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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“谢敛,大 ...
第二十三章
云靖川落座一旁梨花木椅上,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一言难尽,说到底,都是钱财贪欲惹出来的祸事。今日早朝,刑部几名官员联名上书,参劾陆家利用漕运之便,私设关卡,截留漕粮,暗中倒卖官仓物资,中饱私囊。证据一桩桩摆上大殿,铁证如山,圣上龙颜大怒,当即下令彻查陆家所有产业。”
云夫人心头一震,指尖不自觉攥紧丝帕:“陆家世代打理漕运,根基深厚,行事素来张扬,却不曾想胆大至此,敢动朝廷漕粮。若是罪责坐实,何止贬回原籍,怕是全族都要受牵连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云靖川眸光沉敛,“如今卷宗已经移交大理寺,一旦定罪,陆家家主革职流放,族中子弟一律剥夺功名。”
榻上云岫静静听着,眉目微微蹙起,“我听父亲的。”
“人心隔肚皮,家族利益在前,许多事情不会摆在明面上。”云靖川转头看向云岫,语气郑重,“为父劝你疏远陆凛,并非无端猜忌。陆家风暴将至,朝中各方避之唯恐不及,我们云家根基浅,若被此事波及到,恐怕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唯恐吓到孩儿。
云岫默然片刻,“孩儿明白。我知晓分寸,不会贸然掺和陆家是非。”
他心底暗自怅然。京中相识的世家子弟本就不多,春日桃林一别,谢敛远赴南疆杳无音信,如今陆家又祸事临头,往后能够闲谈相伴之人,愈发稀少。
云夫人看出他心绪低落,柔声缓和气氛:“世事沉浮起落本是常态,不必太过挂怀。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身子,明日爹娘便到府中,到时候阿阮便可让外祖父带你去坐花艇,钓鱼。”
语气稍顿,她又道:“后厨应该快把藕盒炸好了,我让人去瞧瞧。”
云岫心情稍稍舒展,抬眸看向云靖川,轻声开口:“爹,若我要寄信去岭南,需要寻何等渠道?”
“作何突然想要寄信去岭南?”云靖川眉峰微蹙,放下手中茶盏细细思索,“岭南地域辽阔,多崇山瘴林,大半地界属于襄国公辖地。南北路途遥遥,寻常驿传只通达官府州县,私人信函若无可靠中人转送,极易中途遗失,甚至落入旁人耳目之中。”
“我前些时日识得一个好友,他如今身在岭南。”云岫简略说出,眼底几分期盼,“我想写一封信给他,托人稳妥送到。”
云靖川联想到昨夜夫人与他说之事,又想想这几日谢国公脸色不佳,瞬间了然。他望着自家孩儿苍白孱弱的面容,轻声细语:“原来是为上巳失约一事牵挂于心,南疆乃是襄国公的地盘,军营戒备森严,寻常书信很难直达谢二公子手上。”
“孩儿知晓路途艰难,却还是想试一试。”云岫轻轻攥紧锦被边角,语声柔软却坚定,“只想要告诉他,那日我并非刻意失约,是骤然高热卧榻,身不由己。再者,边关苦寒,我亦想问候一声,他在南疆一切可好。”
云靖川静静凝视儿子片刻,心中百般思量。阿阮先天体弱,常年困于宅院,难得遇上一个能放在心上相交的友人。强行劝阻,只会令他郁结于心,牵动旧疾。可贸然牵扯安国公府的纷争,又暗藏风险。
沉吟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也罢。你若执意要写,我自有门路。京城有不少商队常年往返南疆贩运药材丝绸,商队头领与我素有交情,可以托他们将信函送至苍梧关一带。只是商队往返动辄两三月,能不能顺利交到谢二公子手上,谁也无法保证,阿阮你莫要日夜苦苦等候音讯,平白耗损心神。”
云岫眼中瞬间漾开微光,点头如捣蒜,“多谢爹爹体谅。”
“你心中有数便好。”云靖川微微颔首,转头叮嘱一旁侍立的青竹,“晚间不必过多打扰公子歇息,若是他想要笔墨纸砚,尽数备好送来。”
不多时,后厨侍女端着一盘炸藕盒缓步走入屋内。
金黄酥脆的藕盒码放在白瓷盘中,热气裹挟鲜香扑面而来,油香清淡不腻。
云夫人取来小巧银筷,夹起一块放到云岫面前小碟:“趁热尝尝,方才出锅的。”
藕夹外皮酥脆,内里肉馅鲜嫩多汁,一口咬下香气四溢。
云岫慢慢进食,心绪却早已飘向案头纸笔,想着待夜色沉静,便唤青竹入内研墨。
用过点心,天色缓缓沉暮,一轮浅月爬上檐角。
青竹依照吩咐,将一套精致文房四宝整齐摆放在靠窗书案,松烟墨、净白笺纸、狼毫笔。
待到府中各处灯火次第安定,往来仆婢脚步声渐渐稀疏,云岫慢慢移步走到书案之前。
青竹提着一盏琉璃灯紧随身侧,将光亮稳稳照在笺纸上。
“公子,您身子尚弱,要不待到明日再写?”青竹看着他单薄摇晃的身形,不由得低声劝道。
云岫轻轻摇头,抬手抚上微凉的笺纸:“无妨,趁着此刻心神清明。积压许久的话,我想尽早落笔。”
青竹不再多言,拿起墨锭细细研磨,浓醇墨香缓缓在屋内散开。
云岫握住狼毫笔,悬在纸面良久,一时不知从何下笔。
良久,笔尖蘸饱浓墨,缓缓落在素笺之上。
【敛之兄台亲启:
春日桃林相逢,幸得识君,每每回想,如沐春风。
先前你我相约上巳曲水桃林再会,我日日翘首期盼,不料节日前夕骤然高热缠绵卧榻,无力赴约。待病中苏醒,方知君仓促离京,远赴南疆。听闻消息之时,心中怅然许久,只叹世事无常,一场约定,终究落空。
知晓南疆边关风寒风烈,军营操练辛苦,望君多多珍重身躯。昔日你许诺要携我共览塞北风雪,游历山河,我始终不曾忘记。
我居于京城,困于方寸宅院,常年受病痛拖累,难以远行。唯愿君在南疆诸事顺遂,习武有成,平安无虞。
不知南北相隔千山万水,此信能否顺利送达君之手。若有幸得见,盼君闲暇之时,能回一纸短笺,告知近况,以慰惦念。
阿阮谨书】
一页笺纸书写完毕,云岫放下毛笔,微微喘息,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持续执笔耗费气力,体内气血隐隐躁动。
青竹连忙上前扶住他:“公子快些落座歇息,切莫强撑。”
云岫倚在软椅上,静静将信纸风干,小心翼翼折叠整齐,装入素白信封,封缄妥当。
“青竹,好生收好这封信,明日一早交给爹爹,托商队送往苍梧关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青竹小心将信封收进贴身锦袋。
云岫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冷月,轻声喃喃:“千里传书,前路漫漫。不知这一封短笺,何时才能抵达南疆苍梧关,送到敛之手中。”
=
翌日,晨光熹微,薄雾轻笼云府朱红门楼。
长街尽头驶来一辆乌木雕花马车,车厢外壁雕着素雅玉兰纹样,四匹健马缓步踏过青石板,车轮碾动,发出平稳沉缓的声响。
随行仆从分列马车两侧,步伐规整。
马车稳稳停在府门阶下,侍立门前的门房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掀开厚重车帘。
先是一位鬓染霜华、风骨凛然的老者缓步踏出,一身藏青色锦袍,眉宇暗藏风霜,他乃镇北将军,云岫的外祖父——苏临渊。紧随其后的老夫人身着靛蓝织锦襦裙,手持檀香团扇,目光第一时间便望向云府内院方向。
“岳父,岳母一路舟车劳顿,快请入内歇息。”云靖川早已携云夫人在门廊等候。
苏老夫人无暇寒暄,抬眼四处张望,轻声问道:“阿阮身子如何?昨日收到家书,说前些日子高热不退,可好些了?我一路心上悬着,夜里都不曾睡安稳。”
云夫人上前轻轻挽住苏老夫人臂膀,柔声宽慰:“娘亲放心,高热早已退去,只是气血亏虚,尚需慢慢调养。”
语气稍顿,她浅笑着道:“今日用早膳之时,阿阮还说,你们还没有到,他不开心。”
“我们也想一直伴着阿阮。”苏老夫人抚着乖女儿的柔夷,“这段时日,我们便住在府中,好好陪阿阮逛京城。”
一行人穿过层层游廊,院内玉兰开得正好,素白花瓣缀满枝头,淡淡幽香随风漫开。
行至寝院门外,便看见窗下立着一道单薄身影。
云岫换上一身浅青长衫,倚着廊下木柱静静等候,听见脚步声,抬眸,脸上扬起笑,“外祖父、外祖母,你们可算来了,我等的花儿都谢了。”
苏老夫人见他这般清瘦模样,心口猛地一揪,“可怜我的阿阮,又清减许多。”
她轻轻抚上云岫的面颊,指尖触到一片微凉,疼惜道:“瞧这小脸,单薄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,汤药可还按时服食?莫要仗着热度退了,便懈怠调养。”
云岫温顺地任由外祖母触碰,浅浅一笑:“日日都按时服药,不敢偷懒。只是长久卧榻,难得站在廊下吹吹晨风,方才一直盼着外祖父外祖母到来。”
苏临渊缓步跟上,目光仔细打量外孙气色,眉宇稍稍舒展:“高热褪去便是大吉。”
一行人一同走入寝屋,侍女麻利奉上温热清茶,案头摆着几碟精致蜜饯点心,香气清淡。
落座之后,苏老夫人环顾屋中陈设,柔声开口:“此番入京,我与你外祖父备了不少东西。南边寻来的百年老山参、滋养经脉的阿胶,还有镇远山中采集的各类温和药材。”
云夫人在一旁笑着搭话:“娘亲思虑周全,有这些药材辅养,阿阮的身子定然能好转几分。”
苏临渊端起茶盏,目光落在窗边书案,瞥见一旁摆放整齐的素白信笺边角,“阿阮近来有没有新认识的玩伴啊?”
“有啊。”云岫从没想过隐瞒,“上回春日桃林结识一位友人,他如今身在苍梧关附近,相隔千里,心中挂念,便写了一封短笺问候。”
“南疆路途险阻,瘴气密布,往来商队路途变数极多,信函能否送达,全凭机缘”苏临渊为自己外孙寻得好友而开心,“我常年镇守北疆,与南疆襄国公素有书信往来,倒是有一条更为稳妥的渠道。若是信中并无敏感言辞,我可托随行亲信,借送往襄国公大营的文书一并捎带。”
云岫眼底骤然亮起,“外祖父此言当真?若是能够借助您的渠道,再好不过。”
他脸上笑意更深,“早就听闻娘亲说,外祖父你厉害,今日总算能见识一番了。”
“惯会油嘴滑舌。”苏临渊轻轻刮蹭外孙的鼻尖,“稍后你将信函交于我,我吩咐亲信妥善封存,随下月送往襄国公处的公文一同南下。”
云岫挽着外公的手臂,“我省的,阿爹已经与我说了。”
苏老夫人适时开口转移话头:“今日天色晴好,微风不燥。晌午过后,我们不妨租一艘花艇,泛舟护城河上。河上凉风习习,景色雅致,也好让阿阮出门散散心,长久闷在宅院之中,人都要憋闷出病来。”
云岫闻言心中一动,眼底漾起期许:“泛舟河上?听起来甚好。”
云靖川略一思忖,出言叮嘱:“出游自然可行,但万万不可在外久留。河面风大,阿阮身子孱弱,须得多备披风,若是途中觉得胸闷乏力,便立刻返程。”
“孩儿记下了。”云岫道。
闲谈半晌,日头缓缓升高。
后厨备好精致午膳,鱼虾鲜蔬一应俱全,多是清淡温补的菜式。
用过午膳,稍稍歇息一个时辰,一行人整装出发。
马车平稳驶出云府,沿着长街往护城河码头行去。
街市熙熙攘攘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云岫掀开车帘一角,静静望着沿街风光,目光悠远。
不多时抵达码头,雕花木制花艇静静停靠岸边,舟上铺设柔软蒲垫,四面悬挂轻纱帘幔。
众人依次登艇,船夫撑动长篙,花艇缓缓离岸,朝着河道深处漂去。
河面波光粼粼,两岸杨柳垂绦,碧草沿着堤岸蔓延,不少游人乘舟游赏,笑语随风遥遥传来。
苏老夫人挨着云岫坐下,伸手替他拢紧身上的薄披风:“你瞧这景色多美,待你日后身子大好,便能常常出来游赏。”
云岫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“我亦想早些养好身子,那般便能跟着外祖父学武。”
苏临渊望着往来船只,“好,外祖父便等着这日到来。”
花艇顺着河道缓缓游荡,行至一处河湾,岸边开满成片雪白蘋花,随风摇曳。
苏老夫人唤侍女取出带来的精致茶点,沏上一壶清香雨前茶,众人临水闲谈。
另一边,千里之外的岭南,苍梧关。
破晓微光刚撕开连绵群山的暗色,校场上号角已然长鸣。
青石铺就的演武场地凝着一层薄薄晨霜,寒气袭人。
谢敛一身素色短褐,手握那杆乌木破阵枪,独自立在校场东侧,枪尖寒芒迎着初升朝日微微震颤。
长枪一次次刺出、回收,破空之声连绵不绝。只是招式虽利落刚猛,枪锋起落之间,却隐隐带着一股难以平复的躁气,力道偏重,进退失于从容。
这些时日,他胸腹内伤渐渐痊愈,枪术根基日渐扎实,可安国公府那场决裂、与谢昌毅割裂亲缘、十里桃林落空的约定,一桩桩心事郁结心底,时时翻涌,难以释怀。
“敛之。”一道沉稳声响自校场入口传来。
程渊身披半幅战甲,踏过霜地,驻足旁观许久,方才出声唤他。
谢敛收枪而立,枪杆重重拄在青石之上,粗重的喘息自喉间溢出,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滴落。他侧身躬身行礼:“外祖父。”
程渊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那杆微微震颤的长枪上,“枪为百兵之王,贵在沉心静气,一往无前。方才我看你演练许久,招式框架无可挑剔,唯独心神大乱。持枪之人心中积压怨愤,戾气外露,看似攻势凌厉,实则处处留有破绽。一旦遇上真正沙场厮杀,极易被对手抓住心绪破绽,一招落败。”
谢敛指尖紧紧攥住冰凉枪杆,“孙儿难以放下京城旧事,每每想起,胸中郁气难平。”
“人活一世,难免遇上不公委屈,可习武持枪,从来不是为了单纯泄一时之愤。”程渊抬手,指尖轻点枪尖,“你心中若是被仇恨、不甘填满,目光便只能困于过往恩怨,看不见远方山河,守不住心中底线。此谓之失心。枪由心驭,心乱,则枪必乱。”
山间晨风掠过校场,卷起地上薄霜。
“你想要练就一身本领,想要护人、想要讨一个公道,首要便是学会守心。分清何为执念,何为正道。”程渊目光郑重落在谢敛面上,“若是一辈子困在与谢昌毅的父子纠葛里,纵使枪法天下无双,也只是一介被情绪左右的武夫,担不起戍守南疆的重任。”
谢敛垂眸静听,枪尖缓缓下沉。
外祖父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,稍稍浇熄了他心底躁动的戾气。连日来一味苦练发泄,他竟从未深思这一层道理。
“孙儿受教。”谢敛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,看向程渊,“那孙儿应该如何做?”
“先前你向我提的事情,如今已经有了安排。”程渊淡淡扬声,“从明日起,你换上普通步卒军装,编入新兵营,同寻常子弟一同操练、一同值岗、一同承受营中严苛军纪。”
谢敛应声。
程渊道:“在我的大营里,唯有军功与毅力能够受人敬重,家世身份不作数。新兵营枯燥辛苦,负重奔袭、方阵操练、野外巡哨,样样磨人。你去那里,学着收敛傲气,守军纪,懂隐忍,学会驭己,而后才能谈及驭兵、守护家国。什么时候你能做到日夜操练,心中波澜不惊,才算真正稳住心神。”
谢敛挺直脊背,郑重躬身一礼:“孙儿遵外祖父军令。”
一夜转瞬而过。
第二日天尚未明,寅时号角准时响彻整片军营。
谢敛换上一身粗布灰调步卒军装,布料粗糙磨着肌肤,没有锦缎舒适柔软。他将乌木破阵枪妥善收好寄存,只领取一柄制式长枪,跟随传令兵踏入新兵营队列。
新兵营数百名年轻士卒整齐列队,大多是南疆本地子弟,自小习惯山野奔波,体魄强健。
众人听闻新来一名京城过来的子弟,不少人悄悄侧目,私下暗自揣测,京城贵公子多半吃不了军营的苦,撑不过三五日便会退缩。
带队校尉面容黝黑,久经沙场,行事雷厉风行,哨子一吹,厉声下达操练指令。
负重十里奔袭、长枪基础刺击演练、盾阵配合、近身搏击,一项训练接踵而至,没有片刻喘息空隙。
烈日渐渐攀升,灼人的日光烘烤校场,汗水浸透所有人的衣衫,顺着下颌不断流淌。
不少新兵气喘吁吁,脚步踉跄,队列之中时不时传出喘息痛呼。
谢敛大汗淋漓,四肢肌肉酸痛酸胀,往日在西厢房练枪,自有充裕歇息时间,新兵营训练却没有半分优待,旁人坚持多久,他必须咬牙跟上多久。
心底偶尔泛起疲惫,想要稍作停歇,外祖父昨日那句“守心”便浮上脑海。他咬紧牙关,稳住呼吸,一步不落跟上队伍节奏。
一连数日严苛操练,谢敛从不偷懒耍滑,哪怕浑身酸痛,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。
一众新兵原本暗藏的观望、轻视,渐渐淡去不少。
这日午后,常规长枪操练结束,校尉巡视队列,目光扫过一众士卒,目光停留在谢敛身上。
这些时日他留意到此人动作沉稳,持枪姿势浑然天成,绝非寻常初学枪法的新兵。
“那名新来的士卒,出列。”
谢敛闻声跨步上前,直立站定。
“旁人长枪招式尚且生涩,我看你根基不俗。”校尉抱臂而立,扬声开口,“不必拘泥新兵基础套路,施展你自己所学枪法,当众演练一番。”
周遭新兵瞬间纷纷侧目,齐齐向两侧退让,空出一大片场地。
谢敛拱手应诺,握紧手中制式长枪,深吸一口气,摒除周遭所有目光,收敛心底多余杂念。
长枪骤然出鞘,刺、扎、挑、拦,程家破阵枪法徐徐展开。
没有花哨虚招,每一式都稳准厚重,进退有序,枪风呼啸席卷四方。
阳光落在翻飞枪影之上,道道寒光接连闪过,步法进退有度,攻防错落分明。
全场一片寂静,所有人凝神注视,连带队校尉都不由自主微微前倾身躯。
短短半柱香,一套枪法演练完毕。
谢敛收枪站定,气息只是微微起伏。
校尉上前几步,面上露出难得的赞许之色,高声对着一众新兵说道:“诸位看清,何为扎实根基,何为临阵沉稳。同样操练,有人只求应付差事,有人暗自打磨本领。”
话音落下,队列之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。
谢敛躬身行礼,重回队列。
骄阳之下,新兵操练的呼喝声再度响起。
立于校场远处高台的程渊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脸上不由得挂上几分笑。
身后亲兵捧着一只密封妥当的素色信封快步登阶,躬身垂首,“大帅……从京城寄来的信,说是寄给谢二公子的。”
他双手将信函托举上前,信封封口以特制蜂蜡封牢,只在外头裹了一层防水油布,一路跨越千山万水,边角微微磨损,却不曾受潮破损。
程渊伸手接过信封,目光落在落款处模糊的字迹,略一沉吟。送信的乃是镇北将军苏临渊麾下亲信,苏临渊在附条上简单批注,只言此信出自云侍郎府,是云家小公子托转,专程送往苍梧关寻谢敛。
程渊低声默念这个名字,却没有任何印象。他摩挲着封蜡,并未立刻拆阅。
私人信函,理当交由谢敛亲自启封,旁人不宜窥探内里文字。
亲兵静立一旁等候吩咐。
程渊重新望向校场内依旧随队操练的谢敛,“信函暂且放在我这里。待到今日操练尽数结束,敛之退回营房休整之时,再唤他前来高台取信。莫要在操练中途传召,扰乱军纪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亲兵躬身领命。
日头缓缓向西偏移,灼热日光稍稍缓和。
新兵营一日操练终于鸣金收兵,号角声响彻整片校场。
一众士卒如蒙大赦,纷纷散去,或是赶往伙房领取膳食,或是寻阴凉处坐下歇息。
谢敛随着人流缓步走出队列,连日高强度负重奔袭,肌肉处处传来酸乏之感。他正打算取清水擦拭一番,远处高台传来亲兵的呼喊。
“谢敛,大帅唤你上台一趟。”
谢敛心中暗自思索,外祖父此刻寻他,不知是有军务叮嘱,还是另有别的安排。他整理好略显褶皱的灰布军装,快步沿着石阶登上高台。
程渊倚着栏杆,手中把玩着那封素色信函。
“外祖父,您寻孙儿?”谢敛躬身行礼。
程渊转过身,将信封递至他面前,“北疆镇北将军苏临渊托人捎来一封私信,京城云府寄给你的,辗转数月,方才送达苍梧关大营。”
“云府?”谢敛下意识伸手接过信封,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,心底万千思绪瞬间翻涌而出。
十里桃林绯红小袄的纤细身影清晰浮现在眼前。
上巳之约落空,他仓促被迫离开京城南下,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,一直忧心阿阮苦苦等候在桃林,满心失落。他原以为天南地北相隔万里,此生短时间之内难以互通音讯,万万不曾想到,云岫竟会设法寻到渠道,千里寄信前来南疆。
“云小公子应当是听闻你离开京城,多方打探,费尽周折才寻到送信门路。”程渊轻声开口,“商队行路迟缓,南北关卡重重,一封信能够平安送达,实属不易。”
谢敛指尖小心剥开封口的蜂蜡,抽出内里那张素白笺纸。
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,一字一句读完,他久久握着笺纸,久久不语。
程渊待他将信纸缓缓收好,出声问道:“心中可有打算如何回信?”
谢敛回过神,认真回话:“孙儿想要写一封回信,告知阿阮,我已平安抵达南疆,如今在新兵营跟随操练,一切安好。也同他解释,上巳前夕府中生变,仓促离京,来不及传讯致歉。”
“可行。”程渊主动告知:“苏临渊麾下信使尚要在苍梧关停留三日休整,三日后方才启程折返北疆,再转回京城。你抓紧闲暇时光书写信函,交由我,托信使一并带回。”
“孙儿明了。”谢敛郑重应下。
“操练辛苦,切莫为了写回信彻夜不眠,耗损心神。”程渊语声柔和些许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,“昨夜,你外祖母说挂念你,你待会写完信便去寻她。”
“我知晓了外祖父。”谢敛躬身告辞,缓步走下高台。
夕阳垂落群山,漫天霞光铺在校场青石之上。
他沿着山道走向新兵营营房,一路将那封信函紧紧护在怀中。
回到简陋营房,同帐的士卒大多外出取水闲谈,帐内暂时清静无人。
谢敛寻出床底的一小套简易文房,铺开一张素笺,蘸饱浓墨,悬笔沉吟许久。
万千话语堵在心口,最终缓缓落笔。
【阿阮亲启:
展信安。
千里信函辗转抵达苍梧关,接到你的书信之时,我心中又惊又暖。未曾想相隔万水千山,你仍然记得十里桃林那场约定。
上巳前夕安国公府陡生变故,我与父亲决裂,连夜动身南下奔赴南疆,仓促之间,寻不到人代为传信,致使你空自等候桃林,心中愧疚万分。听闻你彼时骤然高热卧榻,缠绵病中,更是忧心不已,望你往后好生调养身躯,莫要轻易牵动旧疾。
如今我身在襄国公大营新兵营,日日随队伍操练枪术,南疆虽寒风凛冽、操练艰苦,好在一切安稳。昔日桃林许诺共览山河之言,我从未遗忘。
京城路途遥远,往来传信艰难,往后若是机缘凑巧,方能再度互通音讯。
盼君岁岁安康,药石常效。
敛之 写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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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