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2、第 62 章 “多谢世子 ...

  •   第六十二章

      谢铮立在人群正中,神色窘迫难堪。一边是生身之父,一边是同母胞弟,旁人句句诛心的闲言,恰似针芒在背,令他坐立难安。他数次欲开口辩驳,却百口莫辩。父子君臣、情理对错纠缠一处,竟不知从何说起。终究只能苦笑举杯,意欲岔开话题,奈何众人兴致正盛,依旧围着此事喋喋不休。

      厅门之外,谢敛静静伫立,听闻万般非议,面上却波澜不起。

      近十年边关霜雪,沙场生死往复,朝堂风波跌宕,早已洗尽他少年意气与浮躁。世间流言蜚语、小人揣测、无端污蔑,于他而言,不过耳边秋风,过之即散。

      他心中澄澈透亮,当初擒拿谢昌毅,绝非私怨,更非贪慕功名。谢昌毅贪墨军资、渎职误国、勾结逆党、祸乱朝纲,累及万千将士白骨、黎民百姓疾苦。他身在行伍,食君之禄、担家国之责,当守公义、遵律法。

      军法如山,国法亦如山。若因一己骨肉私情,便徇私枉法、纵恶逍遥,才是真的愧对一身铠甲,愧对沙场浴血的万千将士。

      心念既定,他抬步踏入东厅。

      沉稳脚步声入耳,瞬间压满堂间热议喧言。

      满厅世家子弟闻声回首,一见来人是谢敛,方才沸反盈天的厅堂刹那死寂。

      众人脸上闲谈笑意尽数僵住,目光躲闪不定。

      众人皆知谢敛沙场悍勇、性情冷厉,方才背后肆意非议,此刻正主骤然现身,心底皆是心虚惴惴。

      谢铮见弟弟入内,连忙趋前两步,低声唤道:“敛之……”

      谢敛微微摇头,示意兄长不必介怀。他目光平和扫过满堂众人,无半分恼怒戾气,亦无半分辩驳之意,只从容缓步走到谢铮身侧,垂手而立,坦荡自持。

      死寂片刻,先前率先非议的蓝袍公子强撑镇定,硬着头皮拱手:“谢二公子来了。”

      谢敛淡淡回礼,声线平稳无波:“诸位闲谈雅聚,倒是热闹。”

      一句寻常话语,却压得众人愈发拘谨,无人敢再接话,满堂场面一时僵住。

      便在此时,人群后方忽传一阵爽朗笑声,破开满堂凝滞气氛。

      一名银灰锦袍、腰悬玉佩的少年郎大步而出,眉目疏朗,风雅有趣,正是宁远侯世子窦亭。

      窦亭拨开人群,径直走到谢敛身前,拱手长揖,坦荡磊落:“谢将军,久仰沙场威名!上月雷霆平定逆党,智勇双绝,京中人人传颂,今日得见风采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      言罢,他转头环视周遭面色各异的众人,朗声开口:“我方才在外,便听闻诸位议论周栋旧案。以在下观之,诸位所见,未免太过偏颇狭隘。”

     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。宁远侯府勋望尊崇,窦亭身为世子,身份贵重,众人皆敛声静气,静待其言。

      窦亭目光凛然,直言不讳:“国法无私,公私分明,方是立身正道。谢昌毅勾结逆党、贪墨军饷,罪证确凿,铁案如山,本就按律当诛。谢将军身居军中将位,若徇私庇亲、纵容逆贼,便是置社稷安危、将士性命于不顾!世人言其大义灭亲,看似无情,实则心怀家国、秉公守道。便是换做在下,亦当如此决断。”

      厅中众人神色更迭不定,有人面露愧色、垂首缄言,有人心中仍存偏见,却再不敢当众出言讥讽。

      谢铮心头大石落地,向窦亭投去一抹感激之色。

      谢敛望向窦亭,神色微晦,心思沉定如渊。京中世家子弟最是圆滑善变,当面交好、背后算计乃是常态,寻常热忱仗义,未必真心,多半是审时度势的周旋做作。片刻后他方才微微拱手,语态平和无波:“多谢世子仗义直言。旁人毁誉褒贬,我本无萦怀,立身行事,但求于心无愧足矣。”

      “好一个于心无愧!”窦亭抚掌大笑,“这般胸襟气度,岂是寻常纨绔可比!谢将军,往日只闻你沙场威名,今日有幸相识,便是知己。我敬你一杯!”

      说罢,他亲手取来两盏佳酿,尽数斟满,递出一盏与谢敛。

      谢敛抬手从容接过酒盏,双盏轻轻相碰,清响泠然。

      众人皆当他定然举杯共饮,无人察觉异样。

      恰逢厅外一阵暖风穿堂而入,吹得檐下香囊流苏纷飞,满堂目光皆被窗外涌动的人流与喜乐牵动。

      谢敛借着这转瞬之机,手腕微翻,动作轻悄无痕,盏中佳酿尽数倾泼,藏入宽大锦袍衣袖之内,滴水未露。他随即空盏对口,做尽饮之势,唇角浅浅一扬,佯装酣然笑意。

      其余世家子弟见窦亭倾力交好谢敛,更是无人再敢妄议半句。

      众人连忙转开话头,或谈京中逸闻,或论诗赋文章,或赞婚宴盛景。

      东厅气氛渐渐缓和如初,只是众人看向谢敛的目光,已然复杂万千。

      谢敛将满堂百态尽收眼底。他从容应酬上前寒暄的宾客,目光却从未松懈,不动声色扫遍厅堂门窗、廊柱、人影,暗自比对付宁所报暗桩点位,默默窥探各方动静。

      厅外鼓乐陡然齐鸣,喜乐声调骤然拔高,穿透重重庭院,响彻整座苏府。

      吉时既至,苏家嫡女凌微,身披大红织金凤纹嫁衣,头戴繁复鎏金珠冠,一方绯红锦纱覆面,仪态算不上温婉。

      侍女左右搀扶,莲步轻移,徐徐踏出苏府正门。

      未见容颜,只凭一身华贵嫁衣、亭亭身姿,便令满街喜庆风光更添盛色。

      众人护持她缓步登舆,所乘喜轿描金绣彩,四面鸾鸟和鸣、繁花簇锦,流苏垂穗随风轻摇,端的是富丽无双。

      一声起轿令下,八名轿夫稳抬华舆,迎亲仪仗浩浩荡荡启程。锣鼓铿锵,唢呐悠扬,红影迤逦穿街过巷,直向江府邸而去。

      日中至午后,宴席正酣。堂内佳肴罗列,杯盏交错,丝竹雅乐不绝于耳。众宾客或闲谈风物、评诗论雅,或低语密议朝堂时局、世家动向。

      独有谢敛,孑然立于庭中廊柱之侧,身形隐于花影明暗之间。

      他指尖轻摩挲白玉杯沿,目光沉沉扫遍回廊、假山花木、往来人流,一一审慎探查。

      此前付宁暗查所得的各方暗桩,此刻尽数隐于人群隅落、庭院暗处,却寂然无迹,毫无异动。无人私聚勾连,无人暗传讯息,全无半分蓄势作乱之态。程惊鸿先前留意的后院叠石隐秘人影,亦已消散无踪,杳无痕迹。

      端王、郕王两阵营随行之人,亦各安其位,只与宾客客套寒暄,举杯应酬。往日朝堂、世家间的针锋相对、明暗博弈,今日尽数敛锋藏锐,连细微试探亦消弭不见。

      众人先前所虑的种种变数,竟一桩未发,尽数落空。

      谢敛抬眸,越过攒动人头、满堂红影,望向不远处榴花树下。

      云岫独立花丛之侧,素衫清雅,手持清茶一盏,疏离于筵间应酬之外,神色淡然,孑然无依。

      二人目光遥遥一接,默然交汇,无需半言语,眼底同藏一份审慎,一腔疑窦。

      谢敛微颔首示意,旋即暗向付林递去一道隐秘眼色,传令所有弟兄潜伏值守,严守苏府各门、庭院死角,紧盯往来可疑之人与细微异动,静候时局变局。

      榴花树下,云岫敛眸收神。他本筹算着待大婚礼成过半、宴席酣热之时,便寻一席体面说辞抽身离去,脱身这盘错综复杂的是非棋局。心念未定,身后忽起一阵清朗笑声,陡然将他思绪截断。

      “足下可是云岫云公子?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风姿卓尔,气度不凡。”

      云岫旋身回望,只见宁远侯世子窦亭立在身后。后者只随一名贴身小厮,屏退左右随从,显是专程独来,意在私会相交。

      “窦世子。”云岫微微拱手,正欲循俗客套应答,脑中骤然一阵剧痛袭来。

      这痛来得突兀凌厉,直刺太阳穴,顷刻间头昏神滞,几近失神恍惚。混沌之间,心底忽生一道极清明的警讯,字字刻骨:不可与窦亭结交。

      此前云岫暗自思忖,宁远侯府立足京华多年,中立不党,根基深固,从不掺和朝堂诸王纷争。若能与窦亭结下交情,日后他南渡营商、遍历四方,大可借侯府庇护,避开无数朝堂倾轧、世俗掣肘。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刺骨痛感与莫名戒备,瞬间浇灭所有攀结之念,心底唯余沉沉疏离与森严警惕。

      转瞬之间,云岫眉眼间覆上一层薄霜,语调平淡无温:“世子过誉。不过适逢其会,些许微末小事,何足挂齿。”

      寥寥数语,分寸森严,已然划清界限,隐隐透着不欲深交之意。

      窦亭闻言不曾在意他话语里的冷淡,反倒笑意舒展,自顾寻了话头闲谈:“公子不必太过谦抑,我久仰你的名号,今日好不容易遇上。”

      稍顿,又道:“素闻公子博闻多见,遍历山河万里,眼界胸襟,远非京中困于宅院朝堂的纨绔可比。今日婚宴喧嚣枯燥,满席尽是虚礼应酬,得遇公子这般知己,实是难得幸事。”

      云岫太阳穴隐隐作痛,一股钝痛沿经脉绵绵扩散。他指尖轻握白瓷茶盏,盏壁余温漫入掌心,礼数周全,“世子过誉。在下不过四方漂泊、糊口谋生,闲散惯了,何谈眼界胸襟。”

      窦亭闻言,微挪半步,和煦笑意分毫未减:“公子何必自谦?河间逆势囤货,借海患之机积巨万之资,商事手腕卓绝;入京之后周旋权贵暗流,保全苏府一门安稳。这般胆识谋略,京中同辈寥寥可数。”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    作者公告
    求个收藏、宝贝们看我一眼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