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61、第 61 章 谢昌毅乃是

　　第六十一章

　　车轮碌碌，碾过青石板路，渐次停歇。四匹骏马驻立阶前，鼻端吐着丝丝白气。

　　安国公府雕花车厢稳稳落于苏府朱门之外。抬眼望去，苏府张灯结彩，喜庆满目。飞檐垂丈许红绸，层叠缠绕廊柱；朱门悬八盏描金喜灯，鸾凤和鸣纹样流转生辉，暖光铺地，门前一派赤红绚烂。

　　府前仆役分列两厢，衣履齐整，躬身迎送四方宾客。

　　道上车马络绎，冠盖如云。宗室鎏金车驾堂皇，朝臣乌车雅致，世家骏马良驹翩然。三品大员袍色纷呈，玉带垂腰；世家子弟锦衣佩玉，步动叮当；命妇闺秀裙裾轻扬，环佩泠泠。京中大半权贵齐聚于此，端的是烈火烹油、繁花着锦的鼎盛气象。

　　谢铮先掀车帘，轻身跃下，立在阶前，回身伸手欲扶车内之人。

　　程惊鸿缓步出车厢，明眸略扫周遭，唇角噙着温婉浅笑，遇相熟命妇，微微颔首为礼，仪态雍容。

　　末后下车的是谢敛。他目光寒湛如星，不动声色扫过苏府门庭上下，分毫不错漏。

　　“敛之，何故伫立？速来。”程惊鸿柔声轻唤。

　　谢敛敛眸收势，缓步拾阶而下，垂手躬身：“母亲。”

　　母子三人方至门前，苏府老管家疾步趋迎。此老在苏府数十年，阅尽京中显贵，眼力老辣，一见安国公府众人，立时躬身长揖，笑容恭谨：“国公夫人、谢大公子、靖海将军驾临，寒舍蓬荜生辉！诸位快请入内，前厅茶点俱备，贵宾已陆续落座。”

　　“有劳管家费心。”程惊鸿淡淡应答，端然随行入府。

　　连过数重垂花门，内院盛况更胜门前。甬道两侧盆榴灼灼，菖蒲青润，艾草青葱，端午风物齐备。廊下悬五彩香囊，风过流苏轻颤，暗香浮动。庭院正中筑起丈余喜堂，红绸漫卷，高烛煌煌，天地牌位端正供于案上，礼乐班子分列两侧，丝竹鼓乐铿锵不绝，满堂喧盛。

　　行至中院，一员紫袍老将阔步迎来。豹目虬髯，体态魁梧，正是掌京畿兵权的英国公张辅。他一眼望见谢敛，声如洪钟，大步上前：“贤侄！上月你雷霆清剿周、谢逆党之事，老夫至今历历在目。今日苏府大喜，贤侄也来了？”

　　“见过国公。”谢敛微微躬身，礼数周全。

　　张辅抬手虚扶，先是哈哈一笑，“按你父辈交情辈分，你该唤我一声伯父。”

　　随即便侧目扫过周遭，压低声线，语含警醒：“今日宾客庞杂，鱼龙混杂。周栋余孽未除，诸王各怀异心。这满堂热闹底下，实则步步凶险。你年少锋芒太露，早已招人忌惮，务必谨慎自持。”

　　此言恳切真挚，尽是长辈肺腑提点。

　　谢敛心下微暖，颔首道：“多谢伯父教诲，晚辈谨记。”

　　张辅随即侧身引见身侧之人：“此乃宁远侯窦怀安，论辈分，你当称一声伯父。”

　　谢敛抬眸望去，窦怀安身着玄色暗纹锦袍，玉带束腰，紫金冠衬得面容清癯，双目炯然有神，一身干练威仪。虽未披甲，却自有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度，与张辅沙场悍烈之风截然不同。

　　窦怀安含笑拱手：“久闻贤侄盛名，今日一见，果是气度不凡。”

　　谢敛从容还礼：“伯父谬赞。”

　　三人略叙数语，张辅便被一众武将簇拥，往东侧男宾厅堂而去。

　　二人方与张辅别过，前方两道明黄身影骤然夺目，天家威仪，凛然非凡。

　　左端端王李承乾，衣织蟠龙锦袍，眉目轩昂，自带皇家骄矜气度。左右臣僚簇拥，谈笑风生，意气飞扬，乃是朝野瞩目、声势最盛的储君人选。

　　右端郕王李承宣，亦是规制明黄锦袍，容色清俊，气质恬淡迥然。随侍多为清流文臣，看似超然无争、淡泊处世。

　　不远处，数名内侍小心翼翼护着十一皇子。垂髫稚子不解朝堂风波、人世诡谲，只顾低头把玩五彩香囊，眉眼天真纯粹。然周遭护卫尽数敛声屏息，神色紧绷，袖藏利刃，戒备森严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
　　一朝三位皇子同聚一席，各拥党羽，文武相随。偌大苏府喜宴，俨然成了大靖朝堂缩影，各派势力盘根错节，风波隐于无形。

　　此时府中管家高声唱喏，声彻全院：“诸位女眷，请随老奴移步西跨院花厅歇息！诸位男宾，往东厅落座，静待吉时，入堂观礼！”

　　婚嫁古礼既定，宾客就此男女分流，各赴其所。

　　程惊鸿驻足回身，望向谢敛，温声叮嘱：“敛之，随你兄长入东厅便是。”

　　她语声温慈，尽显长辈模样，眼角余光却极快扫过西侧叠石假山，一抹精芒转瞬即逝。

　　山石缝隙之间，隐约露半角青布衣袂，藏着隐秘。

　　“孩儿晓得。”谢敛垂眸应下，神色淡然无波。

　　程惊鸿不再多言，携随行仆妇，随引路婆子转身往西跨院而去。

　　谢铮轻拉谢敛衣袖，笑道：“敛之，随我来。东厅尽是勋贵朝臣，今日群英毕至，正好借机结识，广结人脉。”

　　谢敛微微颔首，却未举步。适才母亲匆匆一瞥，看似无意，实则刻意分明，那假山之中，定有她暗中接洽之人。

　　“敛之，何故不动？”谢铮见他伫立原地，心生疑惑。

　　“无妨。”谢敛声浅神宁，“我略观院中景致，稍后便去东厅寻兄长。”

　　谢铮虽有不解，却不深究，只嘱他切勿走远、谨言慎行，便随人流步入东厅。

　　满院宾客喧嚷鼎沸，人人沉醉于喜宴热闹。唯有谢敛一人，似是游离尘嚣之外。他故作闲步，沿长廊徐行，目光从容四顾，府中要道、回廊、暗道、暗哨点位，尽数默记于心。

　　未几，一道矫捷身影借廊柱阴影遮掩，悄近身侧，正是亲卫付宁。

　　付宁躬身垂首，状如随行护卫，气息敛尽，压声低语：“主子，外围布置已定。大公子率精锐亲兵，密布府外街巷要道，但凡有人聚众持械、意图滋事，即刻可合围擒之。属下于府中查出三处暗桩，分守喜堂回廊、后园月门，皆是周栋旧部鹰爪，藏匿极深。适才更有二人借传酒送食之名，潜往西跨院女眷花厅。”

　　“女眷花厅？”

　　谢敛眉峰微蹙，指尖轻叩廊栏，声细而沉：“可查得主使之人？”

　　付宁摇头：“属下无能，尚未溯源。此辈行事诡秘，信物交接转瞬无痕，无从追查。”

　　“继续紧盯，不得松懈。”谢敛语声冷稳，条理分明，“重点守住假山、后园月门两处要害。但凡有人私会传信，切勿打草惊蛇，只记其行踪样貌即可。另密切留意东厅两位皇子动向，稍有异动，即刻回禀。”

　　“属下遵命！”

　　付宁躬身领命，身形一晃，如风掠影，瞬间隐入人流，杳无踪迹。

　　廊间暖风徐来，吹落榴花无数，绯红落英铺覆青石，明艳灼灼。

　　谢敛转过回廊转角，花影婆娑之下，一道青衫人影静立久候。

　　来人正是云岫。

　　一身素青长衫，素雅无饰，无锦绣镶边，无金玉缀饰，腰间仅一枚温润玉扣，清简绝尘。

　　四目遥遥相接，无需片言只语，彼此心意尽知，默然会意。

　　周遭宾客往来奔走，应酬匆匆，竟无一人察觉这花影转角处，二人悄然相对，暗蕴风云。

　　榴花簌簌，落英纷飞，铺得回廊青石一地绯红。

　　云岫见谢敛行来，便上前两步。

　　二人并肩立在廊下阴影之中，语声压得极低，唯恐入耳旁人。

　　“府中暗桩密布，周栋余孽果然不死心，伺机潜匿在此。”云岫目光淡淡扫过往来宾客，神色沉静如水，“女眷花厅那边更需提防，我方才瞥见数名生面仆役，步履飘忽，行迹鬼祟。”

　　谢敛微微颔首，眸底沉敛无波：“我已命手下分头布防，各处要道、回廊、暗道皆有人盯守。此刻只需按兵不动，静观其变，静待彼辈自露马脚。”

　　“你万事当心。”云岫抬眸望向东厅方向，温声提点，“令兄入席已久，席间世家子弟聚集，口舌纷杂，难免有闲言碎语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　　谢敛唇角微扬，掠过一抹浅淡笑意：“我省得。先行一步，稍后再叙。”

　　二人微微拱手作别，各自转身消融在往来人流之中。

　　谢敛步履从容，循回廊缓步走向人声鼎沸的东厅。未及跨入门扉，厅内纷纭议论之声便随风入耳。他自幼习武，耳力远超常人，满堂絮语，字字句句，尽数清晰落于耳畔。

　　此刻谢铮正被一众京中世家子弟围在核心。

　　众人手持酒盏，三三两两聚作数堆，面上带着宴饮嬉闹的笑意，言语之间，却句句尖利，直指前朝旧案——正是谢敛擒拿生父安国公谢昌毅一事。

　　一名身着宝蓝锦袍的公子轻摇折扇，语气间颇含鄙薄：“这谢二公子的手段，委实太过狠厉。谢昌毅乃是他亲生生父，纵有过失，父子天伦犹在，岂能当众擒拿、交由朝廷论罪？古来父为子纲，为人子者，便当暗中周旋保全，何至于如此绝情？”

　　旁侧户部郎中之子连忙附和，此人素来趋附权贵，顺势讥道：“正是这个道理。安国公世代勋贵，根基盘根错节，纵然一时失度，朝中自有同僚斡旋回转。他偏要沽名钓誉，拿‘大义灭亲’四字做幌子，实则心性凉薄、无情无义。这般冷硬心肠，日后朝堂同僚、世家子弟，谁还敢与他深交共事？”

　　又有一人压低语声，故作洞悉隐秘之态：“听闻他年少时便被国公府疏远，远遣边关苦寒之地，想来心中积怨已久。此番发难，哪里是秉公持正，分明是借机泄愤、报复旧怨。罔顾人伦血脉，终究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。”

　　众人你一言、我一语，众口铄金，论调如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