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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 60 章 “阿阮太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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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
云岫微微倾身,压低声调,神色端严,望着谢敛缓缓道:“玄清道长曾对我言:天机不可泄露,点到即止。公子心有仁善,直觉敏锐,此乃破劫关键。切记: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’。端午之日,谨守本心,静观其变,莫轻信他人,亦莫失良机。”
他目光凝定在谢敛面上,灼灼有神,续道:“凌微姑娘乃是刑部尚书嫡孙之亲,可苏府闺阁佳丽众多,她素来不得尚书垂怜,府中处境平平。此番陛下忽然降旨赐婚,婚典规制极尽隆重,堂皇逾度,全然不合寻常情理。”
“依我之见,这场满城热议的婚宴,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。”云岫语声隐隐透着几分忧思,“周栋、谢昌毅虽已伏法,但这二人盘踞朝堂数十载,党羽门生遍布朝野,早已是盘根错节。如今主犯虽已授首,可那些余孽却仍蛰伏在暗处,便如那地底的毒草,只要根须未除,春风一吹,便会再度疯长。”
云岫缓缓剖析着眼前的局势,“他们恨你掀翻了他们的根基,恨苏家旧部翻出了陈年旧案,更恨如今朝堂格局被重新洗牌。端午婚宴,京中王公权贵、世家勋贵尽数赴宴,朝野瞩目,看似盛景空前,实则城防守备必有疏漏、人心松懈。暗中之人,便是要借这千载之机,行一桩惊天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沉声道:“况且,祸不单行。京中几位皇子各怀心思,周、谢二人倒台,朝堂权力重新划分,诸王亦会借着婚宴窥探虚实,暗中角力。这一场喜宴,看似张灯结彩,实则是各方势力齐聚的龙潭虎穴。”
谢敛眼中精光一闪,瞬间洞悉了其中凶险。他手下的襄国军兄弟皆是百战余生,绝非俗物,短短一月来,他对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早已看得透彻。他沉声道:“你说得极是。我本已安排手下兄弟暗中布防,以防不测。但听君一席话,才知我之前的安排,终究是太过乐观了。”
“还有一重隐患,便在安国公府。”云岫直视着他,语气愈发凝重,“程夫人,你的母亲。”
到底是安国公府的家事,所谓疏不间亲,云岫点到即止,便止住了话头,只轻声道:“还有你的兄长,谢铮。”
“多谢你提点。”谢敛霍然起身,对着云岫深深一揖,“其实你所说的种种,我心中早有防备。”
云岫连忙起身扶起他,莞尔一笑,“不必行此大礼。你天资聪颖,我早该料到你能看清其中紧要,倒是我太过杞人忧天了。”
谢敛摇了摇头,轻叹道:“非也。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你之所以这般,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。”
两人目光相接,相视一笑,适才纵论时局、细说危局的沉沉郁气,霎时间烟消云散。
帘外春风徐徐拂入,捎来楼下游人细碎笑语,夹杂着檐角风铃泠泠轻鸣。满室春光静谧,温柔融融,一扫先前凝重。
谢敛面上神色渐趋平和。方才一番肺底之言、肝胆相照,二人早已深知彼此心胸坦荡、见识相合。几番患难扶持,数次倾心提点,这份相交之情,又比往日深厚数分。他看向云岫,语气冲淡随和,“你我脾性相投,屡经风波患难,算得上是世间难得的莫逆之交。平日直呼名讳,终究略显粗疏简略,不若互换表字,日后朝夕相交,也添几分君子风雅。”
云岫微微颔首,眸中浮起一抹清浅笑意:“谢兄所言甚是。”
“我字敛之。”谢敛声线沉静温润,字字端方落地,随即抬眸问道:“不知云兄可有表字?”
云岫轻轻摇头,眉宇疏朗洒脱,自有风骨:“我尚未及弱冠,依族中旧例,未曾取字。家中至亲长辈,向来只唤我乳名。”
谢敛略一沉吟,想起昔日与苏老太君闲谈,老人家口中常唤他“阿阮”,此事记忆分明,便随口问道:“可是唤作阿阮?”
“正是。”云岫应声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温软弧度。
“阿阮。”谢敛低声念了一遍,语气真挚恳切,“此名温润清雅,恰似清泉映竹、风月随身,闻之令人心安,委实是个好名字。”
云岫闻言微微拱手,谦和一笑:“不过是家中长辈随性取的乳名,寻常质朴,怎当得起谢兄这般盛赞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凝在谢敛身上,缓缓说道:“敛之一字,意在收尽锋芒、固守本心,沉稳有度、藏锐不彰,恰好便是谢兄立身行事的写照。你一身绝世武功,胆识过人,却从不恃武凌人、逞凶肆意,常怀敬畏之心、坚守立身底线,这表字与你相配,再无分毫不妥。”
这番话入耳,谢敛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暖意。他年少流落边关,经年累月,日日与刀枪为伍、战火相伴,世人要么畏惧他一身杀伐煞气,要么敬畏他手中兵权威势,从无一人,能凭一字之名,看透他锋芒皮囊之下的赤诚本心。此刻被云岫一语道尽胸臆,心中豁然通透,只觉人生知己,不过如是。
“阿阮太过抬举我了。”谢敛淡淡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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倏忽之间,便是端午。
这日天光大启,晨雾尽散,暖风拂遍京华。满城街巷处处悬艾挂蒲,粽香袅袅浮动于清风之间,市井人声熙攘,车马往来不绝,端的是一派太平佳节的繁盛光景。
安国公府正厅之前,车驾仪仗早已齐备,只待众人动身赴宴。
谢敛一身石青交领长袍,内衬月白中衣,色调沉雅端严,不事艳俗。袍身隐绣浅金云涛纹路,针脚绵密细腻,华贵藏于内里,全无张扬浮夸之态。外罩一袭薄纱氅衣,微风过处,衣袂翩然轻扬,身姿端立,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内堂缓步走出一人,正是程惊鸿。她身着绛红织金褙子,裙身遍绣缠枝牡丹,妆容雅致精工,气度雍容。抬手轻轻整肃衣襟,目光落于谢敛身上,面上浮起温煦笑意,柔声叮嘱:“敛之,今日苏府婚宴乃京华盛事,赴宴者尽是王公勋贵、朝堂同僚,你一言一行,切需谨守分寸,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她言语温婉,一派长辈谆谆教诲的模样,只是眼底眸光飘忽闪烁。
一旁的谢铮身着青蓝直裰,眉目温文,自带几分书卷气韵。他立在程惊鸿身侧,抬眼打量着这位名震京华、战功赫赫的二弟,神色颇为复杂。他微微拱手,温声说道:“敛之,今日宴上人多事杂,你久戍边关,不惯京中周旋应酬。待会儿入席,便紧随我与母亲身侧,免得失了规矩。”
谢敛微微颔首,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不热不冷,礼数周全:“劳母亲、兄长挂心,孩儿省得。”
他语声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虽与二人同处一室,却似隔了一层无形屏障,咫尺之距,宛若天涯。这些时日暗中体察,府中种种蹊跷疑点,早已在他心头盘桓不散。
府门外,一辆四马雕花马车早已候立多时。
车厢宽大恢弘,青幔低垂,雅致华贵,旁侧肃立着随行仆役与护卫,进退有序,规整肃穆。
“时辰不早,该动身了。”程惊鸿抬眸望了望天色,率先举步,向马车行去。
谢铮连忙趋步上前,抬手撩起车帘,侧身礼让母亲先行。
程惊鸿俯身入车,安稳坐定,谢铮随后登车,落座一侧。
待到谢敛,他登车之时腰腹微收,动作行云流水,无半分拖沓冗余。
车外管事低声喝出一字:“起驾。”
车轮缓缓滚动,马蹄踏过青石长街,声响沉稳匀净。
马车徐徐驶出安国公府朱门,汇入长街往来车马人流之中,缓缓向苏府行去。
车厢之内一时寂然,唯有轱辘碾地的轻响,悠悠回荡。
程惊鸿端坐对面,目光时不时悄然瞟向谢敛,似是随意闲谈:“边关常年风沙苦寒,你归京已月余,这般锦衣安稳的日子,可还住得惯?”
谢敛目视垂落的车帘,神色淡然无波:“人世境遇各有不同,早已习以为常。边关有风沙肃杀,京城有市井烟火,本质一般,并无二致。”
寥寥数语,不卑不亢,疏离有度,全然没有顺势亲近的意思。
谢铮见状,连忙含笑打圆场:“敛之年少有为,身居高位,名动京华,朝野之中无人不敬佩你的风骨功绩。今日苏府大宴,京中无数权贵子弟皆欲与你结交,你待人接物,不必太过清冷疏离。”
“多谢兄长提点。”谢敛淡淡应声,微微侧首,目光透过车窗,望向沿街景致。
长街户户门前青艾亭亭、菖蒲青青,孩童腰间系着五彩丝绦,手拎香囊,沿街嬉笑奔逐,满城皆是端午佳节的喜庆气象。
程惊鸿见他默然不语,眼底暗光一闪,复又柔声说道:“再过几日便是端午正日,府中早已备好了粽饵、雄黄酒。今日赴宴归来,阖家团聚,正好安稳过节。你常年戍守边关,飘零在外,如今既已归京,便留在京城吧,那苦寒沙场,不必再回去了。”
谢敛缓缓收回外放的目光,抬眸看向程惊鸿,眸心沉静如水,无波无澜:“边关重地,不可一日无将。如今外敌环伺,将士浴血戍边,我身为统兵之将,岂敢贪恋京城安逸,独自偷安?此事,不必再提。”
程惊鸿面上的温笑微微一滞,转瞬便恢复如常,轻轻一叹,似有无奈,又似暗藏别绪:“罢了,你素来自有主见。”
车厢之内,再度陷入一片沉寂。
马车穿过多条繁华长街,离苏轼远苏府愈发近了。
遥遥望去,前方人流如潮,车马骈阗,苏府朱红大门洞开,仆役往来奔走,各司其职。隐隐有鼓乐之声传来,喧嚣震天,一派极致热闹鼎盛之景。
谢敛微微挺直脊背,周身气息骤然一凝,渊渟岳峙,肃然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