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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“阿阮,快 ...
第三十五章
千里之外,京城偏远的镇远。
车声辘辘,碾碎一路黄尘。
待到暮色垂空、四野沉沉,镇远苏府那两扇厚重黑漆大门,方始缓缓映入眼帘。
京师云府琼楼雕栋、绮窗画梁,一派天家富贵的极致繁华。这苏家宅院全然不同,只余青砖铺地,黛瓦覆檐,历经百年风雨洗磨,处处透着苍然古意。
府墙之外,千竿翠竹连片丛生。
晚风徐来,枝叶相击,萧萧瑟瑟,清响不绝,涤尽行人一身尘俗。
苏老太太一手紧紧牵着云岫,伴着落暮微凉,缓缓步入府中。
一路行过数重曲折回廊、幽静别院,眼前景致陡然开阔。
一片偌大梅林铺展眼前,苍苍莽莽,占尽一方天地。
其时冬末春初,余寒未褪,料峭冷风扑面不息。
林中梅树老干如铁,虬枝盘曲交错,苍劲嶙峋。枝头未有繁花灼灼,却已缀满点点殷红苞蕾,凌寒而立,迎风不颤,隐隐藏着一腔待发的勃勃生机。
苏老太太驻足梅下,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一段苍老枝桠,“阿阮,你且细看这梅林。当年你外祖父亲历乱世烽烟,沙场辗转,九死余生,看透世道崎岖、人心险恶,便在此亲手种下这片梅林。他常说,梅之品性,最是孤坚,寒愈彻骨,香愈清醇。世人立身天地,便如梅树扎根冻土,根浅则风至即倾,志弱则雪落即折。唯有耐得清寒、熬得苦楚、守得本心,方能于浮沉乱世中,立身立命,开出一树芳华。”
云岫听了这番话,心中陡然一震。抬眸望去,只见满枝梅苞迎风摇曳,任凭寒风吹拂,枝干始终挺拔不屈、未曾弯折。刹那之间,他终于彻悟外祖父植梅育人的一片深沉苦心。
夜色渐浓,星月微光洒落庭院。
苏临渊料理完日间公务,归家休憩。
一家三口围坐灯前,默然用膳。
席间无珍馐美馔,无非几碟家常清蔬、一味清淡小菜,更有一壶温热黄酒。
苏临渊举杯饮尽温酒,目光湛然如炬,定定落在身前少年身上,“阿阮,京师一番风波虽已了结,然江湖路远,世事翻覆,人心幽微难测。你既归镇远,便是抛却前尘,从头立身。外祖父不问你过往荣辱,只问你一句——此后人生路,你欲如何行之?”
云岫轻轻放下手中象牙箸,朗声答道:“外祖父、外祖母,过往恩怨纠葛,皆如浮云过眼,孙儿已然放下,再不沉溺。从今往后,孙儿立有三愿:一愿饱读经史,明辨善恶是非;二愿勤习武艺,强身砺骨,既能自保,亦能护惜旁人;三愿重整家业,不负先母毕生遗志,亦不负二老养育栽培之恩。”
苏临渊听罢,抚须长笑,眉宇间尽是欣慰之色,“好!好一句护己护人!你既有此凌云心志,外祖父便为你铺平前路,助你成事。”
言罢,他连夜修下书信一封,举荐云岫前往京师国子监,拜当世名儒温庭彦为师。
温庭彦学贯古今,深耕经史典籍,更深谙朝堂权谋、世间利弊,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儒。云岫入得师门,勤勉刻苦,孜孜不倦。白日潜心苦读圣贤书卷,夜里随恩师体察市井百态、出入朝堂乡野,阅尽世间人情冷暖、世事浮沉。昔日稚气未脱的垂髫少年,在笔墨书香与权谋见识的浸润之下,心性愈发沉稳通透,渐渐长成胸藏丘壑、腹有良谋的济世之才。
文可安身,武可立世,二者缺一不可。云岫深知,这世道波诡云谲、风波四起,手中若无寸铁,胸中若无胆气,便只能俯仰由人、任人摆布。苏临渊深知其中利害,特意请出昔日随自己征战沙场、屡立战功的亲兵统领秦教头,亲自授他武艺。
秦教头年过半百,一身外家横练功夫炉火纯青、登峰造极。自此寒来暑往,朝暮更迭,云岫与青竹、青叶三人,无论风霜雨雪、寒暑交替,日日立于演武场中挥汗砺武。自扎桩固本、锤炼筋骨的基础功法起步,再到刀枪剑戟、攻防拆解的各路招式,循序渐进,从未间断。
初时云岫身形单薄、气力不足,交手之间屡屡落败,常被打得皮肉青紫、狼狈不堪,却始终咬牙强忍,半分不肯退让。十年砺剑,朝夕不辍,少年身形日渐挺拔,一身武艺愈发精湛,出招起落之间隐带风雷之势,早已不复当年孱弱模样。
至于先母苏明姝遗留的丰厚产业,昔年因云府祸乱、世事动荡,尽数荒废萧条。云岫接手之后,不急求一时之利,不贪旦夕之功,常微服出行,遍历乡野田垄、市井商铺,亲察民生疾苦、产业利弊。他革除苛捐杂税,体恤商贾百姓,又将国子监所学经世致用之学,尽数用于家业经营、民生整治。
不过数载光阴,那些荒芜颓败的田产铺面尽数枯木逢春、重焕生机,不仅家业重振,更于大江南北织就一张细密绵长的人脉商网。
岁月倏忽,流年暗换,转眼数载春秋匆匆而过。
又是一年冬尽春来,镇远苏府的千树寒梅再度盛放。
满树繁花如云似雪,层层叠叠,暗香浮动,汇成一片浩瀚香雪海,风过处,落英纷飞,清韵无边。
云岫独立梅林之下,一袭青衫飘逸磊落,身姿挺拔如玉。
苏老太太立在廊下,远远望着他清俊的模样,轻声唤道:“阿阮,快些过来。你如今身量长开、模样大变,我早已命绣娘赶制了几身新衣,你且试试,看是否合身?”
云岫缓缓转身,踏着满地飘零梅瓣走向回廊,“外祖母。”
廊下木案整齐叠放着几套新衣,素青、月白、墨灰三色锦缎,针脚细密,用料柔和。
苏老太太伸手展开一袭月白锦袍,料子织着暗纹竹影,“知晓你不喜繁复纹饰,特意吩咐绣娘只织浅淡竹纹。再过半月便是上元,镇远城中会举办灯会,到时候穿上这身,也得体些。”
她细细打量外孙,轻叹一声,“一晃数年,当年从云府仓皇离开、卧病榻上的孩童,如今已是身姿挺拔,只可惜……你母亲无缘亲眼看见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一时安静,唯有风穿过梅林,送来幽幽暗香。
云岫垂眸,心头漫起一缕绵长怅痛,旋即抬眸,“外祖母不必感伤。母亲当年舍身留下线索,拼死护住我与苏家,孙儿一日不敢忘。这些年苦读习武,打理家业,为的便是不辜负她最后的期许。”
这些年他极少主动提起苏明姝,可清晖院那场冲天大火,永远是心底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痕。
苏老太太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臂,“我知晓你心思坚韧。只是万事不必时时紧绷,镇远远离朝堂纷争,不必时时刻刻逼自己负重前行。有空多出门走走,前些日子镇上的年集开了,四方的商贩、手艺人尽数赶来,来了不少别处难见的风物景致与市井热闹,我想你可以去见识见识。”
一旁青竹跟随多年,适时开口:“公子,前日城中友人送来消息,上元灯会除了花灯,还有说书先生讲述南疆边关战事,不少人争相前去听闻。”
云岫微微颔首,并未立刻应下。这些年他一边跟随温庭彦研学,一边打理各地田庄商铺,时常要下乡核查账目,难得有完整闲暇。
正闲谈间,府外守门管事快步穿过梅林,“老夫人,公子,岭南传来一封信函,由苏老将军旧日麾下信使专程送达,说是自苍梧关辗转寄来。”
云岫心口骤然一动,快步上前接过用油布层层密封的信封。
数年相隔,信使往来艰难,他写给谢敛的信时常石沉大海,偶尔收到只言片语,已是莫大幸事。
指尖拆开封蜡,熟悉字迹映入眼帘。
【阿阮展信:
数载音信断续,每一次等候信使,总期盼能见到你的回信,时常落空,难免怅然。南疆局势几经起伏,前年倭寇联合山中蛮人大举来犯,整条海岸线战火绵延半载有余。落鹰峡作为咽喉要道,大小恶战接连不断,我统辖左营将士日夜驻守,几番身陷险地,所幸麾下弟兄同心死守,终究守住隘口,将来犯之敌逐回海上。
烽烟不息,关山阻隔,想要互通一纸书信难于登天。苍梧关与镇远遥遥相望,中间千山横亘,寻常商道极易受阻,唯有苏老将军旧部的军情驿路,偶尔能够直通镇远。往后我若有要事传讯,便依托这条线路。
近日沿海初步安定,倭寇主力受重创,暂时缩回海岛,短时间无力组织大规模进犯。大帅允我旬日休整,我得以短暂离开落鹰峡,去往后山竹舍陪伴外祖母。付林兄沉稳至极,打理营中内务井井有条;付宁性子虽跳脱,但历经连年战事,也褪去少年浮躁,独领一队轻骑,已是可靠的战将。
时常静坐山间,想起昔日京城旧事。十里桃林之约,埋藏心底许久。不知镇远风物如何,梅林是否四季常青。听闻镇远文风鼎盛,你跟随温先生研学,又勤修武艺,想来早已不复当年孱弱模样。先天心脉旧疾万万不可忽视,切莫日夜苦读、操劳事务,损耗根基。
南疆常年湿寒,瘴气丛生,我常年驻守隘口,肩头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。所幸平日勤练枪术、研习刀法,尚能支撑。外祖父时常提点,待海疆彻底肃清,边关安稳之后,允我向北远行一趟。只是如今战事余波未平,不知这一日还要等候几载。
世间聚散无常,唯有珍重二字,反复与你相嘱。
敛之 手书
于落鹰峡隘口营帐】
云岫心头万千情绪翻涌。
青竹远远跟随,轻声开口:“公子,苍梧关路途艰险,信使往返动辄两三个月。若是即刻回信,想要赶上这一批返程驿使,需得尽快落笔。”
云岫微微颔首,“回书房,备好素笺与松烟墨。”
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,踏入清静书斋。
窗临梅林,暗香随风涌入屋内。
云岫落座案前,提笔凝思,片刻之后,墨汁缓缓落于白纸之上。
【敛之兄台亲启:
展读来函,心绪久久难平。知晓落鹰峡连年鏖战,数次遭遇危局,我远在镇远,相隔万里,无从相助,唯有日夜祈愿你征战顺遂,兵刃无伤。
我抵达镇远已有数载,寄居外祖父府邸,日日跟随温庭彦先生研读经史、体察民情。闲暇之余跟随秦教头修习攻防武艺,常年调养,先天心悸之症较之往昔好转不少,你不必过度挂怀。
镇远城外千亩梅林,便是外祖父早年亲手栽种。冬春之际繁花盛放,暗香漫野。每逢风雪落梅之时,我常独自漫步林中,时常想起京城城外那片桃林。两处花木一梅一桃,一凛寒一迎春,恰似你我如今境遇:你镇守南疆险隘,直面烽烟;我隐居镇远小城,埋首书卷、打理产业。
先母旧事,经年沉淀,伤痛未曾磨灭,却不再日夜困缚心神。我渐渐懂得她当年的抉择,背负无尽苦楚以身布局,只为护我一条生路。如今苏家安稳,镇远远离朝堂漩涡,云靖川、柳舒兰一干人早已尘埃落定,再无力掀起风波。
外祖父时常谈及北疆旧事,偶尔提起南疆襄国公程大帅,言语之间满是敬佩。你得外祖父悉心教导,统兵守隘,护南疆万千百姓安宁,乃是巾帼枭雄。
听闻沿海倭寇暂退,难得旬日休整。你趁闲暇多多休养,旧伤切莫忽视,南疆湿寒最易诱发陈疾,不可长久浸于风雨之中。付氏兄弟与你并肩多年,患难与共,有挚友同袍相伴,亦是乱世之中难得幸事。
南北驿路艰险,书信极易延误,今后若无可靠信使,不必强行托人传信。你专心镇守边关,以军务为重。
不知海疆何时能够彻底平定。倘若来日烽烟平息,你北上途经镇远,千万前来苏府小住。梅林常设清茶,静候故人登门。
阿阮手书】
墨迹风干,云岫细心将信纸折好,装入防水油布袋,交由等候在外的驿使。
驿使郑重收好信函,躬身行礼:“公子放心,属下必定避开险道,尽快送回落鹰峡大营。”
驿使策马离开苏府,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镇远古巷深处。
“明日一早,动身前往西乡田庄。”云岫收回目光,淡声吩咐,“去年冬汛冲垮几处堤岸,佃户上报良田积水,我要亲自过去查看,敲定修缮堤坝的银两与工期。”
青竹应声记下:“属下今晚便让人备好马车、账册,再挑选四名护卫随行。西乡山道崎岖,初春冻土未化,路上需多加提防山匪。”
云岫微微颔首。如今他名下田庄、商铺遍布周边数县,不少偏远乡野治安松散,常有流窜盗匪劫掠行商。自从云府那场祸事之后,他素来谨慎,外出从不轻车简从。
一夜转瞬而过。
翌日晨光初露,薄雾笼罩镇远街巷。
马车驶出苏府大门,沿着河畔官道向西乡缓缓行去。
一路两岸溪流解冻,杨柳抽出新绿,田间已有佃农扛着农具下地劳作。
云岫倚在车窗边,静静观望乡野景致。
车行三个时辰,抵达西乡田庄。
庄头早早带着一众管事在庄外等候,见到马车停下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。
一行人径直前往积水田地,泥泞道路湿滑难行,云岫舍弃马车,踩着布履缓步走入田间。
放眼望去,大片良田积着浅浅春水,泥土泡得软烂,若是再迟几日疏通沟渠,春耕播种便要彻底耽搁。
庄头站在一旁满面愁容:“小东家,堤岸坍塌三处,沟渠淤塞严重。想要彻底修缮,既要招募民夫采石夯土,还要重新深挖排水渠,耗费不小。庄上存银勉强能支撑一半,余下银两实在难以筹措。”
云岫蹲下身,伸手捻起一捧湿润泥土,细细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银两不必为难。我自府中调拨款项,全数承担堤坝与沟渠修缮开销。但有两条规矩。其一,招募本地佃农做工,按劳结算工钱,不得强征无偿劳役;其二,堤坝修成之后,划定轮值管护的农户,订立文书,往后汛期来临,各家协同巡查堤岸,避免再度出现坍塌无人看管的局面。”
庄头又惊又喜,连连躬身应下:“多谢小东家体恤乡民!属下即刻就去张贴告示招募民夫,严格依照您的吩咐安排。”
一连三日,云岫驻守西乡田庄,核对账目、丈量堤岸、敲定工匠工期,白日奔走田间,夜里在庄内简陋屋舍灯下梳理各类文书,常常直至夜半方才歇息。
青竹时时留意他气色,见他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,忍不住劝说:“公子,连日奔波劳顿,您先天心脉旧疾经不起长久耗损,不妨暂且歇息一日,余下事务交由庄头跟进即可。”
云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轻轻摇头:“堤岸修缮关乎数百户佃户一年生计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我亲自盯完开工,再返回城中休整。”
待到所有事宜敲定,开工文书签字落印,他才启程折返镇远县城。
回城第二日,苏府收到温庭彦派人送来的消息,邀约云岫三日后前往书院,与众同门一同研讨经世策论。
温庭彦门下弟子遍布各州,不少人已经入朝为官,或是执掌一方乡学,相聚论道之时,不仅研讨典籍,也会交流各地民情、朝堂动向。云岫自然应允。
论道当日,书院庭院松柏苍翠,数十名门生分席而坐。
众人从古籍义理谈起,渐渐聊到南疆海防局势。
一名游学归来的同门叹了口气:“听闻南疆苍梧关战事频繁,倭寇屡屡登陆劫掠村镇,戍边将士常年枕戈待旦,日子艰苦万分。也不知边关何时才能彻底安宁。”
另一人接口道:“襄国公程大帅镇守南疆多年,麾下良将辈出。听说镇守落鹰峡的谢统领年纪极轻,屡次击溃倭寇进犯,乃是程大帅极为看重的后辈,只是常年被困隘口,难以脱身。”
云岫端着清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众人口中那位年轻的谢统领,正是谢敛。相隔千山万水,旁人闲谈之间提起他,不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,而是戍守险关、奋勇御敌的沙场将领。
有人转头看向云岫,笑问:“阿阮,你早年久居京城,想来是否听过这位谢统领的旧事?传闻他出身安国公府,却与家族决裂,孤身远赴南疆从军,堪称一段奇事。”
云岫放下茶盏,脸上挂着浅笑,“昔日相识。”
寥寥一语,不多叙旧情,旁人见状也不便继续追问,话题转而移向别处。
论道持续至暮色降临,同门陆续辞别散去。
云岫向温庭彦行礼告辞,恩师唤住了他,“阿阮,近日听闻你时常奔走乡野,打理田庄产业。”
温庭彦目光平和,“经商置产固然可以安身立命,但以你的才学,困于一方乡县,未免太过局限。如今景仁帝有意整顿吏治,广纳贤才,你若是愿意,来年便可参与秋闱。”
云岫垂首静听,片刻之后从容回话:“恩师厚爱,学生铭记在心。只是如今我暂无入仕打算。朝堂派系林立,纷争不休,昔日云府旧事历历在目,我无意卷入其中。暂且安居镇远,守护苏家,体察一方乡民疾苦,便是当下所愿。”
温庭彦轻叹一声,并未勉强:“人各有志,我不强迫于你。只是你心中切记,若是日后时局动荡,镇远一隅未必能长久避世,留一条退路,总无坏处。”
“学生谨记教诲。”
辞别恩师走出书院,晚风乍起,吹落道旁杨花,漫天纷飞。
岁月一如指间流沙,来去悄然,转瞬已是盛宁二十九年。
春。
河间府地处北直隶腹心,扼漕运之咽喉,控燕赵之通衢。纵无京师王气、侯府连云,却河道纵横,舟车络绎,八方商旅汇聚。
云岫自南下寄居于此,凭一身直觉与胆识,在这鱼龙混杂的商海江湖中,硬是杀出了一条生路。
与他并肩者,乃是苏家千金苏凌薇。此女出身世家,自幼习武,行事干脆利落。她人脉通达,运力雄厚,恰与心思缜密、眼光独到的云岫相辅相成。
二人一明一暗,一刚一柔,在这乱世之中,竟生出一种莫逆于心的默契。
此前数月,沿海倭寇肆虐,朝廷虽屡派大军清剿,奈何贼寇狡兔三窟,始终未能根除。
消息传至河间,市井人心惶惶,商贾们唯恐海道断绝,货源枯竭,纷纷抛售囤积的海货绸缎,甚至裹足不前,不敢进货。
满城皆醉,唯云岫独醒。他立于锦华巷的庭院之中,望着天边流云,直觉告诉他:倭寇不过是跳梁小丑,朝廷大军压境,不出三月,海患必平。届时海道复通,如今被弃如敝履的货物,必将奇货可居,物价必如烈火烹油般暴涨。
这一日,云岫将苏凌薇请至包房。
“凌薇姑娘,”云岫指着桌上的一幅海防图,目光灼灼,“别人恐慌,便是我们入局之时。我要倾尽所有,再借一笔巨款,吃进市面上所有的丝绸、茶叶、香料与瓷器。”
苏凌薇杏眼微睁,随即展颜一笑,豪气顿生:“云岫兄既有此胆识,小妹岂能落后?货源渠道与货栈租赁,包在我身上。”
主意既定,雷厉风行。
云岫命贴身随从青竹出面,向河间府几大票号拆借银两;苏凌薇则动用家族关系,打通关节。另一随从青叶,负责清点货物、看守银钱。一时间,锦华巷旁那座最大的货栈被人秘密租下,一车车紧俏货物如流水般入库。青叶手持账本,日夜守在栈门,目光如电,严查进出之人。
府城内的商贾们见二人这般“逆势而行”,无不背地里嗤笑,道这寄居少年与苏家姑娘是利令智昏,若是海患久不平定,定要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。
云岫与苏凌薇对此置若罔闻。
果然,天道酬勤。
三月,朝廷大军捷报飞传,倭寇主力在沿海被一举围歼,海道畅通无阻。
消息传入河间,市井瞬间沸腾。
此前抛售货物的商贾们捶胸顿足,悔之晚矣。待他们回过神来,四处搜罗货源时,却惊觉市面上的紧俏货早已被云岫与苏凌薇囤积一空。
此时,便是收割之时。
云岫与苏凌薇如剥茧抽丝般逐步抛售。初时微幅抬价,待市面缺货日甚,便顺势加价。即便如此,购货者依旧趋之若鹜。江南丝绸被富户争相购去,沿海香料被酒楼药铺抢购一空,珍珠更是成了达官贵人掌中宝。短短一月有余,货物售罄。除去本钱与利息,二人获利巨万。云岫一跃成为河间府炙手可热的新贵,连府尹大人都暗中派人打探其来历;苏凌薇亦凭此一战,在商界声望如日中天。
这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忙完收尾事宜,云岫邀苏凌薇至府城外滹沱河畔赏景,以犒劳连日辛劳。
青竹牵着马车,青叶提着食盒,二人远远跟随,默然侍立,绝不打扰。
河畔垂柳依依,碧水东流。
苏凌薇衣着利落的劲装,腰束鸾带。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,朗笑一声,举杯道:“云岫兄,此番大胜,全仗你眼光毒辣。若非你笃定海患必平,咱们怎得这泼天富贵?今日这酒,必须你做东。”
云岫微微一笑,举杯回敬:“苏姑娘说笑了。若无姑娘的人脉运力,云某纵有通天之志,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这杯酒,当敬你我同心协力。”
说罢,他示意青竹上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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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