能够被几句客套拉拢,那京城的传闻就有假。”

      京中传闻,从岭南回来的谢敛得了他外祖父襄国公程渊真传,不因人情退让,不为权势折腰。

      话音刚落,隔壁东侧雅间的竹帘之内,窦亭正立在窗下,脸色沉郁。

      贴身小厮垂手立在一旁,小心回话:“世子,靖远侯油盐不进,不肯替咱们窦家向朝堂递话。”

      窦亭一把将折扇拍在桌案,“我岂会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他语声压得阴沉沉,“谢敛心思何其锐利,我刚开口,他便已经猜透我的来意。此人手握京畿兵权,圣眷滔天,又有襄国公在后撑腰,若是不能为我窦家所用,日后必成我们窦家的阻碍。”

      窦亭反复摩挲扇骨,眼神阴翳,“云岫,软硬不吃;谢敛又滴水不漏。京城这两块眼下最得圣心的人,全都不肯向窦家倾斜半分。”

      他走到窗边,掀开竹帘一角,俯瞰楼下大堂坐着的云岫,“既然拉拢不成,那就只能另辟蹊径,叫他们不得不与我们窦家扯上干系。”

      贴身小厮心头一凛,“世子的意思是?”

      “制造干系。”窦亭冷笑着,“今日端午,会仙楼人多眼杂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。云岫孤身在外,身边不过一个随从。只要传出流言,说他今日在会仙楼与我窦家密会,收受窦家重礼。流言一旦散播出去,任凭苏府再怎么清白,也免不了要惹一身嫌疑。”

      小厮迟疑道:“可方才大堂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云公子当众回绝了咱们的凉果馈赠,这般流言,怕是很难取信于人。”

      “呵,市井流言,哪里需要十足凭据。”窦亭嗤笑道:“百姓向来只愿意听热闹故事,哪里会深究前因后果。再添一把火,寻两个嘴碎的歌姬、酒肆闲汉四处散播,说云岫与我私下达成交易,苏府默许窦家在江南行事,换取窦家暗中相助苏家旧部翻案。三人成虎,说的人多了,假的也能传成几分真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眼中算计更深:“若是流言传到陛下耳朵里,即便陛下不全然相信,心中也会埋下一根刺。苏叙衡如今牵头重审苏家旧部冤案,身负要职,最忌讳与地方勋贵私下勾连。只要帝王生出一丝猜忌,苏府便要束手束脚。到那个时候,不怕云岫不肯重新掂量和我们窦家打交道的利弊。”

      “那谢敛呢?方才侯爷对咱们态度冷淡,若是流言牵扯到苏府……”小厮十分谨慎。

      他看向自家公子,“京城的人都在传,当初二人是一同从岭南回京城的,若二人交情匪浅,他会不会出手干涉。”

      “谢敛手握重兵,更要避嫌。流言只是市井传闻,没有实打实的物证,他堂堂一等靖远侯,总不能亲自下场去和市井闲汉争辩谣言真假。”窦亭摇了摇头,笑意更深了,“若他们真的交情匪浅,他越是出面维护云岫,旁人反倒越发捕风捉影,生出更多闲话。”

      他抬眼看向小厮,沉声吩咐:“你即刻下去,寻咱们府里安置在外的几个心腹,把这套说辞悄悄散出去,切记要做的干干净净。”

      “属下明白。”小厮躬身领命,轻手轻脚退出门外。

      雅间之内只剩下窦亭一人,他端起桌上冷透的花雕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

      杯盏重重磕在桌案,发出沉闷一响。

      “京城,又有好戏看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9章 第 6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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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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