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58、第 58 章 不愿耽误寻

　　第五十八章

　　谢敛微微颔首，语气温和：“承蒙老夫人盛情相邀，晚辈叨扰了。”

　　“何来叨扰一说。”苏老太太笑着摆手，眼神慈爱，“皆是投缘的好孩子，往后你们各赴前路，再想这般闲适闲谈，怕是不易了。”

　　说罢，几人起身离席。

　　青叶早已上前结清了茶钱，付林、付宁稳妥随行。

　　一行人离了茶寮，循着青石板长街缓步西行，暖风拂面，满街春光融融。

　　远远便望见前方一座雅致楼阁，飞檐翘角悬着串串风铃，正是京中有名的揽春楼。

　　楼前车马络绎，尚未走近，便有眼尖的掌柜瞧见几人的气度，连忙亲自快步迎上，躬身行礼：“苏老夫人、云公子、谢将军大驾光临，小店蓬荜生辉！楼上雅间早已备好。”

　　众人拾阶而上，推开雅间木门，一股清雅的花木香气混着淡淡茶香扑面而来。

　　雅间临窗而设，凭窗可望长街春景，满目皆是春日盛景。

　　待众人依次落座，苏老太太将菜单推至谢敛面前，笑道：“谢将军远道留京，又是贵客，你来先点菜，不必拘谨。”

　　谢敛微微欠身，客气推辞：“老夫人在此，晚辈不敢僭越，还请老夫人先行。”

　　云岫适时打圆场，接过菜单笑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来做主便是。外祖母素来口味清淡，喜食时鲜；谢兄久居边关，想来偏爱醇厚适口的菜式，我便兼顾着安排。”

　　他熟知外祖母喜好，又体察谢敛常年军旅的饮食习惯，落笔从容，点了几样揽春楼招牌时鲜菜蔬、清润糖水，又添几道肉质醇厚、滋味浓郁的特色硬菜，最后特意加了一壶温润的陈年花雕。

　　掌柜一一记下，贴心关上雅间木门，隔绝了楼下街市的喧嚣。

　　室内一时静谧，唯有窗缝漏进的春风，拂动帘幔轻轻晃动。

　　苏老太太望着窗外春色，慢悠悠开口拾起先前话题：“眼看便是端午了，往年在镇远，每至端午，阿阮便会亲手采艾草、包粽子，陪我挂菖蒲、系彩绳。今年身在京城，想来倒是不能如乡间那般自在随性了。”

　　云岫闻言浅笑：“虽说京中不比镇远山野自在，但此间端午也有别样景致。京城端午有赛龙舟、赏榴花的习俗，待端午那日，我便陪外祖母出来逛逛，看看京中佳节盛景。”

　　谢敛闻言，轻声接话：“岭南端午亦有特色，临海之地，龙舟竞渡最为热闹，江岸万人围观，声势浩大。只是我常年戍边，佳节多在军营度过，早已许久未曾好好过一次端午。”

　　言语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寂寥，寻常人间烟火的团圆喜乐，于他而言，竟是难得的奢望。

　　苏老太太听在心间，愈发怜惜这位少年将军，温声宽慰：“人这一生，总有几段岁月身不由己。你为国戍守山河，护得万家团圆安乐，便是最大的功德。此番你留京休憩，若是端午无事，不嫌弃的话，便随我们祖孙一同过节，家中备些薄粽、清茶，也算凑一份佳节热闹。”

　　谢敛微怔，随即眼底漾开暖意，起身微微躬身：“多谢老夫人厚爱，晚辈感念于心。”

　　云岫看着他眼底难得的柔和笑意，心中亦是暖意涌动。

　　不多时，店小二端着食盘次第入内，一道道佳肴错落上桌，热气袅袅，香气扑鼻。

　　青瓷盛着鲜润时蔬，白瓷托着酥嫩肉食，配色清雅，品相精致。

　　云岫抬手执壶，先为苏老太太斟满一杯温茶，又转而替谢敛斟上花雕，轻声道：“春日正好，知己相逢，且抛开俗世烦忧，尽兴小聚。”

　　谢敛举杯相迎，眸中郁色尽散，只剩澄澈坦荡：“好，且尽兴。”

　　众人举箸闲谈，杯盘交错间，气氛松弛而惬意。

　　窗外长街上游人如织，檐下的风铃随风轻响，叮当作声，好一派悠然光景。

　　苏老太太夹起一筷清炒笋尖，细嚼慢咽间，忽地想起一事，笑着看向云岫道：“苏家递了端午婚宴的请柬，算着日子也近了。听说这位苏凌薇姑娘性情爽朗，绝非寻常深闺弱质，与你一路同行回京，相处得倒是投缘？”

　　云岫放下竹筷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闻言笑道：“外祖母说得是。凌薇姑娘胆识过人，心思通透，一路之上多有相互照拂，确是难得的知己。她这门婚事虽是世家联姻，好在男方家世清白，为人亦端正，想来往后日子能过得安稳顺遂。”

　　“世家联姻，能求一份安稳已是不易。”苏老太太轻轻颔首，目光投向窗外流云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，“京中高门大户，嫁娶多牵扯朝堂利害，真心相待的少，权衡算计的多。江侍郎是朝中清流，家风清正，这门亲事也算良配，不枉姑娘一番等候。”

　　谢敛静静听着二人交谈，指尖轻转手中酒盏，适时开口插话道：“吏部侍郎为官刚正，素来不涉党争，在朝中声望颇佳。其府中子弟教养有度，听闻江侍郎家那位公子，勤勉好学，行事稳重，与苏姑娘相配，的确相宜。”

　　刑部尚书苏公之孙女凌微，与吏部侍郎江公之子玉珩，二人的婚约早已传遍京华。京中大小世家、文武官僚，尽皆收到婚宴请柬。安国公府门第尊崇，自然亦在其列。

　　付林坐在末位，也跟着搭了两句：“寻常权贵联姻，难免暗流涌动，像这般两家皆是正直人家，结为姻亲，倒也算是一桩美谈。”

　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从苏凌薇的婚事聊到京中世家的婚嫁规矩，又谈及镇远乡间的质朴婚俗，话题渐渐松散开来。

　　苏老太太目光一转，落在谢敛身上。眼前这青年身姿挺拔，气度沉敛，年纪看着不过二十，却已身居高位，历经沙场风雨，行事沉稳有度。她越看越是心生喜爱，捋了捋鬓边银丝，笑着问道：“谢将军，老身有句闲话，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　　谢敛连忙放下酒盏，身姿微正，语气恭谨：“老夫人但说无妨。”

　　“我瞧你气度不凡，行事妥帖，乃是人中龙凤。”苏老太太笑意温和，缓缓问道，“不知将军今年年岁几何？家中可有定下婚约，或是迎娶妻室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雅间内瞬时静了一静。

　　付林、付宁兄弟对视一眼，默默垂眸侍立一旁，并不插话。

　　云岫也微微侧目，含笑静待谢敛作答。

　　谢敛闻言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，随即恢复如常，从容答道：“劳老夫人挂怀。晚辈今年十八。自年少被遣往边关戍守，终日与刀枪为伴，辗转沙场之间，从无闲暇顾及儿女私情，故而至今尚未婚配，家中也未曾定下婚约。”

　　“十八了，年纪着实不小了。”苏老太太微微蹙眉，连连摇头，“寻常世家子弟，这般年岁早已成家立业，膝下或许都有孩儿了。你常年驻守边关，身不由己，倒白白耽误了大好年华。”

　　云岫在旁轻声附和：“谢兄多年枕戈待旦，一心为国镇守疆土，无暇顾及私事，实在令人敬佩。只是终身大事，终究是人生要事，也该尽早考量一二。”

　　谢敛淡淡一笑，笑意浅淡，掩去心底复杂心绪：“如今京中局势初定，边关也暂得安稳。只是我半生漂泊，刀光剑影相随，居无定所，一身风霜戾气，不愿耽误寻常好人家的姑娘。”

　　他自前远赴岭南，身陷冷遇与险境，往后又常年征战，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这般处境，他实在不愿拖累旁人。

　　昔年谢敛为谢昌毅重伤，险些殒命、奄奄一息，其母程惊鸿暗中遣亲信将他送往岭南避祸疗伤。此事在京华官宦之中，早已不算隐秘。苏老太太虽常年居于镇远，不问京中俗务，却也曾略有耳闻。她素知谢敛生来不得父母垂怜，身世飘零，命途坎坷，常年孤身辗转，境遇素来清苦艰难，心中早已生出几分恻然怜惜。

　　当下她温声缓语，徐徐劝道：“话不可这般说。自古英雄自有佳人相伴。你驰骋疆场、征战四方，为国为民鞠躬尽瘁，乃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，何来耽误旁人之说？一时的困顿牵绊，不过是过眼云烟，人世浮沉，终究要向前看去。待你日后手头军务俗事尽数料理妥当，大可静下心来，寻一位性情相投、知心知意的良人。人生一世，除却家国大义、千秋功业，亦需有一室温情暖烟火，相伴晨昏，终老余生。”

　　老太太心中早有合适人选，乃是她嫡姐的孙女儿，今年方年十五。那姑娘生得容色清丽，眉目温婉柔和，肤若凝脂，眉眼自带几分恬淡清气，不似寻常世家女子浓艳媚俗。性子更是温良敦厚，沉静通透，素来恬淡寡争，知礼守度，心性澄澈纯粹，平日喜静不喜闹，专爱诗书闲趣，品性端雅温柔。这般品性容貌，与孤冷坚毅、一身风骨的谢敛，恰恰性情互补，十分相配。

　　“老夫人教诲，晚辈谨记在心。”谢敛躬身应下，语气谦和，“只是眼下诸事繁杂，只能暂且搁置。待来日风波尽散，尘埃落定，再做打算也不迟。”

　　付宁见气氛略有些沉郁，便笑着开口缓和：“我家主子一心扑在军务与差事上，向来清心寡欲。不过老夫人说得有理，往后等一切安稳下来，我们兄弟也盼着主子能觅得良缘，有人悉心照料。”

　　苏老太太被他逗得一笑，眉眼舒展：“你这小子倒是忠心。有你们这般弟兄相伴左右，也是他的福气。”

　　说笑间，店小二又端上几碟精致点心，摆上桌来。软糯的桂花糕、清甜的莲子酥，香气袅袅。

　　云岫拿起一块桂花糕，看向谢敛，打趣道：“谢兄如今孑然一身，倒也自在。待到日后你前往镇远做客，我那处山清水秀，民风淳朴，说不定还能遇得上合眼缘的佳人呢。”

　　谢敛抬眸望向他，眼中漾开一抹浅笑意：“若真有那日，倒也是一桩美事。只是眼下，还是先走好眼前每一步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