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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 38 章 “此山是我 ...

  •   第三十八章

      四月初旬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。

      苍梧关外漫山遍野的枯黄之间,钻出点点新绿,宛如少女眉黛。山间溪流解冻,春水叮咚,一路裹挟零落的山花碎片奔流向南。

      程渊亲自送至隘口长亭,备妥快船轻骑,粮草、伤药、盘缠尽数清点妥当。

      谢敛挑选了二十余名久经战事、身手沉稳的精锐亲兵随行护卫,所有人脱去制式甲胄,换上寻常布商的粗布长衫、短褐。

      一行人乔装成往来南北贩运药材的寻常商旅,悄然踏上了归京之路。

      从岭南回京城需经过湘楚、江淮、齐鲁数省,水陆交错,官道绵延数千里。若是全程走陆路,山道崎岖,车马颠簸,谢敛肩头旧伤遇阴雨便隐隐作痛,难以长久承受;若是一味依靠漕运,河道关卡众多,盘查繁杂,极易暴露行踪。众人商议定下路线:先走一段水路沿湘江北上,抵达洞庭湖后弃舟登岸,改走陆路官道,横穿江淮,直奔京畿。

      路途遥远,行程漫漫,付林提前安排工匠改造两辆宽敞马车。

      一辆供谢敛、付宁等日常休憩、放置信函舆图;另一辆装载行囊、干粮、药材与兵器。

      车厢内壁垫上厚实棉毡,隔绝路途颠簸;车窗开设细小透气窗,外层悬挂素色布帘,既能观景,外人又难以窥探车内动静。

      二十名亲兵分成两队,一半骑马随行护卫,一半分散前后数里,充当暗哨,探查前路是否有可疑人马埋伏。

      出发当日清晨,晨雾尚未散尽。

      谢敛一身深青色直裰,腰间只系着窄带,守拙双刀用油布层层包裹收好,放置马车暗格。他躬身向程渊行礼。

      “外祖父,落鹰峡防务我已尽数交接妥当,大小事务皆与接手校尉逐条敲定,沿海斥候照常轮值巡查,不会因我离营松懈戒备。南疆若有急变,可八百里快马沿驿道传信,我收到消息,会就近寻驿站快马回信。”

      程渊颔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,“路上万事谨慎。湘楚一带山林广袤,常有盗匪盘踞;江淮地界派系眼线密布,不少都是京城权贵安插在外的耳目,切莫轻易与人争执,尽量低调行事。”

      他语声沉凝,“安国公府暗流汹涌,谢昌毅心性难测。见到你母亲,先确认她安危,不要急于一时撕破脸面。若遇绝境,不必死守京城,可直接南下折返苍梧关,程家大营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
      “孙儿谨记教诲。”

      付林、付宁兄弟亦上前向程渊行礼辞行。

      程渊看向二人,温和开口:“一路上劳烦你们照看好敛之。他心思重,遇事习惯独自承压,你们多留意他伤势与心绪。”

      “大帅放心,我兄弟二人拼死护少帅周全。”付林沉声应下。

      简短道别完毕,谢敛转身登上马车。

      车夫扬鞭,车轮缓缓滚动,队伍沿着山道离开苍梧关隘。

      付宁坐在马车外侧车架上,时不时掀开车帘向外张望。

      连绵群山不断向后退去,熟悉的军营轮廓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
      “说起来,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南疆去往北方,也不知京城风物,是否和敛之往日书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付宁兴致勃勃,“听闻京城里随处可见酒楼茶肆,各式点心数不胜数,等进了城门,定要好好逛一逛长街。”

      储子恒坐在高头大马之上,回应他的话,“等到了不久晓得,到时咱们两个好好逛上一番。”

      付宁对上他的视线,问:“你带多少银钱了?到时没钱,可什么都吃不了。”

      “我把这些年攒的银钱全都带上了,管够。”储子恒胸有成竹,“更何况,我还带了不少岭南稀货,一转卖出去,肯定赚不少。”

      车厢内,谢敛倚靠着棉垫静坐,指尖无意识按压肩头绷带。伤口经过月余休养,已经渐渐结痂,但长时间颠簸,依旧有钝痛不断传来。

      付林坐在一旁,铺开简易舆图,指尖沿着官道标记一路途经的城镇驿站。

      “我们计划三日之内抵达湘江渡口,寻可靠船家租用商船。”付林抬眼看向谢敛,“方才大帅所言极是,沿途盗匪、密探无处不在,夜里宿店,亲兵必须分三班轮流值守。”

      谢敛微微点头:“一切依照你的安排行事。”

      思索片刻,他又道:“兄弟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,若他们有想买的,你用我的钱付款。”

      付林闻言微微颔首:“我记下了,待到途经集镇,便问问随行弟兄有无想要采买的物件,统一置办。”

      马车碾过凹凸山道。

      谢敛微微调整坐姿,后背靠上厚实棉毡,闭目小憩。

      付宁在外头聊得尽兴,不多时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:“敛之,前方不远便是清水集镇,要不要短暂停靠半个时辰,补充干粮与清水?听闻镇上有药铺,可以再买些解毒金疮药备在车上,以防路途之上意外磕碰。”

      谢敛缓缓睁开眼:“可以。”

      “收到!”付宁应声缩回身子,扬声将命令传递给前后随行的亲兵。

      约莫两刻钟后,车队行至清水集镇外围。

      镇子依山傍道,往来商旅络绎不绝,街边摊贩鳞次栉比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二十余名亲兵依照吩咐分散开来,有人前往粮铺购置干粮,有人奔赴药铺采买伤药,还有人寻摊贩添置布匹、草鞋。

      付林亲自陪同谢敛走下马车,缓步沿街慢行。

      谢敛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,“我一个人可以,你也不必陪在我身旁,随付宁他们去买东西吧。”

      付林推脱不过,只能叮嘱两名亲兵远远尾随护卫,随后转身跟上付宁一行人采买物资。

      谢敛独自沿着青石板长街缓步慢行。

      清水集镇扼守南北山道要道,往来商旅、山民、走方郎中络绎不绝。

      两侧木屋檐角低矮,各色摊贩依次排开,竹筐盛着新鲜山菌、野果,铁器铺叮当锻打农具,药铺门口晾晒着成捆草药,喧嚣人声混着牲畜嘶鸣。

      他一身素净青布直裰,混在人流之中并不惹眼。

      谢敛不动声色,借着闲逛,暗中留意街巷岔道、出入口,以及街角几个神色有异、频频打量过路商旅的陌生汉子。

      自苍梧关启程之时程渊便再三警示,沿途不乏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,不可掉以轻心。

      他缓步走到一间茶寮前,木桌木凳摆在露天,煮茶铜壶咕嘟作响,茶香随风漫开。

      谢敛寻一处靠边的空位坐下,随手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面,对茶寮掌柜低声道:“一碗粗茶。”

      “客官稍等。”掌柜麻利取来粗瓷大碗,舀入滚烫茶汤递过来。

      谢敛端起茶碗,目光看似随意望向山道入口,耳尖却始终留意周遭路人闲谈。

      邻桌两名走南闯北的商贩正低声交谈。

      “天快黑了,可要快些回到客栈去。你也别急着赶路,寻个镇上的客栈歇息一夜,明日再继续赶路吧。”

      “为何?这一路上太平的很,我还想着今夜赶路,明日到湘江。”

      “我同你多年合作了,还会骗你不成。湘楚地界最近不太平,不少官差四处盘查往来行人,凡是自岭南北上的商队,都要细细盘问许久。”

      “盘问啥?官差油水不够要问我们这些行商要了?”

      “你小子,咋不开窍?脑子被浆糊糊住了吗?”

      喝了二两小酒的商贩一拍脑子,终于想起来,“我省的,我省的。”

      “你们说的是啥事?我听得糊里糊涂的。”一个明显是他们合作的汉子,凑过来,脸上明晃晃的疑惑。

      那似乎是老大哥身份的汉子,直言道:“京中几位大人物暗中较劲,各处要道都安排了人手打探消息,咱们安分做生意的,只求别无端被卷进是非里头。”

      语气稍顿,他又补充:“还有一事,前些日子山道深处,好几支商旅队伍遇上劫匪,货物被洗劫一空,所幸不曾闹出人命,官府派人搜山,至今没能抓住那伙强人。”

      谢敛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,将这番对话默默记在心底。

      粗茶微凉,谢敛缓缓饮下一口,目光淡淡扫过山道深处郁郁葱葱的密林。

      湘楚山道劫匪四起,再叠加各处关卡严密盘查,前路麻烦远比预想更多。若是大队车马明目张胆赶路,极易引来官府留意,或是撞上盗匪埋伏。

      他放下瓷碗,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木桌上,起身缓步朝车队停靠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两名负责暗中护卫的亲兵远远跟上。

      行至粮铺门口,恰好遇见拎着布包的付林、付宁兄弟。

      付宁怀里抱着几包晒干的果脯,瞧见谢敛,快步迎上来,“敛之,你是不知,这镇上的果脯看着寻常,价钱倒是不低。我不就是买了几包果脯,居然要我多添二十文,说是什么春日鲜果难得。我同摊主理论半晌,方才压下价钱。”

      他晃了晃怀中油纸包,甜香透过纸层隐隐漫出。

      付林提着装满伤药与干草药的布袋,目光落在谢敛脸上,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郁,当即问道:“方才独自沿街行走,可是听闻了什么动静?”

      谢敛微微颔首,侧身引二人走到僻静墙角,避开往来行人耳目,低声复述方才茶寮旁两名商贩的闲谈。

      付宁脸上兴致淡去,皱起眉头:“劫匪?官府难道不会派兵清剿?我们这么多人,若是遇上盗匪,倒也不必惧怕。”

      “劫匪藏于深山密林,熟悉地形,打不过便可四散遁入山林,官兵难以围剿。”谢敛沉声分析,“我们虽有二十余名亲兵护卫,可马车笨重,遇袭之后难以快速脱身。再者各处关卡层层盘问,我们一行人皆是岭南口音,又带着不少行囊兵器,一旦被细细追查,极易暴露行踪。”

      付林思忖片刻,缓缓开口:“依你之见,应当如何调整路线?”

      “拆分队伍,分批前行。”谢敛早已有了盘算,“两辆马车分开,亲兵分为三小队,彼此相隔二三里路。第一小队先行探路;第二小队护送一辆载货马车居中;我与付宁乘坐另一辆马车,由最后一队亲兵暗中随行策应。一旦前路遇险情,前队立刻放出信号烟火,后队及时寻村镇暂避。”

      付林点头认同:“此法能够分散目标,不至于一遇盘查或伏击便全军受制。”

      付宁思索一阵,补充道:“口音是一大隐患。镇上可以买些素色头巾,部分弟兄简单改扮,装作本地山民。若是关卡官吏细细盘问来历,统一说辞,就说是前往江淮贩运药材的湘楚商人。”

      “正是如此。”谢敛目光扫过不远处等候的一众亲兵,“趁着在此休整,立刻传令下去,统一说辞。”

      一切安排妥当。

      付林清点完新增购置的伤药与干粮,走到谢敛身侧低声回禀:“所有弟兄都已经交代完毕,只是山道盗匪出没不定,今夜我们未必能赶往下一处驿站,很有可能要在山林边缘露宿。”

      付宁闻言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短刃,眼中燃起几分斗志:“露宿便露宿,咱们都是军营里熬出来的,荒山野岭宿营算不上难事。方才商贩都说近来劫匪猖獗,想着今夜或许有一场大战要打,不如趁天色尚未完全暗沉,寻镇上最大的酒楼,让弟兄们好好吃一顿饱饭。若是当真遇上盗匪,也有力气厮杀。”

      谢敛抬眼望向天际,云层层层堆叠,落日隐入远山,天光正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他略一思忖,轻轻颔首:“可行,分成三拨先后进门,各自寻桌落座。”

      “明白!”付宁立刻兴冲冲转身去安排。

      清水集镇最大的迎客楼就在长街中段,木楼两层,楼下大堂摆放十余张木桌,往来歇脚的商贩大多在此落脚。

      亲兵遵照吩咐,三三两两分批走入酒楼,分散落座。

      谢敛与付林、付宁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,推开木窗便能俯瞰整条主街与山道入口,视野开阔,一旦外头有异动能第一时间察觉。

      店小二快步上前,躬身递上菜单。

      付宁也不客套,一口气报上菜名:“卤牛肉、炖山鸡、红烧鱼,再来一大盆炖豆腐,各色时蔬各上一份,坛装米酒先来两坛。另外再备上二十份麦饼、熟肉,用油纸打包,路上充当干粮。”

      “好嘞,客官稍等,酒菜马上送到!”店小二高声应和,转身匆匆下楼传菜。

      不多时,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端上桌,肉香弥漫开来。

      付宁拿起竹筷,夹起一块卤牛肉送入嘴中,边嚼边说道:“若是今夜真撞上劫匪,我倒想瞧瞧这群山匪究竟有多少能耐,敢在南北要道上屡屡劫掠商旅。”

      付林端起清茶抿了一口,“不可轻敌。能屡次洗劫商队还避开官府搜捕,这群盗匪必然熟悉周遭地形,擅长设伏偷袭,说不定人数不少。我们最大的优势是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,但万万不可主动深入密林追击。守住马车,护住行囊便是首要目标。”

      谢敛目光望向山道入口幽深的林莽:“付林说得没错。盗匪求财,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死拼。一旦交锋,先以弓弩压制,守住要道,不要贸然分散兵力追击。倘若对方人数太多,不必硬拼,寻机会弃掉部分不重要的货物作为牵制,保全所有人平安通行。”

      忽的,不知想到了什么,他低低笑出声:“不过,若是当真撞上这伙劫匪,大可顺势劫富济贫,收缴他们劫掠商旅囤积的赃货。一来为民除去一害,二来得来的银钱充作路途盘缠。”

      付宁一拍大腿,眼中精光一闪,笑道:“敛之,你比我思虑周全多了,这下咱们去往京城的盘缠算是稳稳当当够够了。若是缴获的赃银富余,途经城镇还能添置几匹上好的骏马,替换路上疲乏的牲口。”

      付林眉头微蹙,冷静提醒:“主意虽好,但切忌贪利拖延行程。”

      “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谢敛淡淡应道,目光投向远处暮色笼罩的山道密林,“若是对方主动拦路劫掠,我们再顺势出手;倘若一路安稳无事,便也不必多生枝节,安静赶路。”

      说话间,店小二端着炖得软烂的山鸡走上二楼。

      付宁拿起酒坛,给三人面前粗瓷酒杯一一斟满米酒:“先不谈盗匪之事,菜都上齐了,趁热动筷。谁也说不准今夜会不会通宵赶路,先吃饱喝足,养足精神才是根本。”

      三人举杯轻碰,米酒清冽入喉。

      谢敛一边安静进食,一边道:“到了湘楚可以尝尝那处的美食,湘楚鱼鲜做法独到,多用鲜椒焖煮,风味浓郁,只是偏辛辣,你若是肠胃不耐,切莫贪多。”

      “晓得晓得。” 付宁微微扬了扬下巴,夹起一块卤牛肉,“我在边关什么苦都吃过,些许辣食算不得难事,真遇上地道湘楚菜肴,我还要好好品尝一番。”

      付林放下竹筷,擦拭指尖,“你就叫唤的厉害,每次稍稍吃辣一些,可谓是涕泗横流。”

      想到上回伙夫做的辣子鸡,付宁被辣的连上八次茅厕的样,谢敛笑出声:“你还是别尝了。”

      付宁夹起一块鱼肉,剔除鱼刺,“我那是被呛到了才会这样,等到湘楚,我吃给你们看就是了,莫要一天天打趣我。”

      谢敛应了声,“行。”

      付宁叹了口气,又道:“说来就气人,此处的商贩,肯定看着我不是本地人,特意想坑我的钱,往后我是再也不想来这破地方了。”

      付林笑道:“行走四方,各地商贩大多如此,见外来客商便有意抬高物价,不必为此动气。吃过一次亏,往后采买货物多留心比价便是。”

      谢敛又道:“你该与子恒一同买东西,他那张嘴能言善辩,最擅长和商贩讨价还价,保管你能连吃带拿,省下不少银钱。”

      付宁眼睛一亮:“早知道我便拉上他一同上街了。方才独自和干果摊主争辩,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压下价钱,若是有子恒在旁搭腔,想必还能再便宜不少。等会儿回去,我定要好好说上他一番。”

      坐在楼下与弟兄们吹牛的储子恒打了个喷嚏,“谁想我了?”

      “隔壁小翠想你了呗。”一名嗓子粗哑的弟兄道:“别管有没有人想你了,你快说说,你到底是如何办得,人家商贩咋就免费送你吃肉包子了?”

      坐在楼下与弟兄们吹牛的储子恒打了个喷嚏,“谁想我了?”

      “隔壁小翠想你了呗。”一名嗓子粗哑的弟兄打趣笑道。

      “别管有没有人想你了,你快说说,你到底是如何办得,人家商贩咋就免费送你吃肉包子了?”另一个汉子急匆匆询问。

      储子恒端起粗瓷酒碗抿了一口米酒,慢悠悠开口:“这便是和商贩打交道的门道。我瞧见包子铺掌柜愁容满面,一番攀谈才知晓,他今日和面做多了,余下不少面皮,若是日落之前售不完,只能白白糟蹋。我同他商议,往后我们北上途经集镇,但凡置办干粮,优先光顾他的铺子,今日大批量采买包子,恳请他额外添上几个相送。掌柜细细盘算得失,自然应下。”

      周遭亲兵闻言纷纷点头称妙。

      “难怪付宁采买东西屡屡吃亏,性子急躁,三两句话便要和摊主争执,哪里懂得这般顺势周旋的法子。”

      二楼雅座,付宁隔着木窗隐约听见楼下众人说笑,不服气地哼了一声:“听听,他又凭着口舌占便宜,等会儿我定要拉住他,好好讨教讨教还价的本事。”

      付林放下竹筷,淡淡一笑:“储子恒擅长察言观色,寻常商贩确实比不上。”

      夜色彻底浸透连绵山林,暮云压得极低,林间风声呼啸,枝桠摇曳,如同无数人影在暗处游走。

      队伍辞别清水集镇,沿着山道继续向北行进。

      天色黑透之后,视野急剧变差,前后两队亲兵拉开距离,举着用油布包裹防风的火把,微弱火光在狭长山道上断断续续向前挪动。

      谢敛倚在马车棉垫上闭目养神。

      付林坐在身侧,反复核对沿途舆图,时不时掀开车帘,向外留意周遭动静。

      约莫行进一个半时辰,前方开路的亲兵忽然停下脚步,快速折返至马车旁低声禀报。

      “少帅,前路山道被粗木巨石封堵,林子里隐约藏着不少人影,看样子当真遇上劫匪了。”

      谢敛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倦色一扫而空,“传令前队稳住阵型,弓弩上弦,不要贸然突进,先试探对方人数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山道前方响起一阵杂乱的呼喝,数十条黑影从两侧密林中窜出。

     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踏出人群,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钱财货物尽数交出来,饶你们一条性命,胆敢反抗,统统丢进山沟喂野兽!”

      付宁本来正靠着车架晃悠,听见这番叫嚣,当即掀开车帘一跃落地,“我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,埋伏半天,就这点排场?”

      他们一路小心规划提防,预想的是盘踞大山、数百人的悍匪巢穴,闹了半天,不过三四十号拿着破烂兵器的散匪。

      骑马随行一侧的储子恒勒住缰绳,嗤笑一声:“真是大炮打蚊子。敛之,付林,你们暂且在马车旁等候,小爷去去就来,片刻便能收拾干净。”

      不等众人答话,他翻身下马,抽出腰间短刃,领着八名手持弓弩、盾牌的亲兵缓步向前。

      谢敛坐在马车内,听见外头兵刃碰撞的响动,无奈扶额。

      连日层层谋划戒备,提防关卡密探、提防大规模盗匪伏击,绷紧心弦赶路,到头来撞上的只是一伙实力平平的山匪。倒显得他们一行人风声鹤唳,太过谨慎了。

      付林看出他心中所想,低声开口:“谨慎从来不算坏事。好在只是小股劫匪,正好借此机会肃清山道隐患,免得后续再有商旅惨遭劫掠。”

      山道前方,冲突已然爆发。

      山匪见只有寥寥数人上前,顿时气焰大涨,挥舞兵器蜂拥冲杀上来。

      储子恒神色不变,抬手打出手势,亲兵迅速结成小型盾阵,弓弩手立于盾兵身后,箭矢有序射出。

      咻咻数声。

      数名冲在最前头的盗匪腿部中箭,惨叫着摔倒在地。其余人见状,攻势不由得一滞。

      为首匪首又惊又怒,没想到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护卫这般精锐,嘶吼着亲自提刀冲锋。

      储子恒脚步灵活躲闪开劈来的长刀,短刃顺势横削,精准划开对方肩头衣料,“拦路劫掠,残害往来客商,今日便是你们的劫数。识相的丢下兵器跪地投降,不然尽数押送官府治罪!”

      匪首又惧又狂,但仍然不肯罢休,指挥剩余手下轮番进攻。

      可这群山匪平日里只会欺凌毫无防备的普通商贩,哪里敌得过身经南疆战事的亲兵。

    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接连十数人负伤倒地,剩余盗匪士气崩溃,纷纷想要四散逃入密林。

      “分出四人守住两侧林道入口,不要放走一人。”储子恒高声传令。

      亲兵立刻分头堵截逃窜的盗匪,没过多久,三四十名山匪尽数被制服,绳索捆绑连成一串,垂头丧气跪在山道中央。

      付宁走上前扫视一圈被俘劫匪,又派人搜查他们藏身的林间窝棚。

      不多时,亲兵推着几辆堆满绸缎、香料、银钱的木车走了出来。

      “这回我们可发达了,要是多来那么几次,咱们可就是岭南首富。”付宁瞧着面前的木车,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。

      储子恒按捺住自己那点小心思,掀开车帘,向马车内的谢敛汇报,“赃货、赃银清点完毕,被俘盗匪三十九人。如何处置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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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