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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烛影摇红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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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
帐内烛火如豆,光影在青布帐壁上摇曳不定,映得人影幢幢。
谢敛伏在榻上,墨发如瀑般垂落肩头,愈发衬得侧脸轮廓清瘦如削。后背杖伤未愈,每呼吸一次,便觉皮肉牵扯,痛楚钻心,恰似有无数细针在穴道间游走。
程渊立在榻边,目光沉和如古玉,语声放得极缓:“你离家八载,你母亲与兄长,必定日夜挂念。边关风霜苦寒,你自年少便远赴此处,浴血拼杀,餐风露宿,无人问你冷暖,这般年月,实是太过孤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柄缺了口的雁翎刀,那是谢敛去年在鬼见愁岛从倭寇手中缴获的战利品,刀锋虽缺,寒光犹在。“此番你立了大功,老夫会将这八年来,你所立的大小功劳,桩桩件件,一一禀明陛下。”
烛花“噼啪”爆开,映得老人鬓边白发如银。
“想来圣上定会龙颜嘉许,另行厚赏。”程渊的声音忽然转沉,“如今四月将至,春和景明,边关防务暂稳,倭寇经此一役元气大伤,短时间内再难作乱。届时,我便准你假期,放你回京师静养一段时日。”
谢敛喉间似堵着一团棉絮。记忆里,母亲的眉眼、兄长的笑语,都成了岁月里蒙尘的旧影,遥远得仿佛从未触碰过,模糊得只剩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程渊瞧出他心绪微动,眼底的波澜藏不住,轻声续道:“你母亲久居安国公府深宅,虽偶有府中琐事烦扰,却因你兄长得谢昌毅极致喜爱,倒也不曾受过多大委屈,日子过得也算快活。你兄长性情活络,颇得谢昌毅器重,在京中既有谢昌毅撑腰,又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,行事从容有度。”
谈及谢昌毅,老人的语气微微转冷,眉眼间添了几分疏离与不悦:“经此辎重贻误一事,老夫已上书圣上,约束他的言行,削去他的随军权责,命他留守京中闭门反省。你回京师后,不必刻意迎合迁就于他,只需安分守己,养好伤势,料理好自身诸事便可,有老夫在,无人敢欺你。”
后背的杖伤痛意隐隐传来,旧毒未清,浑身依旧虚乏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,可“归京”二字入耳,谢敛沉寂了八年的心绪,终究难以全然无波。
他沉默了许久,喉间似堵着一团棉絮,嗓音轻而沙哑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,缓缓问道:“祖父,我……当真能回去?”
八年戍边,他早已习惯了马革裹尸、枕戈待旦的日子,早已以为,此生大半岁月,都要耗在这万里边关,与风沙为伴,与刀剑为伍,再无归期。
归京,于他而言,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程渊缓缓颔首,眼神温和却坚定,抬手轻轻抚了抚谢敛的发顶,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:“自然当真。你身为少年将军,屡立奇功,为国戍边,护一方安宁,本就该得这份体恤与殊荣。镇南关有我坐镇,诸将各司其职,恪尽职守,少你一时半刻,乱不得大局。你背上重伤未愈,又心绪郁结,本就需回京静养调理,避开边关的寒苦,也好让家人放心。”
“待到四月春暖,冰消雪融,老夫便命人备好快船轻骑,再拨一队亲信亲兵随行护送。一路隐秘而行,不张扬,不铺排,既可让你安心赶路,养足精神,亦能防备沿途残余的倭寇、宵小之辈暗中作祟,护你一路周全。”
烛火映在程渊鬓边花白的须发上,染出一层柔和的微光,驱散了几分他周身常年的杀伐之气。
这位半生铁血、威震四海的襄国公,在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边关统帅,此刻在孙儿面前,褪去了所有锋芒,只剩寻常长辈的惦念与周全,眼底的疼惜,毫不掩饰。
谢敛鼻尖微涩,眼眶微微发热,心头那片常年被风霜冰封的寒地,在这一刻,悄然化开一缕暖意,顺着血脉,漫遍全身。
生父凉薄无义,世家人情淡薄,这八年,他见惯了尔虞我诈,尝遍了孤苦无依,可世间终究还有人,念他的苦,知他的难,惜他一身伤痕,给了他一份久违的温情与依靠。
他微微偏过头,对着身前的程渊,声音轻若落雪,却藏着八年漂泊的疲惫,藏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的委屈,更藏着对故土、对至亲的微弱期盼,低低应了一声:“孙儿……知晓了。”
程渊见他应下,悬着的心稍稍放宽,抬手轻轻按了按被褥的边角,确认被褥盖得严实,又轻声叮嘱:“安心养伤,莫要再逞强。余下这些时日,不必再入营点兵、巡查防务,只管在帐中静养,按时服药。营中一切事宜,自有诸将分担,不必你费心。待到四月春至,老夫便送你归京。”
程渊离去之后,营帐重归安静,只余一盏孤烛明明灭灭,映得四下寂然。
谢敛伏在榻上,后背伤痛缠绵,心绪却早已因归京之事起伏不定。
八年戍守边关,左右相随、生死与共的,从来只有付家兄弟二人。此番远赴京师,前路难料,京中局势波诡云谲,安国公府更是龙潭虎穴,危机四伏,身边若无心腹之人相伴,寸步难行。
谢敛垂眸望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掌,指节因常年握刀而生出厚茧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他想起去年冬夜,付宁为护他突围,左臂被倭刀削去半片皮肉,血染红了半条冰河;又想起前年春汛,付林背着他在齐腰深的泥沼中跋涉,只为寻一处干燥的宿营地。
八年岁月,弹指而过,却又漫长如半生。
思虑片刻,他缓声唤来帐外值守亲兵,命人传唤付林、付宁兄弟入帐。
不多时,两道挺拔身影掀帘而入。
付林沉稳持重,行事干练,擅统筹调度;付宁年少机敏,身手利落,长于近身护卫、打探消息。
二人皆是谢敛一手提拔,自少年时便跟随左右,跨海平倭、镇守险隘,数次于沙场之上舍命护主,情谊远超寻常上下级,乃是他最信任的心腹。
二人入帐,见谢敛面色苍白、神色虚弱,连忙放轻脚步,垂首行礼,语气恭敬:“少帅。”
帐中风息轻缓,谢敛微微侧首,避开后背伤口的牵扯,声音平静温和,无半分平日阵前的冷厉:“你二人近前说话。”
付林、付宁依言走近榻边,目光下意识扫过他腰间缠着的布条,眉宇间皆是忧心,却不敢贸然多言。
谢敛望着眼前相随多年的旧部,缓缓开口,将心中打算缓缓道出:“边关倭寇新败,数月之内无大战事,镇南关防务稳固,不必时刻紧绷。四月春暖,我便要奉旨归京,休养伤势,入朝复命。”
兄弟二人闻言齐齐一怔,眼中满是意外。他们皆知少帅自年少离京,八年不曾折返,早已扎根边关,从未听闻有归京的旨意,不曾想此番奇袭鬼见愁岛立下大功,竟能得此恩准。
谢敛目光淡淡,继续说道:“京中不比边关,朝堂纠葛重重,世家盘根错节,暗流汹涌。安国公府内里宅斗不休,利害纠缠,处处皆是人情世故,不比军营直白坦荡。我此去路途遥远,前路未卜,身边需有可信之人随行。”
话至此处,他稍稍一顿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语气诚恳:“我有意问你兄弟二人,可愿放下边关营中差事,随我一同远赴京师,长久伴我左右?不愿者,我亦不会强求,自会为你二人另做安排,留在镇南关继续任职,安稳驻守。”
话音落罢,帐内一时静默。
付宁性子最是急切,几乎未曾思索,当即上前一步,拱手朗声道:“属下愿意!少帅在哪,我兄弟二人便在哪!这些年追随少帅征战四方,早已习惯鞍前马后,若是留在此地,反倒心中不安。京师纵有千般复杂,我兄弟二人也定护少帅周全,绝无二心!”
付林较之弟弟更为沉稳,略一沉吟,也郑重躬身行礼,神色笃定:“我兄弟二人蒙少帅提携栽培,自年少从军便追随左右,沙场共死生,患难同进退,早已荣辱与共。少帅要往京师,我等自当随行护卫,断无留守之理。边关虽稳,可少帅孤身入京,险境暗藏,我二人岂能放心?此生愿随少帅左右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二人言辞恳切,心意决然,没有半分犹豫迟疑。
谢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,八年风霜孤旅,幸而有此二人不离不弃。他轻轻颔首,语声柔和几分:“好。你二人既愿同往,往后入京,便多劳烦了。”
心结落地,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。
烛火融融,卸下了军营的紧绷肃杀,三人闲话闲谈,自然而然便聊起了千里之外的京师盛景。
付宁常年驻守边关,只在文书与老兵闲谈中听过京城风貌,眼中满是向往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少帅,属下从未去过京城,只听闻大盛京师乃是天下第一雄城,九重宫阙巍峨壮阔,市井绵延百里,商铺林立,车水马龙,不知是否当真如此?”
谢敛闭目稍作调息,缓缓回忆年少记忆,轻声作答:“京师乃天下中枢,规制森严,皇城雄踞城北,红墙黄瓦,殿宇连绵,气势万千。外城街巷纵横,坊市划分规整,南北商贾汇聚于此,江南丝绸、塞外皮毛、闽地茶盐、云贵珍货,皆云集京城集市,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