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、第 21 章 “可是老头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一章

      青布马车碾过凹凸不平的官道,趁着沉沉夜色一路向南。

      护送谢敛的心腹名唤程忠,乃是程惊鸿自岭南带来的旧部,一身武艺沉稳可靠。他不时掀开车帘向内张望,望着瘫卧在车厢软垫上气息微弱的少年,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。

      谢敛浑身伤痕交错,多处皮肉淤血青紫,先前被谢昌毅重拳重创胸腹,内伤淤积,一路反复陷入昏迷,偶尔短暂苏醒,也只是喉间溢出细碎闷哼,意识浑浑噩噩,分不清周遭境遇。

      程忠取出随身备好的金疮药,小心掀开沾染血污的衣衫,细细为他敷药包扎。

      药粉触碰到破损伤口,剧痛袭来,谢敛身躯微微痉挛,睁开沉重眼帘,涣散的目光许久才勉强聚焦。

      “程叔……我们这是去往何处?”他声音干涩沙哑,每一次呼吸,胸腔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。

      “二公子,夫人吩咐,送您奔赴岭南,投奔襄国公。”程忠动作不曾停下,“安国公府已是是非绝地,谢昌毅当众与您断绝父子亲缘,若是继续留在京城,性命难保。岭南有老国公坐镇,程家旧部数十万,唯有那里,能容您安身。”

      岭南。

      这三个字落在谢敛耳中,纷乱破碎的记忆汹涌翻涌。外祖父襄国公程渊,镇守南疆数十载,百战沙场,威名远播。母亲无数次同他提起南疆风光,崇山峻岭,长河落日,还有戍守边关披甲持戈的将士。

      只是他从未想过,自己是以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,被迫远离生养十数载的京城。

      十里桃林的约定骤然浮上脑海。

      心口的痛楚骤然翻倍,分不清是体内内伤作祟,还是心中执念难平。

      他终究失约了。

      “上巳……快到了么?”谢敛低声呢喃,指尖无力攥紧怀中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,冰凉玉面贴着掌心。

      程忠微微一怔,略一推算时日,轻声应答:“上巳节已过了。路途遥远,日夜兼程也赶不回京城。”

      赶不回去了。

      谢敛缓缓闭上双眼,长睫颤抖,“阿阮……”

      不知那孱弱多病的少年,会不会久久伫立桃林,从晨光初露等到落日西垂,最终满心失落,独自怅然归府。

      程忠瞧出他眼底深藏的怅惘,却不知其中渊源,无从劝慰,只能低声道:“公子暂且放下心事,养好伤势为重。待到抵达岭南,站稳脚跟,他日时机成熟,若心中挂念京城故人,总有重逢之日。”

      谢敛没有应声,只是偏过头,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无边沉沉夜色。

      前路漫漫向南,身后京城千里迢迢,朱门恩怨、桃林盟约,尽数被遥遥隔绝。

      马车昼夜不息,晓行夜宿,一路避开官道关卡的盘查。

      程忠不敢走通衢大道,专挑偏僻乡道穿行,避开往来官府驿卒与世家眼线。

      一路南下,气温渐渐回暖,北方料峭寒风消散,沿途草木愈发葱郁。

      一月余后,车马踏入南疆地界。

      群山连绵耸立,瘴林密布,江水奔腾不息,空气中弥漫草木潮湿气息,远处隐隐可见戍边烽燧的轮廓,狼烟淡淡升腾。

      边关肃穆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  谢敛一路服药静养,体表外伤渐渐结痂愈合,只是胸腹内伤难以速愈,不能剧烈行动。连日奔波,心绪稍稍平复,时常掀开车帘,静静眺望南疆山河。

      程忠指着远处屹立在两山隘口的城关,“公子,前面便是南疆重镇苍梧关,过了此关,便是老国公常年驻军之地。”

      望见城关旌旗飘扬,绣着硕大一个“程”字,谢敛沉寂许久的心底,终于生出一丝微弱暖意。

      外祖父,是他眼下唯一的依靠。

      苍梧关口守备森严,往来行人、商队逐一核验通行令牌。

      程忠取出程惊鸿临行前交付的信物,一枚刻着程家暗纹的玄铁令。

      守关将领接过令牌细细查验,看清纹路,神色一凛,立刻亲自上前躬身行礼:“属下参见公子!老国公早已收到夫人快马传书,知晓公子南下,特意吩咐关口将士,一旦见到信物,即刻放行,妥善接引。”

      厚重城关缓缓向两侧开启。

      马车穿过城门,踏入关内城池。

      街道之上随处可见身披甲胄、腰佩长刀的边关将士,民风剽悍。

      不多时,马车抵达襄国公主营大营之外。

      连片营帐一望无际,沿着江岸层层排布,铁甲寒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号角声此起彼伏,操练将士的呼喝声震彻四野,军威浩荡。

      程渊接到通报,暂时搁置军务,亲自出营迎接。

      襄国公一身玄色鎏金战甲,鬓边已然染上霜白,身躯仍挺拔如山,眉目自带久经沙场的凛然锐气。目光落在缓缓走下马车、身形单薄、满身旧伤的谢敛身上,眼底的凛冽瞬间化作疼惜。

      “敛之。”

      一声呼唤,谢敛鼻尖一酸,强撑着尚有隐痛的身躯,躬身行礼:“外祖父。”

      程渊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他臂膀,仔细打量他浑身伤痕,眉头紧紧锁起:“惊鸿书信之中,只大略提及你与谢昌毅决裂,被逐出安国公府,不曾想你受了这般重的伤。谢昌毅好大的狠心,骨肉血亲,竟能下此狠手。”

      提及安国公,谢敛心绪沉落:“孙儿不怪父亲绝情,只是许多事情,至今尚且不明。母亲说,其中藏有隐情,待时机成熟,会亲自前来寻我。”

      “你母亲聪慧坚韧,自有分寸。”程渊轻轻叹气,领着谢敛走入主营大帐,“既然来了南疆,便安心在此落脚。此地远离京城朝堂纷争,无人再能随意苛待于你。你想要习武,想要研习沙场战术,外祖父麾下将领,尽可任你请教。”

      大帐之内悬挂南疆全域舆图,山川关隘、部族据点标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谢敛目光落在舆图绵延群山之上,心中燃起星火:“孙儿想留在军营,跟随将士一同操练,修习枪术兵法,日后镇守南疆,不辱程氏戍守边关的使命。”

      程渊深深看向他,看出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倔强,缓缓颔首:“有志气。只是军营操练严酷,不比国公府闲适,皮肉苦楚,挫折磨难,数不胜数,你可要三思。”

      “孙儿早已想清楚。”谢敛脊背挺直,“昔日困在京城宅院,空有一腔抱负无从施展。如今身在边关,愿从头做起,从普通步卒历练。”

      程渊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原本,他还担忧,自幼长于繁华京城的外孙,难以承受边关清苦。如今看来,谢敛骨子里流淌着程家不畏风霜、宁折不弯的血脉。

      “好,我应允你。”程渊声音铿锵,“只是你内伤未愈,先在营中安心调养一月,待到身子好转,再编入前锋营随同操练。那杆破阵枪,惊鸿派人送来了南疆,稍后便让人送至你的营帐。”

      听闻母亲将枪一并送来,谢敛心头一暖。

      =

      夜里,山间晚风裹挟草木清寒,徐徐吹入主营大帐。

      军务已然处置妥当,案上舆图、兵符尽数收拢妥当,程渊起身,看向静坐一旁调息养伤的谢敛,“敛之,随我走一趟。”

      谢敛睁开双眼,缓缓起身,微微躬身:“外祖父,我们去往何处?”

      “后山竹舍。你外祖母听闻你千里迢迢自京城前来南疆,日日牵挂,等候许久。”程渊语声柔和,褪去了面对三军将士时的凛冽锋芒。

      谢敛心中一动。自记事起,他只从母亲书信与闲谈之中听闻外祖母的事迹,常年隐居后山,极少涉足大营喧嚣,今日终于得见。

      二人借着朦胧月色,沿着蜿蜒石板山道缓步往后山行去。

      山道两侧竹林连片,竹影婆娑,细碎夜风穿过竹枝,簌簌轻响不绝。

      远处军营的号角、操练呼喝隐隐传来,被层层竹海阻隔,淡成一缕悠远余音。

      一路向上行出半柱香时辰,前方竹林深处透出一点暖黄灯火,一座简朴竹舍静静立在空地中央,竹篱围出一方小院,篱边栽种数丛香草,幽香淡淡弥散在夜色里。

      竹舍木门虚掩,不等二人抬手叩门,门内一道温和女声轻轻传出:“可是老头子带着敛之来了?”

      程渊伸手推开竹门,暖意扑面而来。

      屋内灯烛明亮,陈设朴素干净,木桌之上摆放数碟干果蜜饯。

      一名身着素色布裙的妇人端坐灯前,鬓间几缕华发,眉目温婉从容,目光落在谢敛身上,满是疼惜。

      这便是谢敛的外祖母。

      “孙儿拜见外祖母。”谢敛依着礼数躬身行礼,胸腹旧伤尚有余痛,动作不自觉放得轻缓。

      妇人连忙起身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扶住他,“快些免礼,听闻你一路南下,历经颠簸,身上还带着重伤,不必拘守繁文缛节。”

      她细细打量谢敛面容,看见少年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,又留意到他身形清瘦,“可怜的孩子,从繁华京城被迫远走南疆,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
      程渊寻木凳落座,安静立于一旁,不多言语,静静看着祖孙二人相会。

      侍女奉上两杯温热清茶,袅袅水汽升腾而起。

      外祖母拉着谢敛在灯旁坐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臂,生怕触碰到尚未痊愈的伤痕,柔声开口问道:“往后你便长久留在南疆大营,山中饮食粗简,不比京城国公府精致。外祖母想问一问,敛之平日里最爱吃些什么?日后竹舍伙房,便可时常为你备下。”

      谢敛微微一怔,思绪下意识飘回遥远的京城安国公府。长久以来,没有人认真问过他喜爱何物。膳食按照府中定例摆放,旁人在意的从来都是谢铮的喜好,他的好恶向来无人过问。

      片刻沉默后,他缓缓回过神,轻声作答:“孙儿并无过多讲究。幼时母亲时常亲手熬制莲子羹,清甜温润,若是能够尝到,便是最好。其余山野菌菇、杂粮小菜,皆可入口。”

      外祖母闻言眼底泛起暖意,轻轻颔首:“莲子羹好办,后山荷塘夏秋盛产莲子,我吩咐下人提前晒干储存。往后每逢闲暇,我便亲手为你熬煮。”

      说罢,她又追问一句:“除了莲子羹,还有别的吃食偏爱吗?肉食或是点心,只管直说,不必拘谨。竹舍虽简陋,大营物资充足,总能寻来。”

      谢敛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月色,脑中忽而闪过十里桃林那抹纤细绯红身影,心头微涩,低声道:“若是有桃花酥便好了。往年春日京城桃林盛放,曾与人一同见过桃花,偶然尝过一次酥点,滋味记了许久。只是南疆地处边关,想来难以寻得。”

      一旁程渊闻言开口:“此事不难。待到来年开春,后山山桃次第开放,采摘新鲜花瓣,寻营中善做点心的厨娘尝试制作便是。”

      外祖母柔和一笑,伸手轻轻抚过谢敛的手背:“放心记下了。不管是莲子羹,还是桃花酥,外祖母一一为你安排。你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安心调养内伤,莫要终日郁结心事。南疆这片土地,往后便是你的容身之处,不必再像在京城那般。”

      谢敛望着眼前温和慈爱的外祖母,连日南下漂泊积攒的孤苦与茫然,悄然松动。他重重颔首,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湿热。

      “好了,不要再说这些话,让人伤感。”程老夫人起身,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漫上来的湿意。

      “方才付秋送了只自养的走地鸡来,还有不少兄弟送了新鲜肉食与时蔬。今夜,我们做个姜葱鸡、焖一锅番茄牛腩、炒个空心菜、再炖个苦瓜排骨乌鸡汤。”

      语气稍顿,她脸上挂着笑意:“后山的荔枝熟了,红通通挂满枝头,汁水饱满。你若是有兴趣,同付家两兄弟去摘。”

      初到岭南,确实需要两个年轻人四处走走,消解胸中郁结,也熟悉周遭山水地界。

      谢敛应声,眉目舒展少许:“好的,外祖母,等用膳了喊我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程老夫人静静立在营前石坪,望着谢敛逐渐远去的背影,低声轻叹,“这小子,看着性子硬如寒铁,心底藏的委屈,怕是半点不肯向外吐露。京城千里迢迢一路奔逃,满身旧伤,小小年纪,竟学会独自扛下所有苦楚。”

      身旁伺候的老嬷嬷缓步上前,轻声宽慰:“老夫人不必太过忧心。来到南疆便是回到自家地界,有国公爷坐镇,一众将士皆是心向程家,再也无人能够随意欺凌二公子。日日在军营操练,日子充实,时日一久,心中愁绪自然能够慢慢化开。”

      “话虽如此,可惊鸿尚且困在京城,音讯难通,母子二人遥遥相隔。敛之如今举目,能够依靠的,也就我们祖孙二人了。”程老夫人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南疆群山。

      闻言,在一旁啃着猪骨头的程渊倒是第一个不同意,“什么叫你们祖孙二人,难道我不是?难道敛之那几个舅舅不是?敛之没了谢昌毅那个坏心肝的父亲正好,入我们程家族谱。我先前就不想惊鸿嫁给谢昌毅那个伪君子,现在更好了,我就盼着他同我们惊鸿和离,惊鸿回岭南来。”

      “你个死老头,一天天就想着和离、和离。”程老夫人哭笑不得,“好了,放下你的猪骨,帮忙干活。”

      “就会使唤我干活,多少人从京城流放到岭南,我让你赎几个回来帮忙干活,你又不肯。”程渊一边干活,一边吐槽:“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让你折磨,我的命好苦啊!”

      程老夫人瞥他眼,“没事,待会喝多几口汤就更苦了。”

      谢敛辞别外祖母,循着竹林间蜿蜒小道往山下营地方向走去。

      方才外祖母口中提及的付家兄弟,他今日入营之后早有耳闻。

      付林、付宁乃是一对孪生双子,自小在南疆军营长大,父母都是早年随襄国公戍边、战死沙场的老兵,兄弟二人无依无靠,早早投身行伍。兄长付林沉稳持重,心思缜密;弟弟付宁性情如火,豪爽直率,敢想敢冲,大营之中人人都知晓这一对性格截然相反的孪生弟兄。

      转过一片茂密芭蕉林,两道身影正靠在巨石旁擦拭短刀。

      二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神态迥然,一眼便能分清长幼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靠近,付林率先抬首,当即收起兵刃,挺身拱手:“可是谢二公子?”

      谢敛微微颔首,从容回礼:“正是谢敛。方才外祖母说起,后山荔枝园果实成熟,邀约二位一同前往采摘。”

      付宁闻言眼睛一亮,唰地将短刀归入鞘中,大步上前,爽朗笑道:“早就听闻公子自京城远道而来,一身枪术得程夫人亲传,我们兄弟二人早想结识。正好今日无事,后山荔枝漫山,熟透的果子甜得汁水充盈,再不去摘,便要被山中雀鸟啄食干净。”

      付林轻轻拉了一把性子急躁的弟弟,温声补充:“后山山道崎岖,不少路段生满荆棘,我们熟悉路径,正好引路。公子身上尚有旧伤,行走之时切莫逞强。”

      “多谢二位费心。”

      三人结伴动身,离开主营范围,向着后方山麓行进。

      山道两旁草木葳蕤,南国特有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,参天古树枝叶交错,遮挡大半日光,只有零碎光斑透过叶隙落在青石路上。

      山间溪流叮咚流淌,清浅泉水顺着石缝蜿蜒,偶有山雀受惊,扑棱着翅膀飞入密林深处。

      付宁走在最前方,随手折下一根细长竹枝,一路拨开拦路的藤蔓杂草,“公子久居京城繁华之地,想来很少见过成片荔枝林吧?岭南水土适宜,不用刻意悉心培植,山野间自生的荔枝树,结出的果子反倒格外甘甜。往年这个时节,营里弟兄轮休,总爱结伴上山采摘,带回去分给同帐袍泽。”

      谢敛缓步跟在后方,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青山,轻声道:“京城鲜果大多依靠南方转运,寻常荔枝难得一见,更不必说亲自上山采摘。先前只在书卷诗词之中读到岭南荔果,今日总算得见实景。”

      付林侧过头,平静开口:“南疆看似风光秀美,实则暗藏瘴气,群山之中亦有蛮夷部族时常滋扰。我们兄弟自幼在此长大,早已习惯这般环境。只是公子初来乍到,往后巡山操练,切莫独自深入无人密林,极易迷失方向。”

      “记下了。”谢敛淡淡应声,片刻后忽然话锋一转,轻声问道,“书上言道岭南水土温润,四时无霜,遍地佳果,几乎月月皆有鲜果次第成熟,此事当真?”

      付宁脚步轻快,指着前方层叠的山林朗声答话:“不假。早春有杨梅、青梅,入夏荔枝、黄皮次第成熟,待到秋日,山间野柿、芭蕉随处可寻,冬日有柑橘挂枝。只是野果滋味参差不齐,有的清甜可口,有的酸涩难咽,若非熟识,万万不可随意采摘入口,不少草木天生带毒。”

      说话间,一片茂密荔枝林出现在山道尽头。

      高大的荔枝树虬枝舒展,浓密碧叶之间,一串串赤红果实沉甸甸垂落枝头,远远望去,宛若燃起连片小火团,果香随风漫溢开来。

      付宁快步冲到树下,仰头打量枝头果实,挑选一株枝干结实的果树,纵身轻巧攀上枝桠,伸手摘下一串饱满荔枝,朝下抛掷。

      付林稳稳伸手接住,转手递到谢敛手中:“公子尝尝,这片向阳果树日照充足,果子最是甘甜。”

      谢敛接过荔枝,指尖捏开赤红外壳,莹白果肉展露出来,清香扑鼻。他送入口中,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。

      他一连吃了好几个,方才停下,夸赞:“果然鲜甜,远胜经由漕运送往京城的果子。”

      “那是自然,运往北方的荔枝,不等完全熟透便要采摘,一路密闭储运,滋味自然大打折扣。”付宁坐在高高的树枝上,一边采摘一边笑道,“若是日后有机会,公子可以待到龙眼成熟之时再来,龙眼蜜香更重。”

      谢敛抬眸望向漫山林木,目光悠远,“京城春日也有鲜果售卖,只是少了这般山野自在意趣。”

      付林神色沉静,慢慢咽下果肉,“荔枝味道极佳,若公子喜爱,大可摘些回家中,程婆婆厨艺极好,做的荔枝猪骨汤更是。”

      “若是能够做成汤品,倒是新奇,从前在京城从未听闻。”谢敛抬手又剥开一枚荔枝,清甜果肉入口。

      付林轻声道:“南疆吃食不拘定式,山果、鲜蔬、肉食常常一同烹煮。待到采摘足量,我们一并送往后山竹舍,交由程婆婆料理。”

      树上的付宁两手兜满荔枝,俯身将沉甸甸的果串抛下,“少说闲话,抓紧采摘。再过半个时辰日头偏西,林间瘴气慢慢升腾,不宜久留。”

      三人分工,付宁登高采摘高处向阳熟果,付林在树下收拢整理,将荔枝整齐码放在竹筐之中。

      谢敛虽内伤未愈,不便大幅度腾跃,却也俯身捡拾落在草丛之中完好无损的果子,指尖偶尔被带刺的枝桠划出细小血痕,他浑然不在意。

      林间清风穿过荔枝树冠,碧叶簌簌作响,果香萦绕周身。

      竹筐很快便堆起大半,赤红的荔枝层层叠叠,果香浓郁得化不开。

      谢敛直起身,抬手拭去额角薄汗,目光越过层层树冠,望向南疆连绵无尽的群山。

      远山衔着半日西斜的日光,淡金色霞光铺洒在起伏的峰峦之上,壮阔苍茫。

      付林将最后一串荔枝码放稳妥,捆紧竹筐提手,“日头下沉得快,瘴气将起,我们该动身折返了。”

      付宁纵身自树枝跃落,稳稳落在厚软的腐叶之上,拍了拍衣袖沾染的碎叶,“可惜这片林子最熟的几株大树果子摘得差不多了,再过几日想要吃到这般鲜甜的荔枝,就得往更深的山谷去。”

      三人一前一后,抬着盛满鲜果的竹筐踏上归途。

      山道蜿蜒向上,竹筐不轻,付宁主动揽过大半重量,步履轻快。

      “公子日后若是闲暇,想要进山散心,只管寻我们兄弟二人。”付宁边走边道,“周遭大小山谷、溪流险地,我们闭着眼都能认得。只是有一处需谨记,往西的黑石沟万万不可贸然靠近,沟内常年聚积浓重瘴雾,还有蛮夷零星小队时常出没,十分凶险。”

      谢敛牢牢记下,微微颔首:“多谢提醒。初来南疆,诸多地势尚不熟悉,往后少不了劳烦二位引路。”

      付林侧首看他,语气诚恳:“老国公吩咐过我兄弟,多多照拂公子。公子一身本领,来日定能在大营站稳脚跟。只是军营之中派系混杂,不少老兵见公子自京城而来,私下难免颇有微词,往后操练,还需多加留心。”

      谢敛心中了然。他虽有外祖父撑腰,身负程氏血脉,可终究是初入军营,没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,旁人难以真心信服。想要赢得三军将士敬重,空话无用,唯有沙场实力可以作证。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谢敛语声平稳,“待到伤势痊愈,我自会入前锋营,与普通士卒一同操练,凭本事说话。”

      付宁闻言眼睛一亮:“好志气。大营操练严苛,每日寅时起身,负重奔袭、方阵演武、长短兵器对战轮番不休,不少健壮汉子都难以支撑。公子胸腹尚有旧伤,切莫急于逞强,循序渐进最为妥当。”

      一路闲谈,不多时,竹舍的轮廓出现在竹林尽头,暖黄灯火透过竹窗隐隐透出。

      程老夫人早已等候在竹篱小院门前,望见三人归来,含笑迎上前:“回来了?瞧这满满一筐荔枝,收获倒是丰厚。”

      付林、付宁放下竹筐,躬身行礼。

      “劳程婆婆挂念。”付宁笑着回话,“向阳坡的果子尽数熟透,滋味绝佳,特意多采摘一些送来。”

      “有心了。”程老夫人招手唤侍女上前,将竹筐抬入厨下,“明日便试一试荔枝猪骨汤,余下的挑一部分晾晒成荔枝干,待到秋冬时节熬煮甜汤正好。你们两兄弟明日记得来婆婆这处喝汤。”

      语气稍顿,又道:“时辰不早,再回去和那帮糙汉子吃饭不舒坦,你们两兄弟干脆留在婆婆这儿用膳。”

      付林微微欠身,出言推辞:“多谢程婆婆好意,只是不必劳烦。今日难得公子与国公、婆婆团聚,乃是阖家相聚的时刻,我兄弟二人贸然留下,多有不便,我们还是回营中和弟兄们一同用膳。”

      付宁刚张口想要附和兄长,转念又看向谢敛,眼底带着几分期待,一时进退两难。

      谢敛见状轻声开口:“天色已晚,山路入夜瘴气升腾,往返大营路途不近。不过一顿便饭,何须这般见外,不妨一同留下。”

      程渊朗声一笑,声震竹林:“付林你小子,你这话就见外了。哪有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,我们襄国军上下,便是一大家子。”

      他伸手拍了拍付林的肩头,力道厚重真诚:“你父母追随我镇守南疆,埋骨边关,你们兄弟二人自幼在军营长大,于我而言,与自家晚辈没有两样。今日难得热闹,只管留下,切莫再推三阻四。”

      程老夫人适时笑着搭话:“你家国公爷说得在理,饭菜早已备足,多添两双碗筷罢了,哪里算得上麻烦。快别拘谨,都入院子落座。”

      付林见众人再三挽留,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,只得拱手应下:“既然国公与婆婆盛情相邀,我兄弟二人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      付宁瞬间眉眼舒展,爽快一笑:“太好了!早就惦记婆婆亲手烹制的菜肴!”

      侍女手脚麻利,迅速在院中宽大竹桌添置碗筷、木凳。

      炭火灶架在竹廊之下,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接连端上桌。

      姜葱鸡色泽油亮,番茄牛腩咕嘟泛着浓汁,清炒空心菜鲜翠欲滴,一大锅苦瓜排骨乌鸡汤盛在粗陶汤盆里,香气四下漫开。

      方才采摘的荔枝装在竹编果盘,堆放在桌角,赤红诱人。

      众人依次围坐竹桌四周。

      程渊居于主位,身旁是程老夫人;谢敛坐在一侧,付林、付宁兄弟挨着他落座。

      程渊旋开酒坛木塞,醇厚的米酒香气漫溢而出,他先给自己斟上一碗,又看向几名晚辈:“你们几个少年人,不可贪杯。付林、付宁常年巡守边关尚可浅尝一口,敛之身上内伤未愈,只可饮清茶。”

      “孙儿晓得。”谢敛端起身前青瓷茶盏。

      付宁接过一小碗米酒,鼻尖凑近轻嗅,笑道:“往年节庆才能尝到国公自酿的米酒,今日算是有口福。”

      付林端起茶水,低声叮嘱弟弟,“你酒量不好,别喝那么多,待会回去麻烦。”

      程老夫人拿起竹筷,温和招呼众人动筷:“都别干坐着,菜肴趁热吃,凉了便失了滋味。这道姜葱鸡味道很好,你们尝尝。”

      一时间竹院内碗筷轻响,闲话漫谈,气氛松弛。

      程渊夹起一块牛腩放入碗中,看向谢敛:“再过半月,你内伤调养得差不多,便可正式入前锋营参与日常操练。付林、付宁二人熟习营中各项规制,往后操练之中若是有不解之处,大可向他们问询。”

      付林抬声应道:“国公放心,若是公子入营,我们兄弟定然多多照拂。”

      付宁重重点头,应了一声,又低着头干饭。

      说话哪有吃饭开心。军营那帮伙夫做饭菜,来来回回就那几样,他都吃腻了。好不容易,兄长答应他在婆婆这用膳,他不得要吃个够本。

      见状,付林无奈的闭上双眼。

      谢敛咽下嘴里的米饭,“我心中有数。来到南疆,我便打算放下京城过往一切,从头做起。”

      程渊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很好。襄国军之中,唯军功论高低,不看家世出身。只要你能凭手中长枪守住边关、护佑百姓,三军将士自然心悦诚服。”

      “好好吃着饭呢,说这些干什么?”程老夫人最是不愿意一家人温馨的时候,说这些话,主动岔开话头,“过几日赶集,我计划带敛之去,付宁你们两兄弟要不要一起?听闻,城内梁家布庄来了不少新布,新衣裳,你们可要去瞧瞧?”

      付宁点头如捣蒜,“好啊,我这身衣裳都穿好几年了,袖子短的很。正好,前段时日领了军饷,我买几匹布回来让林奶奶帮我和兄长做几件衣裳。”

      “外祖母也要给我做些衣裳了。”谢敛从饭碗抬起头,“离家急,程叔叔没给我带几件衣裳,我这件衣裳穿好久,感觉自己要臭了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,都买,都买。”程老夫人一口气全都应下。

      竹席残宴渐渐收拾妥当,付林、付宁兄弟起身告辞。

      夜色已深,山间瘴雾渐起,二人不便久留。

      付林朝着程渊夫妇深深一揖,付宁也恋恋不舍放下手中荔枝,拱手道别。

      两兄弟踏着竹影渐行远去,脚步声慢慢消融在连绵林涛之间。

      竹篱小院霎时清静下来,只剩下晚风摩挲竹叶的簌簌声响。

      侍女将碗筷器皿收进厨下,院中只余下一张宽大竹榻摆在空地上。

      程老夫人取来两领薄蒲席铺展其上,又拎出一盏琉璃小灯搁在石桌,灯火荧荧,光晕柔和,刚好驱散周遭一小片夜色。

      “敛之,过来坐。”

      谢敛缓步走上前,挨着程老夫人并肩在竹榻坐下。抬首望去,南疆夜空远比京城澄澈辽阔,万里天幕墨蓝如洗,繁星密密麻麻铺满天际,银河横亘其间,流光遥遥洒落群山。

      程老夫人抬眸望向漫天星子,轻声开口:“京城夜里很难见到这般完整的星河吧?北边烟尘重,暮色常常灰蒙蒙一片,星辰看着也淡。南疆地气开阔,没有高墙楼宇遮挡,一年四季,晴夜皆是这般光景。”

      谢敛轻轻点头,目光凝望着浩瀚星海,“安国公府院墙高耸,平日里入夜之后,大多待在屋中,极少静坐观星。偶尔登上西楼远眺,天上星辰寥寥,从没有这般震撼。”

      程老夫人目光遥遥投向天际长河,“说起来,你出世那日,我曾亲自去往京城安国公府看过你。”

      谢敛微微一怔,侧过头看向身侧老人。

      “彼时正是深冬,大雪封了京城长街。惊鸿怀胎十月,历经数载煎熬才将你诞下。我收到消息,连夜收拾行装动身,一路舟车劳顿赶到国公府。”程老夫人指尖轻轻抚过蒲席纹路,思绪飘回遥远往昔,“初见你时,小小一团,安静蜷在襁褓里,眉目尚且模糊,唯独一双眼微微睁着,透亮得很。我当时心中欢喜,只盼你一生平安顺遂,无灾无难。”

      “只是安国公府终究不是我们程家地界,我不便长久逗留,停留不足三日,便只能折返南疆。往后岁岁相隔千里,一年至多只能互通一封书信,一年一次,打探你的消息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她缓缓转过脸,温和的目光静静落在谢敛身上:“敛之,这些年,你在京城安国公府,日子过得究竟如何?不必刻意遮掩,心里有多少委屈,尽可同外祖母诉说。”

      谢敛望着漫天繁密星辰,沉默许久。

      过往岁月一幕幕自心底翻涌而出。幼年时,谢昌毅冷淡疏离,一句术士谶语便将他死死打上刑克宗亲的烙印;府中资源尽数偏向谢铮,他想要习武求学,屡屡遭到阻拦;偌大一座朱门宅院,处处皆是无形壁垒,旁人看待他,或是同情,或是冷眼旁观,从来没有真正平等相待。

      唯有母亲程惊鸿,始终偷偷护着他,暗中传授枪术,替他抵挡来自父亲的苛责。

      他喉间微微发紧,低声缓缓道:“外祖母,小时候尚不明白许多事理,只隐约察觉,父亲待我,与待大哥截然不同。府里上下所有人,都默认安国公府将来一切,尽数归于大哥谢铮。我想要的,哪怕只是一个学习弓马的机会,都难如登天。”

      “平日里起居衣食虽不曾短缺,看似衣食无忧,可处处受人约束。一言一行,皆有人暗中看顾、传报。许多想法,许多心愿,不敢轻易表露,稍有流露,换来的便是训斥与猜忌。”

      “府中人人守着一套规矩,尊卑厚薄分得清清楚楚。我像是院里一株无人照料的杂树,任由自生自长,不被期许长成栋梁,只求安分守己,不要生出半点事端。”

      程老夫人静静聆听,眼底渐渐漫上心疼。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谢敛手背,“苦了你了。惊鸿远嫁京城,身处在谢家那样权衡利弊的环境之中,想要护住你,亦是步步维艰。她书信之中向来报喜不报忧,从来不曾同我细说府中这般分明的厚薄对待。”

      “母亲从不愿将苦楚写在信里,怕外祖父与外祖母忧心,徒增烦扰。”谢敛轻声道,“很多事,我也是渐渐长大才慢慢看透。父亲忌惮我的性子,畏惧我羽翼丰满之后难以掌控,一句虚无的命数,不过是他用来约束我的说辞。”

      “谢昌毅这人,野心深重,一生都在算计权衡。”程老夫人轻轻叹气,语声沉了几分,“当年我便极力反对惊鸿嫁入谢家,奈何缘分既定,惊鸿心意已决。如今看来,当初的担忧,一一应验。”

      “好在如今你离开了那座牢笼,来到南疆。”老人眸光重新柔和起来,“在这里,不必看人脸色,不必受无端猜忌。军营之中凭本事立足,没有人会仅凭一句虚妄谶语,便轻易断定一个人的一生。你想要习武练兵,想要守护山河,外祖父与一众将士,都会倾力成全。”

      谢敛心头积攒多年的郁气,似被晚风慢慢吹散些许。他抬首看向老人温和的眉眼,微微躬身:“能来到南疆,投奔外祖一家,是孙儿之幸。只是心中仍放不下母亲,困在安国公府,音讯隔绝,不知她如今处境如何。”

      “不必太过焦灼。”程老夫人缓缓宽慰,“惊鸿心思缜密,一身武艺谋略,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绝境。她既然许诺查清隐情之后便南下寻你,定然自有安排。我们只需耐心等候,同时在暗中安排可靠人手,悄悄打探京城消息,一有她的音讯,第一时间告知你。”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    作者公告
   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