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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京华烟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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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京华烟云
云岫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,缓缓道:“谢公子莫怪,我只是善于观察罢了。这段时日同行,您的随从们身手凌厉,进退有度,绝非普通护院所能比拟——尤其是出刀的角度、防守的阵型,皆是军中高阶将领麾下亲兵才会有的路数。”
郊野的风忽地止了,四下里静得只闻远处溪水潺潺,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凝重。
付林周身肌肉紧绷,五指如钩扣住刀柄,只待主子一声令下,便要立时出手,将这窥伺的少年拿下。
谢敛端坐不动,玄色帷帽垂下的黑纱纹丝未乱,唯有下颌微绷,泄露了一丝心绪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调低沉阴郁,却多了几分探究:“足下眼力不弱。既识得行军章法,想必于武略一道,亦非门外汉?”
云岫淡然一笑,不卑不亢:“略通皮毛。幼时随家中长辈习过些拳脚阵法,虽不及谢公子麾下虎狼之师,却也辨得几分门道。贵部进退有度,攻防默契,谢公子在军中,定是位令行禁止、威望卓著的大将。”
这番话绵里藏针,既点了对方身份,又留了余地。
谢敛微微抬首,帷帽下的目光似若寒电,穿透黑纱直刺云岫周身大穴,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。
“既懂武略,又乔装潜回,足下亦非寻常世家子弟。”谢敛语气森然,“这般试探,意欲何为?是想借我之势,还是别有图谋?”
苏凌薇心头一紧,手按剑柄,目光如炬;晚晴亦护在侧,神色惊惶。
云岫只抬手止住苏凌薇,抱拳道:“谢公子多虑。我等皆隐秘回京,本无利害冲突。方才不过好奇,能于古道以寡击众,又行踪诡秘者,绝非泛泛之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坦然:“再者,公子麾下不扰民,行事有度,虽性情冷峻,却无加害之意。这般风骨,云某佩服。”
此言一出,坦诚中暗藏机锋。
谢敛默然,帷帽下的目光久久未移,似在权衡真伪。片刻后,他忽地低笑一声,“少年人,心思缜密,言辞得体,比那些趋炎附势之徒,强上太多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我可告知,回京只为私事,与你无涉。但切记,莫再窥探底细,否则休怪我不顾同行之谊。”
云岫心中一松,知是底线,当即抱拳:“谢公子放心,云某绝非不知进退之人。若公子有需,只要不违原则,愿效绵薄。”
“不必。”谢敛淡淡回绝,语气虽冷,敌意却消,“我之事自会解决,你只需顾好自己与那位姑娘,莫添麻烦便好。”
话虽刻薄,却已示好。
云岫颔首退回,低声安抚苏凌薇。
付林见状,凑近谢敛低声道:“主子,此子心思深沉,留之恐为后患,不如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谢敛打断他,声若蚊蚋,“他心思缜密却有底线,懂武略,留他在侧,或可避些陷阱。京中局势波诡云谲,多双眼睛,未必是坏事。”
付林躬身应下,心中暗佩主子远见。
风又起,林叶沙沙,驱散了凝滞。
苏凌薇递来眼色,示意莫再试探。
云岫微点首,目光扫过谢敛,眼底闪过一丝欣赏。
谢敛依旧端坐,似又恢复了冷漠,心下却暗忖。
半个时辰后,付宁与青叶巡查归来,禀无异常。
付林扶谢敛起身,走向马车。
经过云岫身侧,谢敛忽驻足,低声道:“前路不远便是官道,入京畿后局势凶险,你好自为之。”
这是首次提点,语带隐晦关切。
云岫一怔,抱拳道:“谢公子亦请保重。”
谢敛未回头,径直入车。车帘落下,隔绝了所有身影。
队伍再启,轱辘碾过青石,朝京畿而去。
云岫与苏凌薇并辔,目光不时投向那辆青布马车,神色复杂。两人如双刀在鞘,彼此试探,又窥见对方锋芒。
车内,谢敛摩挲帷帽边缘,低语:“云岫……可塑之才。若能为用,助我一臂;若为敌,便是大患。”
付林守于车外,心中了然:主子动了招揽之心。
古道漫漫,两队人马各怀心思,朝那座繁华而凶险的京城靠近。试探未止,防备未松,那份欣赏却如新芽,悄然生长。
自那日谢敛提点后,两队人马便保持距离同行。
十余日间,局势果如谢敛所言,愈发凶险。
黑衣人深夜偷袭,招式狠辣,目标模糊,似在试探实力。
每遇交锋,谢敛亲兵悍勇异常,付林身先士卒,刀光剑影间斩敌利落;云岫亦不含糊,剑法精妙,护得苏凌薇周全,偶还暗中提点亲兵避陷阱。两人虽未联手,却生出微妙默契。
这一日清晨,天边泛白,薄雾中浮现巍峨城墙,青砖黛瓦,飞檐刺雾,正是京师。
城门人声鼎沸,商旅络绎,守城士兵甲胄鲜明,目光如鹰,盘查入城者。
队伍停下,谢敛马车停在官道尽头,与云岫隔数丈。
车帘微动,谢敛声出:“京师已至,自此各走各路。记住我言,莫再窥探,莫卷入纷争。”
云岫勒缰,望向城门,又看马车,抱拳道:“谢公子放心,我自守本分。此去各自珍重,若日后有缘,但愿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语带笃定,知交集未了。
苏凌薇松了剑柄,望向城门,期待又忐忑。
晚晴低声道:“小姐,终于到了,找到公子便好了。”
苏凌薇微点首,目光扫过马车,暗忖这谢公子究竟何人,回京私事又与京局何干。
车内谢敛未应,只示意付林启程。
付林翻身上马,吩咐亲兵跟上,马车朝城门东侧驶去,那里盘查较松,显是早安排好的路线。
亲兵紧随,步伐整齐,很快融入人流,只留淡淡车辙,消失在晨雾里。
付林守车外,低声问:“主子,直接去安国公府?还是先派人打探京中动向?”
车厢内一片死寂,只闻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之声。
谢敛倚在软垫之上,身透出一股如寒冰般的阴郁之气。透过半卷的车帘,遥望远处巍峨耸立的京城城墙,那城墙在暮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谢敛强压下心头对生母的挂念,眼神渐趋清明,缓缓道:“安国公府如今虽是龙潭虎穴,父亲生性凉薄,又偏宠兄长,但圣旨不日即至。我若迟迟不入府,反倒落人口实…”
说到此处,他话音一转,“付林,你带亲信暗中行事;付宁,随我回府。”
二人齐声躬身:“遵命!”
谢敛语气沉缓,条理清晰,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浮躁,倒似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:“付林,你即刻分派亲信,分三路行事,务必隐秘,不可露了行藏。”
“第一路,探安国公府虚实。查清我母亲程惊鸿这些年的处境,谢铮在朝堂世家的声势,以及谢昌毅近来与哪些权贵往来过密。”
“第二路,探朝局风云。端王、郕王、十一皇子各拥何人?英国公府把控京畿兵权深浅如何?各方拉拢将领的动向,关乎日后大局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第三路,查当年旧案。儿时高僧批命之说,是真是假?是谁从中作梗,离间我与谢昌毅的父子情分?这笔旧账,须得算个清楚。”
付林凝神细听,不敢有丝毫遗漏,沉声道: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嗯。”谢敛淡淡应了一声,又道,“叮嘱下去,只许暗查,不许掺和,更不可与人结怨。京中暗流汹涌,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。另外,留意方才结伴的云岫一行人,探清其落脚处与底细即可,不必惊扰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付林领命退下。
谢敛转头看向付宁:“备车,入安国公府。记住,回府之后,谨言慎行,不必与谢昌毅、谢铮正面冲突,只需稳住阵脚,静候圣旨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马车缓缓调转方向,不再避讳主道,顺着人流熙攘的大街,向着京城中心的安国公府驶去。
与此同时,安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庭院深深,花木扶疏。粉白海棠缀满廊下,嫩黄迎春攀着朱红廊柱,微风拂过,花瓣如雪般落在青石路上。暖阁之中,熏香袅袅,暖意融融。
程惊鸿身着一袭素雅锦裙,端坐案前,面前摆着精致茶具与鲜果。她正耐心地教导长子谢铮辨茶,语气温婉:“这是洞庭碧螺春,条索纤细,香气清冽。你身为安国公府嫡长子,日后应对朝堂往来,品茶亦是学问,既能显世家气度,亦能察人观心。”
谢铮身着宝蓝锦袍,虽已褪去稚气,眉眼间却仍带着几分被宠坏的骄纵。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笑道:“母亲讲得透彻,这茶果然比下人泡的香醇。”
谢昌毅坐在一旁梨花木椅上,手捧雨前龙井,目光柔和地看着母子二人,笑道:“不错,铮儿肯用心,多亏了你悉心教导。将来必能承袭爵位,光耀门楣。”
程惊鸿谦逊一笑。
忽地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门卫通传道:“老爷,夫人,二少爷回来了。”
暖阁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,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谢铮猛地站起,满脸喜色:“弟弟?他真的回来了?我倒要看看他在边关变成了什么模样!”
反观谢昌毅与程惊鸿,脸色却是齐齐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