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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不知安国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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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
午宴尽兴而散,揽春楼外春光和煦,长街之上行人如织,端的是好一派太平光景。
几人在楼前拱手作别,前路已然分岔。苏老太太惦记着府中琐事,加之年岁已高,逛了大半日也觉筋骨疲乏,便决意先回苏府歇息。谢敛亦打算同付林、付宁返回安国公府,府中尚有程惊鸿一事需要逐一梳理。
“今日相聚甚欢,只可惜相聚总有别离。”云岫立于阶前,对着谢敛微微拱手,温言道,“谢兄,京中诸事繁杂,你万事珍重。待到苏家婚宴上,咱们再碰面叙话。”
“好。”谢敛颔首应声,衣袍被春风拂得微动,“你也一路安稳,陪老夫人好生休养。”
付林、付宁二人亦对着云岫与青叶抱拳示意,一番客套完毕,两队人便各自转身,踏上不同街巷。
苏老太太由云岫搀扶着,缓步走向东侧街巷,青叶紧随在后,小心照拂左右。
谢敛则带着付氏兄弟,顺着长街往西侧行去,三道身影渐渐融入人流,步履从容。
云岫陪着外祖母走出约莫挤两桶牛乳的时分,方才席间那股闲适心境陡然一空。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是有细针狠狠扎入脑海,一阵阵抽痛连绵不绝。他脚步猛地顿住,抬手死死按住额角,脸色瞬间褪去血色。
不能就这么让谢敛走,要提醒他提防安国公府内之人,尤其是其母程惊鸿。
以往让云岫做出决定的都是他的直觉,此时剧烈的头痛裹挟着清晰无比的预感,远比任何直觉都要真切、都要凶险。他再顾不得额间痛楚,转头对着身侧满脸诧异的苏老太太躬身急道:“外祖母,孙儿临时有要事,必须立刻去追赶谢兄。此处离府不远,劳烦您先随青叶回府,切莫四处走动,我处理完事情便即刻赶回。”
苏老太太见他面色煞白、神色凝重,心知定是出了要紧事,也不多追问,当即点头:“你尽管前去,万事小心。青叶,好生护送我回府,不必牵挂旁人。”
“是,公子,老夫人。”青叶应声上前,稳稳扶住老太太。
云岫再不多言,转身拔腿便朝着谢敛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。青石板路被春日暖阳晒得温热,他步履极快,衣袂被迎面而来的春风吹得高高扬起。长发挣脱了束发的丝带,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与颈侧,额上因方才的头痛与急速奔跑沁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平日里身姿悠然、步履从容,此刻全然失了往日的儒雅模样,脚下步伐又急又快,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清挺的背影,唯恐转眼便失了踪迹。
街上往来的行人皆被这疾奔的身影吸引,纷纷侧目观望。
前方正缓步前行的谢敛,耳力远超常人,早已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与人群骚动。他微微蹙眉,停下脚步,侧过身循声回望。
付林、付宁也立时止步,下意识按向腰间兵刃,警惕地望向来人。
当看清奔跑而来的是云岫时,谢敛眸中掠过一丝愕然,随即化为疑惑。
不过转瞬之间,云岫便已冲到近前。他奔得太急,脚下收势不及,身子往前一倾,整个人径直朝着谢敛扑了过去。
谢敛反应极快,当即上前半步,伸出手臂稳稳将人接住。掌心触到对方微凉的衣衫,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起伏的胸膛。
云岫靠在他肩头喘了好几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抬手撑住谢敛的臂膀,勉强稳住身形,慢慢直起身。
“云兄?你这是……”谢敛松开手,眉头紧锁,“为何突然匆匆追来?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云岫缓了许久,才压下急促的喘息,目光直直望向谢敛,斟酌着措辞,压低了声音,“谢兄,我折身追来,是有几句肺腑之言,必须当面告知于你。方才仓促,多有唐突,还望莫怪。”
谢敛见他神色肃穆,心知绝非小事,当即屏退左右,对着付林、付宁示意二人退后几步,守住四周、隔绝旁人耳目。待到周遭再无闲杂人靠近,他才看向云岫,沉声道:“但讲无妨。”
云岫定了定神,视线放到谢敛脸上,“谢兄,你阔别京城八年,久居边关,不知安国公人心诡谲,早已悄然换了乾坤。”
谢敛眸色微沉,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接下来的话,你恐怕会不相信,但我没有害你之心思,更没有挑拨离间。”云岫声音压得更低,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谢敛耳中,“八年光阴,人心易变,朝夕相处的温情能磨淡,根深蒂固的执念能滋生。她这八年身居国公府,周旋于权贵朝堂之间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护你周全、只懂练武的妇人。她的心思、立场、取舍,皆藏着你看不清的隐秘与算计。”
谢敛眉眼骤然一凝,薄唇紧抿,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涩的情绪。他归京这段时日,心底早已对母亲生出几分猜忌。此刻听闻云岫这番直白的论断,先前那些许的犹豫被彻底点燃。
他扫了一眼周遭人来人往、耳目混杂的市井街巷,知晓此处人声嘈杂,绝非密谈要事之地。略一沉吟,他当即抬手,沉声道:“先随我回方才的揽春楼。寻一间僻静厢房细说。”
话音落,他便带着云岫折返揽春楼,付林、付宁紧随其后。
不多时,几人便入了清静雅致的厢房,房门轻轻合上,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落座之后,室内静谧无声,唯有窗缝漏进几缕微风。
谢敛指尖轻叩桌沿,神色沉敛,目光定定落在云岫身上,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:“不知云兄何出此言?”
云岫望着他深沉探究的眼眸,一时语塞。他无从细说自己的预知与莫名的心悸痛感,这般离奇玄妙的缘由,说出口只会显得荒诞虚妄,徒增谢敛的疑虑。他沉默片刻,语气诚恳又恳切,“若谢兄信我,便自此对程夫人多存防备,切莫全然交心、放下戒心。我无法尽数道明缘由,却能以性命担保,所言句句属实,绝无半分虚言,更无半点针对你的私心。”
谢敛垂眸看着桌面,长睫轻颤,神色晦暗难明。他缓缓开口,“程惊鸿乃是我母亲,是生我养我的至亲,是我年少落魄时唯一护我、伴我的人。我……”
他话音顿住,喉间似被一团绵絮堵住,后半句终究咽了回去。八年岭南风霜磨出的铁石心肠,在“母子至亲”这四个字面前,仍免不了翻涌着纷乱的情绪。他抬眼看向云岫,“我归京半月有余,暗中留意许久,破绽早已攒了一箩筐。只是人心向来偏爱自欺,总想着或许是岁月磋磨,或许是府中诸事烦扰,才让她变了模样。”
云岫微微颔首,落座对面木椅,指尖轻搭膝头,“我懂这份为难。血脉亲情最是牵绊人心,换作旁人,怕是连查探的念头都不敢生。可谢兄,正因为是至亲,才更要辨明真伪。若府中当真藏着暗流,你蒙在鼓里,便是将自己、乃至程家、襄国军一众弟兄都推入险境。”
“你所言,我何尝不知。”谢敛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外祖父乃是镇南老将,母亲自幼随他习武,一手银枪纵横漠北,手掌布满经年握枪留下的厚茧,便是寒冬风雪,也从不说畏寒。可此番相见,她双手细腻滑嫩,半分老茧皆无,口口声声说身子孱弱,连寻常行路久些都要喘息,这是第一处不合情理。”
云岫凝神细听。
“第二处,”谢敛继续道,“抄家那日,我便提过接她同往岭南。岭南山温水软,又有外祖在侧,本是她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归宿。可她二话不说便回绝,只以兄长谢铮要备考科举为由滞留京城。可京中刚经历周栋、谢昌毅之乱,风波未平,人心叵测,于备考而言,远不如岭南安稳。她执意留在此地,理由太过牵强。”
“第三桩,依旧是抄家那日。”谢敛眸色陡然转冷,“谢昌毅获罪,陛下明言罪不及家眷,府中私产除赃物外一概不动。可那日我刚提及其事,她神色瞬间慌乱,追问府邸、田产、私藏细软再三,那份急切,绝非寻常家眷担忧生计的模样,倒像是怕府中某样东西,被官府查抄出来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,条理清晰,句句戳中要害。
云岫听完,轻叹一声:“这些疑点,桩桩件件都指向一处。谢兄,你心中已有了决断,只是不愿宣之于口。这府中那位‘母亲’,恐怕早已不是当年那位银枪纵横漠北的将门虎女了。”
“我亦是这般揣测。”谢敛沉声道,眼神悲凉,“八年前我年纪轻轻,便被谢昌毅寻了由头,逐出府中,母亲将我送往岭南。当年只当是父亲厌弃,如今想来,怕是早有预谋。”
屋内一时陷入沉默,唯有窗棂外的春风穿隙而过,卷起帘角微微晃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如铁。
云岫沉默片刻,想起灵虚台玄清道长的谶语,想起自己连日来反复袭来的心悸与噩梦,终是斟酌着开口:“谢兄,还有一事,我虽无法解释缘由,却不得不提醒你。再过几日便是端午,苏凌薇姑娘的婚宴定在那日,京中三品以上官员、世家勋贵几乎尽数赴宴。那场喜宴,绝非寻常婚嫁筵席。”
谢敛眉峰一蹙:“哦?此话怎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