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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 68 章 只是纵是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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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
“空穴不来风,既有疑点,下官便不能置之不理。”苏轼远铁面不移,“圣旨在前,限期在即。府中若真坦荡无亏,一经搜勘,自可洗清嫌疑。若是闭门拒查,反倒惹人猜疑,难向陛下交代。”
随行朝臣早已听闻风声,顺势出言规劝,层层施压。
程惊鸿百般推脱不得,进退两难,只得强压心底惊惶,勉强应许官差入府。
一众捕快分队搜查,府中仆役有心误导,引着众人尽在前院楼阁厅堂打转,终究一无所获。直至行至后园太湖石畔,付林先前暗留的细微痕迹隐于藤草之间,一名捕快眼尖,拨开盘绕老藤,一处黑漆漆的暗道洞口赫然显露。
经年封闭的洞窟一经开启,潮湿霉腐之气扑面而来。
苏轼远目光一沉,沉声令道:“入内查验!”
数名捕快持火折鱼贯入洞。片刻之后,甬道深处传来阵阵惊呼,夹杂着疯癫哭笑。
不多时,两名捕快架着一人走出石室。
那妇人枯瘦佝偻,发丝零落褴褛,衣衫破败,举止癫狂。
苏轼远见状心头巨震,立时命人严加看管,转头望向身侧的程惊鸿。此刻她面色煞白,先前从容温婉之色尽数崩裂。
苏轼远字字沉肃:“夫人,人证物证俱在,还请解释,此妇何人,为何常年囚于国公地底密室?”
……
暮色重临,庭院沉暗。
消息快马传回静云轩。
云岫掀帘入内,含笑对榻上人道:“事成了。苏轼远查获秘窟疯妇,已将人带回刑部候审,程惊鸿被困府中,不得擅离。”
谢敛倚枕闻言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。笑意方生,便牵动腑中毒势,喉间泛起一缕腥涩。他徐徐阖目,低声道:“这只是开端。借朝廷之手揭开秘局,往后,便层层剥伪,细查当年旧案,一一撕破她这身伪善面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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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安国公府内外尽被刑部皂衣差役层层布防。长刀映着夜色寒光,往来巡弋不绝。
后园太湖石下的暗道已尽数封堵。自石室带出的疯妇,被安置在府中僻静偏院,四面兵甲环守,寸步难出。
苏轼远独立廊下,负手沉吟。晚风拂动他鬓边霜白,微微摇曳。
此番查案,本为追索婚宴刺杀之乱,不料竟撞破国公府深埋十载的隐秘。白日搜出密室、拘得疯妇一事,诡谲波澜,远超预想。他屏退左右,私下细细讯问,那妇人方才癫狂哭笑之态骤然尽敛。枯槁面容之上,再无半分痴傻,一字一句自陈身世——她才是襄国公程渊嫡女,真正的安国公正室程惊鸿。
一语既出,苏轼远如遭雷击,寒意直透脊背。
如今坐镇国公府、执掌中馈、周旋京中诰命之间,仪态万方的那位程夫人,竟是冒名顶替之人?
十年瞒天过海,朝野浑然不觉。此事一旦败露,安国公、襄国公两大门楣顷刻动摇,朝堂格局亦必随之震荡。苏轼远执掌刑部多年,阅尽天下诡案奇冤,却从未见如此荒诞凶险的弥天骗局。
真程惊鸿困囚十载,久处绝境,今得重见天日,再不受人钳制。她目光冷厉决绝,直言唯有面圣陈情,方可拆穿伪局、洗雪沉冤,当即以襄国公嫡女、原配国公夫人之身,请苏轼远代为转奏,求觐天颜。
苏轼远默然权衡良久。此案牵扯两朝勋贵,纠葛盘错,早已越出寻常刑案范畴。他一介刑部尚书,无权裁定这桩十年秘辛,唯有金銮殿上九五之尊,可定是非、断乾坤。
思虑既定,他即刻严令封锁消息。随行捕快、值守差役尽立重誓,不许外泄只言片语。凡靠近偏院的府中仆婢,尽数暂时拘押问话。
一夜之间,风声寂然,除却苏轼远与数名亲信,无人知晓石室疯妇的真实身份。
京中万家灯火次第熄尽,唯独苏府静云轩,一烛长明,摇曳不熄。
谢敛斜倚锦榻,半身裹于衾被之中。他闭目调息良久,勉强压□□内翻涌的阴寒,静听付林低声回禀国公府动静。
“主子,苏尚书搜出密室、带出妇人之后,便再无半分举措。国公府门禁紧锁,内外隔绝,寻常下人亦不得擅自出入。属下多方打探,府中如覆铁壁,内里情形,全然无从窥探。”付林躬身榻前,语声压至极轻。
谢敛徐徐睁眼,眸色如寒潭止水。他微偏首,望向窗边静立的云岫。青衫孑立,对沉沉夜色默然出神。
“苏轼远秉性刚正,行事素来缜密。”谢敛毒伤未愈,声息微哑虚弱,“查获私囚重案,不即刻取证审讯、公示端倪,反倒封禁门户、严控风声,处处透着蹊跷。”
云岫闻声回身,缓步至榻前,指尖轻搭谢敛腕脉。触手冰寒彻骨,脉息凝涩滞缓,他眉峰微蹙,悄然松指:“按常理,破此私囚人命大案,必当即彻查通报。如今闭门封声,分明是有意压下事态。”
“能令苏轼远这般隐忍不言,缘由只其一。”谢敛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弧,“那石室妇人身份极重,牵连过巨,他不敢擅断,更不敢轻泄。”
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,稍一推敲,便知此事早已非寻常凶案可比。只是纵是万般揣测,终究料想不到,那枯瘦癫狂的囚妇,竟是真正的程惊鸿。
天光大亮,紫禁钟鼓齐鸣,百官列班肃立,早朝循礼而行。
是日朝堂并无激烈奏议,朝会既罢,文武诸臣次第退离。独刑部尚书苏轼远,得帝口谕,随内侍转身,入赴御书房。
御书房窗明几净,檀烟袅袅,静悄无哗。
景仁帝身着素色常服,端坐紫檀御案之后,眸光沉敛如水。殿内侍从尽皆屏退,偌大宫室唯余君臣二人,一时肃然无声。
苏轼远趋步上前,整冠拂袍,深深躬身。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卷密档,外层素锦裹覆,封口钤盖刑部官印,卷面无字,显是案情极重,防人私窥。他双手高举过顶,由近侍转呈御案。
景仁帝抬手解去锦布,展卷阅览。初时神色尚稳,阅至半途,眉峰骤然紧拧,面色层层沉落。待终页阅毕,他手掌猛地覆压卷宗,重重一拍。
案上文房四宝齐齐震颤,笔架倾颓,狼毫散落满地。
“荒唐!荒唐至极!”
帝王震怒之声回荡殿中,隐带雷霆威势。
景仁帝胸腹微起微伏,指节重重落于卷上,厉声斥道:“安国公世受国恩,襄国公程渊镇守北疆,乃是国之柱石。十年真假倒置,私设幽室禁锢正主,此等行径,与谋逆何异?”
“十年……整整十年。”景仁帝徐徐吐气,强压胸中盛怒,眸光愈冷,“如今坐镇安国公府、周旋京中诰命之间的妇人,又是何人?竟敢冒名顶替,窃据国公主母之位,欺世瞒名,蒙蔽朝野,乃至欺瞒朕躬!”
苏轼远躬身对答:“据囚妇供述,当年八岁的靖海将军重伤,她私送离京之后,便遭安国公谢昌毅暗算,被囚地底密室,身份尽被夺换。如今府中主事之人,乃是谢昌毅旧日私眷,仗国公暗中相助,顶替入府执掌中馈,十年经营,行事周密,是以全无破绽,无人察觉。”
景仁帝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面上怒色稍敛,眼底却沉凝着无尽算计。
此案牵连安国公世子谢铮、靖海将军谢敛、襄国公程渊三方权贵门阀,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是骤然公诸于世,京华必乱,诸王派系定然借机兴风作浪,朝堂基业势必动摇,万万不可仓促发作。
他沉吟良久,沉声唤道:“苏轼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事暂且压下。”景仁帝语声沉沉,字字千钧,“卷宗即刻封存,除却你我,不许第三人知晓只言片语。那石室妇人由你亲自送入宫中,妥善安置,严护门禁,不许任何人探视接触,严防外人灭口断证。”
苏轼远心中洞明,叩首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景仁帝微微抬手,续下口谕:“你即刻暗传朕旨,往安国公府、苏府两处,召谢铮、程氏、谢敛三人即刻入宫觐见。只说是问询京中乱象,寻常奏对,令其单人赴宫,不得携带随从。”
言罢他略一思忖,又补一句:“谢敛身带重伤,许其随带一名亲信。”
随即扬声向外:“来人。”
御前侍卫统领闻声掀帘入殿,单膝跪地:“微臣听候圣谕。”
“调内廷暗卫二十名,布列御书房内外,层层设防。今日觐见三人,一言一行俱要严密盯守,但凡有半分异动,即刻就地拿下。”景仁帝眸光寒厉,“另遣八百里加急快马,星夜赶赴岭南镇南关,传密旨令襄国公程渊即刻回京,不得延误。”
统领领命,躬身退去。瞬息之间,御书房周遭廊柱窗影之间,隐伏数道暗气,杀机暗藏,沉寂无声。
殿中重归静谧。
景仁帝负手立在窗前,凝望宫外层叠云天,神色深沉莫测,无人能窥其心中算计。
谢敛斜倚锦榻,左臂毒势渐发,青黑淤痕自肩颈处缓缓蔓延,一缕缕渗入肌理血脉之中。
云岫执玉匙,将黝黑药汁缓缓送入他唇边,一室清苦药气,静静弥散。
廊外忽有轻捷足音趋近,付林掀帘入内,身姿低伏,面色沉凝,落步悄无声息。他趋至榻前单膝跪地,压低声线禀道:“主子,宫中传旨内侍已至院外。陛下口谕,召即刻入宫觐见,问询婚宴乱象,特许随带一名亲信,余者皆不得随行。”
话音落,榻上二人神色一时敛静。
谢敛咽下满口药汁,徐徐抬眸,面上不惊不乱。只是寒毒本在经脉躁动不休,闻此宫旨,心神微牵,腑脏陡然浸满彻骨寒凉,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