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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棋子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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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风雪如晦,宫门前的空气仿佛被冻结。
谢敛眸色一沉,手中长枪倏然抬起,枪尖寒光一闪,直指魏凭颈间,距寸许之遥。
魏凭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他那张原本堆满谄媚笑意的脸,此刻僵如面具,血色褪尽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“将、将军……”魏凭的声音发颤,牙齿格格作响,“您这是……何苦来哉?”
“魏公公,”谢敛的声音不大,却如金石坠地,字字铿锵,“你当谢某是三岁孩童,任你摆布?今夜,要么开宫门,引我面圣;要么,我便踏平这宫门,亲自去端王榻前讨个说法。我半生筹谋,只为洗雪沉冤,岂容尔等巧言令色,欺瞒于我!”
魏凭见谢敛眼中杀机毕露,心知今日若不硬气些,怕是要当场血溅五步。他强自镇定,厉声喝道:“谢敛!你敢抗命?殿下有令,无诏入宫者,格杀勿论!弓箭手,准备!”
话音未落,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宫墙之上,数百名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。箭镞在雪夜中泛着幽蓝的冷光,密密麻麻,如满天寒星,直指墙下的谢敛一行。
肃杀之气,竟比这漫天飞雪更冷上三分。
谢敛身后的七千奇兵亦非善类,闻声纷纷拔刀出鞘,金属摩擦之声尖锐刺耳,与呼啸的风雪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股滔天杀意。
风雪卷动谢敛的白发与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独立于风雪中,身形挺拔如松,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刹那间,过往种种疑点如拨云见日,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寒意从心底直冲四肢百骸,冻得他浑身僵硬。
谢敛忽地长笑一声,手腕一抖,将那方沉甸甸的蟠龙国玺向后掷去,沉声道:“接好了。传我将令——全军撤离,驻兵灵虚台。”
身后副将虽不明所以,却深知谢敛军令如山,不敢怠慢,稳稳接过国玺,高声应道:“末将遵令!”
大军如潮水般退去,马蹄踏雪,声响渐远,只留下魏凭一人在宫门前冷汗淋漓,如坠冰窟。
行出数里,风雪稍缓。谢敛勒缰驻足,□□白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。他侧身回望京师方向,那里灯火阑珊,却无一处为他而明。
“我谢敛所求,不过程氏昭雪、忠魂安息。”他抬手抚过冰冷的甲胄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端王言而无信、暗设圈套,便别怪我谢某反戈相向。国玺在手,这天下权柄,从今往后,由我说了算。谁若挡我昭雪之路,便是与襄国忠魂为敌,虽远必诛。”
这一夜,谢敛凭七千奇兵搅动京师风云,手刃郕王,世人皆惧其狠厉,骂他狼子野心。却无人知晓,这具铁甲之下,藏着一颗怎样破碎而悲凉的心。他如一头孤狼,在乱世风雪中独行,前路茫茫,唯有复仇昭雪,是他唯一的执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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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京师另一端,宁远侯府。
大雪覆盖了飞檐翘角,朱红府门紧闭,将外界的厮杀喧嚣隔绝在外,却隔不住府内暗流涌动的阴私算计。
云岫身着苍青锦袍,独坐于院中暖榻之上。他面色惨白如纸,唇无血色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似有钢针穿刺心口,疼得他指尖微颤,冷汗浸湿了鬓发。
他是云家嫡子,家世显赫,却命运多舛。为了家族利益,他被迫嫁给了胸无大志、耽于享乐的宁远侯窦亭。这场婚事,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:窦亭贪图云家泼天的富贵,云家借重侯府的权势。而他,不过是这场交易中最无辜的棋子,任人摆布,半生在委屈与病痛中挣扎。
方才的家宴上,窦亭只顾与宾客推杯换盏,对他的病痛不闻不问,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席间偶有宾客提及郕王府的异动,言语间满是惶恐,却无人敢深议。谢敛今夜的杀伐之威,早已震慑京师,无人敢触其锋芒。
“公子,府医来了。”贴身小童青竹端着温水,轻步入内。
他身后跟着须发皆白的李大夫,那是看着云岫长大的旧人,医术精湛,为人忠厚。
青竹自小随侍,忠心耿耿,是这冰冷侯府中唯一真心待云岫之人。
见他受苦,青竹的心早已揪成一团,眼圈泛红:“听闻郕王府火光冲天,谢将军围府杀人,也不知会闹成何等模样……公子,您今日身子可还撑得住?”
云岫强撑着坐直身子,伸出苍白纤细的手腕,任李大夫诊脉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李大夫指尖搭在云岫腕上,眉头愈皱愈紧,嘴唇翕动数次,欲言又止。
“李大夫,我家公子病情如何?”青竹急声追问,声音哽咽,“这些年遍请名医,始终不见好转。今日疼得这般厉害,求您救救公子。”
李大夫缓缓收回手,深深看了云岫一眼,重重叹息一声:“公子旧疾复发,脉象虚浮紊乱,气血亏空至极,已是,已是油尽灯枯之象。需好生静养,切忌动气。老朽这便开方,服下可稍缓痛楚,只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便咽了回去,神色愈发躲闪,匆匆写下药方,嘱咐青竹速去抓药,随即躬身告辞,脚步匆匆。
“公子,李大夫今日好生奇怪,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青竹接过药方,眉头紧锁,“听闻灵虚台了尘道长医术精湛,擅治疑难杂症,不如派人去请他来?或许有转机……”
这些年,名医府医皆对云岫的病情含糊其辞,汤药仅能缓痛,青竹心中积满疑虑,只是素来不敢多问。
云岫轻轻摇头,胸口剧痛再起,让他眼前一阵发黑。“乱世飞雪,灵虚台路途艰险,不必了。青竹,你先去抓药,我去李大夫住处,有些话,要亲自问他。”
他与李大夫相识十余年,往日虽对病情隐晦,却从未这般慌张。
青竹见劝不动,只得小心翼翼扶他起身,一边走一边叮嘱:“公子,您身子弱,慢些走,万万不可勉强。”
宁远侯府庭院深邃,亭台错落。
雪地里,唯有二人深浅不一的足迹。
寒风从门缝墙角钻入,吹得云岫浑身发冷,心口剧痛愈烈,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,全凭一股执念支撑,才勉强未晕厥。
李大夫的居所位于侯府西北角,偏僻荒芜,一间茅屋在风雪中孤立,显得格外凄凉。
二人行至兰亭门外,忽闻内里传来不堪入耳的私语调笑,污秽刺耳,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,如针扎耳。
云岫身躯骤僵,脚步顿住,如遭雷击。浑身血液仿佛凝固,心口剧痛难忍,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,又被强行咽回。
那男子声音,是窦亭;女子娇柔之声,竟是他异父异母的妹妹云苓。
青竹闻声变色,伸手捂住云岫的耳朵,急劝:“公子,咱们回去吧。别听这些污秽言语,您身子经不起这般刺激啊。”
他深知云岫性子,半生委屈,心底脆弱,如何承受得住这般背叛羞辱?生怕他气极加重病情。
云岫却一把推开青竹的手,强忍着心口剧痛与心底翻涌的悲愤,猛地推开了兰亭大门。
门内景象,令他如坠冰窟,呼吸骤停。
窦亭衣衫不整,正搂抱着云苓,举止亲昵,神色轻佻,全无平日温和儒雅的伪装,欲望与轻浮毫不掩饰。云苓依偎在他怀中,妆容散乱,却满眼挑衅,媚眼直勾勾望着云岫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侯府的正君吗?”云苓自窦亭怀中抬起身,语笑娇嗲,恶意昭然,“怎不在自己院里养病,跑到这里来煞风景?难不成,是羡煞了我能得窦郎君这般宠爱?”
窦亭松开搂抱云苓的手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凌乱衣衫,“云岫,你不在院里躺着养你的病,来此处做什么?没见本侯正与云苓说话?”
云岫目光死死盯住二人,胸口剧痛几欲令他窒息:“你们、你们竟厮混在一起?我虽为男子,嫁入侯府,自问从未有负于你,你怎敢如此待我?”
他并非迂腐之人,窦亭纳妾寻欢,他素来不介怀。可那人,绝不能是他自幼善待、视若亲妹的云苓。
“厮混又如何?”云苓嗤笑一声,款步起身,一步步逼近云岫,“云岫,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?不过是个药石难医的病秧子,占着侯府正君的位置,却一事无成。窦郎君喜欢我,乃是天经地义。”
窦亭亦上前一步,脸上露出几分贪婪的笑意,语气残忍如刀:“云岫,本侯当初娶你,不过是为了云家的家产罢了。如今你身子孱弱,油尽灯枯,怕是活不多久。本侯提前寻好退路,有何不可?等你一死,云家的家产便都是本侯的,到那时,我便将云苓抬为正室,彻底取代你的位置。”
“家产?”云岫瞳孔骤缩,捂着胸口,声音发颤,满是失望与悲凉,“窦亭,我自知身为男子,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欢愉,可我从未阻止你寻花问柳、纳妾置宅。偌大侯府,十七房小妾,哪一个不是我亲自为你纳回?我待你不薄,你怎能如此负我?”
他转向云苓,眼中满是痛惜:“云苓,当年你与你母亲被弃街头,颠沛流离,食不果腹。若不是我在父母面前苦苦哀求,劝他们纳你母亲进门,给你们母女安身之所,你哪有今日的荣华富贵?我自认待你不薄,视你如亲妹,你为何要这般背叛我?”
“待我不薄?”云苓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云岫,你也配说这四个字?什么叫你劝父母纳我母亲进门?你怕是一无所知。我母亲与你父亲早定终身,情深意笃,是你那善妒的生母,仗着云家权势,硬生生拆散我父母,将我母亲逼出家门,令我们母女流落街头,受尽白眼苦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