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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第 65 章 “当年我出 ...

  •   第六十五章

      温庭彦回过头,目光落在云岫的眉眼之间,端详片刻,轻声叹道:“唉,我就知道,无事你就不会来寻我。平日里不见你踏足国子监半分,一遇上棘手的难处,才记起我这个老东西。”

      云岫耳尖一热,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“师傅你又拿我打趣。你若想我,大可遣书童去苏府内寻我。”

      语气稍顿,他忙岔开话头:“师傅,再过几日便是端午,师傅打算端午如何过?”

      “回老家。”温庭彦理了理鬓边花白的发丝,走到案边,拿起案头摊开的一卷江南方志,“我打算回一趟江南。离开故土数十载,这些年身居京城国子监,终日埋首经卷,心中时常记挂江南的山水故人。正好趁着端午休沐,回乡祭扫先祖坟茔。”

      云岫眸光微亮,身子微微前倾:“师傅要南下江南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温庭彦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院中婆娑翠竹,“正好,你方才托我探查窦家与水匪的内情。我亲自过去,便可当面见一见江南一众门生旧友,实地走访沿江几处州县,暗中查访水匪作乱的真实底细。”

      云岫心底一动,随即又生出几分顾虑,眉头轻蹙:“可如今江南水道匪患四起,路途凶险,师傅年岁已高,千里跋涉,若是路上遇上水匪劫掠,便是天大凶险。弟子心中实在不安。”

      温庭彦朗声一笑,“哈哈哈,你不必太过忧心。我一介白首儒生,不带金银重货,只携两箱书卷几件换洗衣物。窦家再是嚣张跋扈,也不敢公然加害国子监祭酒,士林名望压在那里,他们投鼠忌器,断然不敢对我下死手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况且我不走商船货船,改走官驿漕船,沿途州县官府皆要给几分颜面,一路有驿卒护送,安全无虞。”

      云岫细细权衡其中利弊,“纵然官驿出行,也难保万无一失。”

      他略一思索,心中拿定主意:“师傅若是执意南下,我调拨四名身手老练的苏家暗卫,乔扮成随行仆役,一路暗中护卫师傅的安危。”

      温庭彦望着云岫恳切的神色,心中暖意翻涌,没有执意推辞:“也罢,便依你所言。”

      二人又坐着闲谈片刻。

      窗外日头渐渐向西偏移,斜斜的落日余晖穿过窗棂,洒落在满架经史典籍之上。

      云岫见时辰不早,起身行礼告辞:“师傅,天色已晚,弟子不便久留。书信我回去写好,稍后遣青叶送来清俭斋。师傅南下路途遥远,千万珍重自身。”

      “你也保重。”温庭彦送他走到斋房门口,“待我从江南归来,再与你把酒叙话。”

      云岫辞别温庭彦,转身走出清俭斋,穿过国子监古柏掩映的甬道,踏出朱红大门。

      街口,苏家的青布马车静静等候。

      云岫弯腰登上马车。

      不多时,马车便行回苏府大门。

      云岫走下马车,踏入垂花门,恰好遇上抱着食盒走来的沈清婉。

      “阿阮回来了?”沈清婉看见他,轻声开口,“方才宫里的赏赐已经送到府中,那块‘忠烈流芳’的御匾,已经悬挂到前厅门楣之上。母亲正在前厅看着下人安置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云岫心中一喜,抬步便往前厅走去。

      前厅,鎏金黑底的御赐匾额高高悬挂,“忠烈流芳”四个大字笔力雄浑。

      苏老太太立在廊下,静静望着那块匾额,眼底泛着水光。

      苏叙衡站在一旁,神色肃穆。

      “外祖母。”云岫缓步走上前。

      苏老太太回过头,抬手拭去眼角湿润,浅浅一笑:“回来了,见过温先生了?”

      “见过了。师傅打算明日动身回江南,祭扫先祖。”云岫低声回话。

      “回江南?”苏叙衡闻言眉头一蹙,上前半步,“温祭酒年岁已高,千里远行,怕是太过冒险。”

      “师傅心意已决,执意要走官驿漕船南下。”云岫望着高悬门楣之上那块御赐匾额,目光落在“忠烈流芳”四字之上,百感交集。

      苏老太太捻动手中乌木佛珠,“你们一个两个担心温庭彦那老家伙作甚,他能坐到祭酒的位置,你以为他是吃白饭的吗?他几个儿子在地方为官做事,儿媳妇都是世家出身厉害人物,他此番回江南,别人不怕他就好了。”

      她这么一说,苏叙衡方才恍然,“倒是我想岔了。只看见老人家年岁,倒忘了温先生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州府,根基深厚。”

      云岫不愿继续沉在朝堂算计之中,唇角微扬,“今晚吃什么?我有点想吃辣子鸡。”

      沈清婉不由得莞尔,上前两步:“早记着你的口腹喜好,后厨早就备好了,除了辣子鸡,还弄个酸菜鱼给你。”

      “就知道舅母最疼我了。”云岫笑着应下。

      苏老太太捻着佛珠轻声道:“天色不早,都入席用膳吧。夜里风凉,吃过晚饭便早些回小院歇息,身上伤还没长好,莫要夜里还四处折腾。”

      云岫点头应声,“孙儿记下了。”

      一桌家宴摆在正厅,漆盘之内红油鲜亮,辣子鸡、酸菜鱼香气蒸腾,几样清鲜小菜错落排布。

      一家人团团围坐,说些家中细碎闲话。

      苏明睿扒着碗里的米饭,不停往他碗中夹鱼肉,“表哥多吃鱼,吃鱼伤口长得快。”

      云岫含笑着,接住,“多谢明睿,就知道明睿最关心表哥了。”

      苏明睿害羞的低下头,“也不是。”

      苏老太太放下竹筷,轻声开口:“再过几日便是端午,府里已经吩咐下去,叫后厨多裹些粽子,蜜枣、鲜肉两样都备上。若是天气晴好,便带着孩子们出去外头逛逛。”

      苏明轩眼睛一亮,“好啊,端午这日京城里肯定热闹。”

      “热闹归热闹,若你们两个没做好功课,那就别想出去外头。”苏叙衡看着自己两个听到玩就发了昏、忘了神的孩子,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,爹。”苏明睿脆生生因着,又道:“爹,等那日,你能给我几两银子吗?我想买零嘴儿吃。”

      “不能,还吃零嘴,你瞧瞧你的牙都变成老头子了。”苏叙衡当即拒绝。

      苏明睿蔫蔫的,“好吧,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见状,云岫给他夹了块鸡肉,“好了,不要伤心,表哥带你去看戏,看武松打虎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一顿晚饭吃得安逸,待到杯盘撤下,夜色已经彻底沉落。

      苏叙衡还要去都察院处理积压案卷,匆匆辞别家人出门。

      老太太年岁疲乏,由丫鬟搀扶回院落歇息。

      沈清婉领着两个孩子回内院,叮嘱他们早些温习功课,准备歇息。

      云岫独自回转小院。

      院中满地玉兰落瓣被晚风卷得四处飘散,屋内烛火已经由丫鬟提前点上。

      他走到书桌暗格之前,伸手将暗格拉开,送来的紫檀木匣子与那封手书安安静静躺在里面。

      他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,吩咐道:“青叶,让丫鬟送水来,我今夜要沐浴。”

      青叶应声退下。

      不多时,两名丫鬟抬着浴桶送入内室,热气氤氲的温水漫散出淡淡的草药香气。

      桶边摆放干净的素色中衣与软布巾,丫鬟仔细将门窗纱帘拢好,轻声告退。

      屋中只剩下哗哗的水声,烛火隔着纱帐,投出朦胧晃动的人影。

      院墙外,一道青黑色身影如同暗夜里的飞鸟,悄无声息翻落进玉兰小院。

      谢敛来之前已经遣退跟随的亲兵。

      满地玉兰花瓣被他落脚带起一阵轻旋,院内静悄悄的。

      谢敛放轻脚步,踩过落英,走到窗下。

      纸窗被水汽熏得微微发潮,朦胧的烛影映在窗纸上,能隐约看见浴桶边晃动的轮廓。

      他抬手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窗棂,叩声很轻,刚好能传到屋内。

      浴桶之内,云岫正半倚在温热的药水里,包扎的纱布已经拆开,旧的药粉被温水化开,身上几处深浅交错的刀伤,在灯火之下清晰可见。

      听见窗棂传来叩响,云岫动作一顿。

      他心里清楚是谁来了。

      此刻水汽氤氲,浴桶腾起的白雾朦胧了一室烛火。

      云岫攥住桶沿的木边,心头微跳,“敛之,我正在沐浴,你且稍等,进屋自便便是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纱帐,混着氤氲水汽,听来略显温润沙哑。

      窗外谢敛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      他将包袱提在手里,熟门熟路绕过外间书案,掀开内室的棉门帘。

      屋内书香混着药浴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  他立在屋中,四下打量这间内室。

      靠墙一张雕花拔步软榻,纱帐半垂,帐角坠着小巧玉珠;临窗一张梳妆台,台面上只摆着木梳、玉簪;墙角木架整齐叠放着几身衣裳,旁边摆着话本,翻开第一页。

      四下打量完毕,听着屏风后面水声久久不停,谢敛靠在榻边立柱上,含笑调侃:“你沐浴倒是慢,比深闺里的姑娘还要磨蹭。”

      “身上有数处刀伤,拆解旧纱布、换药,总要耗费些时辰,又不是寻常冲一把便了事。”云岫的声音隔着雕花屏风传出来,带着几分无奈,“你如今是侯爷,府内朝堂上事务繁忙,今夜脱身过来,不怕生出乱子吗?”

      谢敛将手里的布包袱搁在梳妆台上,解开包袱绳结,露出里面物件。

      几匹江南织锦;一盒质地细腻的徽墨,数支狼毫毛笔;一块白玉雕琢的玉佩;一个黄金雕刻的老虎。

      全都是今日封赏之内的物件,他看见时,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云岫。

      “若事事都要我亲力亲为,那要手下作甚?”谢敛的声音不高不低,隔着雕花屏风传过去,“我带了些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,你看看喜不喜欢?”

      屏风之后水声渐歇。

      “赏赐的御物,你这般随意取出赠与我,若是被外人知晓,难免又要遭人弹劾非议。”云岫含笑道。

      “你不说,我不说,旁人如何知晓?”谢敛靠在立柱上,目光落在屏风上,眼神缱绻,“更何况,难道你会日日拿着我送给你的玩儿把玩?”

      屏风木格转动,云岫走了出来,并没有应答对方的话。

      他知晓,这臭小子是想寻他的错处,好得寸进尺。

      他穿着月白里衣,衣襟松松系住,长发用木簪松松束起,几缕墨色发丝垂落肩头,发梢还沾着水珠,顺着脖颈缓缓往下淌。

      烛火摇曳,落在他清隽的眉眼,带着薄红的面。、

      谢敛的喉结不受控制滚动,目光锁在来人身上,低声开口:“你可知你的模样,很诱人?”

      对上他灼灼发亮的眸子,云岫将松垮的领口拢得严实几分,眉尖蹙起,“谢敛之,你若再是这般肆意轻薄,往后便不要来寻我了。”

      若是不看他通红的耳根,倒真像是被调戏的小公子。

      只可惜,郎有情妾也都有意。

      谢敛不退反进,脚步往前踏出两步,“难道你不喜欢我?若你当真半分也不喜欢我,方才听见我叩窗,早就唤府中暗卫将我赶出去,那还会像现在这般,任由我踏入你的内室。”

      云岫被他逼得后背抵上冰冷的梳妆台木沿,退无可退,“你这人当真是不可理喻。”

      谢敛伸出手,将人困在方寸之间,“若你对我无情无义,是不会来纠缠你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“只可惜,你不是。”

      云岫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,很快,像病了。

      “你惯会说话,我不与你说。你且说来,今晚作甚寻我?”

      一向伶牙俐齿的他,此刻竟哑口无言,只能偏过头避开那双滚烫的眼眸。

      谢敛垂着眸,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云岫的额前,“没什么事儿,就是想瞧瞧你。”

      云岫的掌心被木棱硌得生出一道压痕,耳尖红得似要滴出血来,稍稍偏过身子,“你当真是昏了头,用过晚膳没有?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些?”

      谢敛说:“在家里吃过了,但如果能在你这儿吃,我也乐意。”

      云岫斜睨他一眼,唇角抑制不住往上弯了弯,“小厨房夜里只剩些残羹面点,粗茶淡饭,哪里配得上您这新晋一等靖远侯的身份。”

      嘴上虽是这般调侃,脚下却已经抬步往门外走,准备去传唤青叶。

      刚迈出去两步,手腕便被谢敛轻轻攥住,“不必去折腾下人。我来不是为口腹吃食。”

      云岫脚步顿住,脊背微微绷直,没有回头,“那你意欲何为?”

      谢敛摩挲着雪白的手腕,“朝堂之上人多眼杂,侯府之中往来访客络绎不绝,寻不到片刻安闲。我心里积攒了一堆话,除了你,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诉说。”

      今日朝堂风光无限,加封侯位,手握重兵,满朝文武或敬畏、或逢迎、或暗中忌惮,人人看见的都是镇国大将军、一等靖远侯,没有人看得见谢敛之本人。

      云岫垂眸,手腕轻轻挣了挣,没有挣开,便也不再用力挣扎。

      院外晚风穿过窗纱,吹得案头烛火轻轻摇晃,将两道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上,隐隐交叠在一处。

      =

      转眼便到了行刑之日。

      天还未完全破晓,京城街市便已经人声鼎沸。

      百姓们天不亮就扶老携幼,朝着南城法场的方向涌去。

      街道两旁商铺敞开大门,不少摊贩搬来桌椅,隔着老远就占好位置。

      九门御林军全数出动,沿着通往法场的几条长街层层布防,铁甲兵士五步一岗,将整条刑场外围得水泄不通,防止劫囚。

      谢敛穿着身银灰劲装,腰间悬挂令牌,带着付宁与一队精锐亲兵,亲自坐镇法场外围。

      昨夜他在苏府小院抱着云岫睡了两个时辰,见后者入眠,他才趁着夜色浓重翻墙离去。

      回侯府草草歇息不过一个时辰,天未亮便要起身处置行刑前后的一应防务。

      自从那夜卖惨后,云岫的态度软和下来,谢敛便知道了前者的软肋,一连几日都是如此,夺得了一起同眠的资格。

      云岫多么了解谢敛,并没有拆穿他的小九九,自己也乐在其中。

      江南事宜,他与师傅早已商量好,今日的他空闲下来,没有待在苏府。

      清晨天色微明,他兴冲冲的带着青叶,混在寻常百姓人流之中,立在法场侧边一条横巷的茶楼上。

      茶楼二层凭栏的位置,恰好能够俯瞰整个刑场,又不必挤在底下喧闹的人群之内。

     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,几碟简单的茶点。

      云岫手扶栏杆,沉沉望向下方那座用木桩搭起的高大刑台。

      他不是来看杀戮泄愤,只是想亲眼看着这个害得苏家旧部蒙冤、无数忠良家破人亡的罪魁的结局。

      晨光一点点爬过屋檐,日头渐渐升高。

      沉重的囚车,在御林军铁甲骑兵的押送之下,轱辘轱辘缓缓穿过长街。

      周栋一身囚服,头发散乱花白,手脚铁链镣铐紧锁。

      几日天牢牢狱折磨,昔日身居内阁首辅,紫绯朝服、玉带金章的风光荡然无存。

      囚车驶过之处,沿街百姓怒骂声、抛掷烂菜叶石块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
      “奸相周栋,你也有今日。”

      “多少人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,你活该落得这般下场!”

      “可怜张大人蒙冤九泉,没能亲眼瞧见你身败名裂的这一日。”

      “昨日还权倾朝野、一呼百应,转眼就成了阶下囚,这世间起落,真是比翻书还快。”

      “你这狗贼构陷忠良、草菅人命,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,便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!”

      “……我二叔公当年秉公执法触怒于你,被你害的家破人亡,今日总算等到了天理昭彰的一刻。”

      “周栋,你不得好死。”

      石块砸在囚车木栏之上砰砰作响,周栋蜷缩在囚车角落,垂着头。

      囚车一路行至法场中央,御林军兵士上前,打开囚车,将周栋拖拽押上高高的刑台。

      监刑御史身着绯色官袍,展开明黄色圣旨,朗声诵读周栋全部罪状。

      洪亮的宣读声顺着风,远远传到茶楼之上。

      豢养死士,私蓄甲兵,听雨楼构陷朝臣,御马别苑投毒谋害众臣,收受贿赂买卖官爵,罗织冤狱残害忠良……

      读完圣旨,监刑御史将圣旨一卷,高高扬起手。

      午时三刻已至。

      行刑的号令一声落下。

      法场之下数万百姓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    惨烈的刑罚就此开始。

      茶楼上,青叶站在云岫身后,低声劝道:“公子,此处场面太过残酷,要不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。”

      云岫轻轻摇了摇头,“无妨,今日,我要替苏家旧部众人看这一眼。”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刑台上的动静渐渐落幕。

      监刑御史起身,亲自上前查验,确认周栋已经伏法,取过早已备好的木牌,落笔勾决。

      “罪囚周栋,已伏诛。”

      围观的百姓之中,片刻死寂之后,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。

      谢敛立于法场外围的战马之上,抬手,“刑场防务维持两个时辰,待百姓渐渐散去,再分批撤去御林军。吩咐刑部官吏,妥善收敛周栋尸身,按照律例处置。”

      “属下遵命。”亲兵抱拳领命,策马匆匆下去传令。

      “主子,天牢那边,传来消息,说国公爷想见你一面。”付宁勒马行至谢敛身侧,压低嗓音回话。

      今日谢昌毅便要流放去岭南,押解的囚队午后就要启程上路。

      临行之前,他想见一面这个自己曾经看不上的儿子。

      谢敛坐在马背之上,目光远远扫过刑台上已经被收拾干净的刑台,眸色沉沉。

      父子二人自那日安国公府书房一番对峙之后,便再未曾相见。

      如今一别,天南地北,岭南瘴疠蛮荒,此去山长水远,多半便是此生最后一面。

      “我知晓了。”谢敛声音淡淡的,抬手勒紧马缰,“法场这边防务交由你统筹,约束好兵士,莫要让百姓发生踩踏骚乱。我去一趟天牢,送他一程。”

      他翻身自马背跃下,将战马丢给身旁亲兵,拨开人群,朝着天牢方向快步走去。

      午后日头炽烈,长街之上尘土被来往行人马蹄扬起。

      谢敛一路通行无阻,径直踏入天牢厚重阴森的石质大门。

      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廊道两侧囚牢之中人犯的呻吟、低语此起彼伏。

      沈凌早已提前接到消息,守在重囚区的廊道口等候。

      “谢侯。”沈凌上前拱手,“谢昌毅关押在最靠内侧的单间囚室,押解流放的驿卒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到此提人。”

      “有劳沈尚书。”谢敛颔首。

      “父子临别,本该留你们多说几句。只是时辰有限,还望莫要耽搁太久。”沈凌语声放缓,示意两侧狱卒退下。

      谢敛迈步,独自顺着阴冷的石廊往里走。

      一间狭小囚室铁门半开,铁栏之后,谢昌毅头发蓬乱,身上带着牢狱折磨出来的憔悴痕迹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走到牢栏之外的谢敛身上。

      囚室之内只铺着一层薄薄干草,墙角放着一只粗陶水碗。

      父子隔着冰冷的铁栅栏两两相望,一时之间,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
      廊道深处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小小的气窗漏下几缕稀薄天光,落在二人之间。

      良久,谢昌毅沙哑的嗓音率先响起:“你来了。如今你是一等靖远侯,手握京畿兵权,风光无限。反观为父,转眼就要沦为流放罪囚。世事起落,当真如梦一场。”

      他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愤恨,只剩下无尽的颓然。

      “是父亲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境地。”谢敛站在栏外,语声平静。

      谢昌毅垂落头颅,长长叹了一口气,“年少之时,是为父糊涂,对你动手,将你逼得远赴南疆。这么多年,我从未好好待你,可到头来,保全谢家血脉、保全你母亲与阿铮的人,偏偏是你。敛之,为父对不住你。”

      这句迟来的道歉,隔着重重铁栏,轻飘飘落在空气之中。

      谢敛指尖攥紧,心口泛起一阵复杂酸涩。

      怨恨早已被多年战场厮杀磨去大半,可血脉亲情留下的伤痕,绝非一句道歉便能抹平。

      “过往旧事不必再提,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。”谢敛深吸一口气,牢内的一切倒了阵型,“当年我出生之时,流传的那道术士谶语,是不是你让人散播出去的。”

      储子恒等人查清线索,回到侯府第一时间就向他禀报了术士谶语的来龙去脉。

      他听到之时,怔立在书房久久无言,心底万般滋味翻涌。不敢相信,为什么亲生父亲会对尚在襁褓之中的自己,布下这般算计。

      铁栏之内,谢昌毅抿着唇,勉强扯出来一个笑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囚室寂静,只有墙角水碗偶尔滴答溅起细碎水声。

      过了许久,他干裂的嘴唇翕动,低声苦笑起来,“自你从岭南回来的那一日,我就猜到你会知晓的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5章 第 6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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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