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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“盲人瞎马 ...

  •   第一章

      盛宁三十五年,冬。

      是岁京师之雪,较往岁更烈更寒,凛冽如刀,砭骨侵肌。

      浩荡风雪自天穹垂落,将九重宫阙、万户街坊、十里京华尽数笼入一片茫茫银白之中。

      夜色浓如泼墨,满城灯火寥落,点点微光尽被风雪掩去。唯独城西郕王府拔地而立,巍峨朱楼,沉雄院落。

      王府正门朱漆沉暗,紧闭不开,门前两尊镇宅石狮通体覆雪,眉目狰狞隐于素白之下,暗蓄森森煞气。偌大府邸不闻人语,不闻步履,死寂沉沉,宛若一座冰封千年的古刹。

      府外风雪摧人,寒彻筋骨,府内正殿却是暖意融融,烛火煌煌摇曳。

      殿中高筑戏台,红毯铺地,一台千古悲戏《赵氏孤儿》正自上演。台上老生扮作程婴,须发尽白,素衣沧桑,一腔唱腔沉郁苍凉。那一句“舍子救孤存忠义”婉转萦回,绕梁不散,听得满室寂然,人心酸楚。

      只是偌大殿堂,广席千座,竟无一名宾客满堂空寂,冷清得教人心里发寒。

      正中央的紫檀太师椅上,只端坐一人,默然观戏,不动声色。

      此人便是当今圣上亲子,郕王李承宣。

      他身着明黄暗纹常服,衣摆边角凝着数点陈年血痕,早已风干发黑,在灼灼烛火映照之下,刺目惊心。手中把玩着一枚通透白玉酒杯,眉眼淡漠如水。台上生离死别、忠义千秋的悲壮戏码,于他而言,不过是寒夜无事、消遣光阴的等闲把戏。

      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久久不绝。

      李承宣唇角微微一挑,漾开一抹浅淡凉笑,“好曲,好戏。忠义千秋,悲壮绝伦。只是程婴舍子舍身,终究护住赵氏一脉孤忠,可本殿今夜,怕是等不到半个为我纾困解难之人。”

      话音甫落,殿外风雪骤然狂骤!

      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气穿帘而入,满堂烛火剧烈摇曳,明暗倏忽,戏台上未及退身的伶人浑身剧颤,两股战战,不敢抬头。

      一道清冷沉肃的嗓音自风雪深处漫来,如冰珠击石,“殿下既有这般闲情,风雪夜中听戏赏悲,何不让谢某,也来品评一二?”

      李承宣神色不惊,眼底反倒掠过一丝玩味笑意,淡然道:“既已至府,便现身吧。谢将军,本殿候你多时了。”

      轰隆一声巨响,沉重的紫檀殿门被狂风硬生生撞开!

      鹅毛大雪裹挟着凛冽寒风狂涌而入,吹得满堂帷幔翻飞狂舞,殿中烛火几近熄灭,明暗不定。

      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入,来人正是当朝骠骑将军,谢敛。

      他身披玄色暗纹披风,肩头落满皑皑飞雪,内罩一身寒冽玄铁重铠,铁甲森森,寒气逼人。昔日满头青丝,如今尽化作霜白,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冷寂寒光,比殿外漫天白雪更显苍凉凄楚。头戴垂纱斗笠,素纱覆面,唯露一截棱角冷硬、线条凌厉的下颌。周身戾气深重,杀伐凛冽,竟比这隆冬朔雪、长夜寒风更甚三分。

      他身后数十精锐甲士鱼贯入殿,步履齐整,铁甲铿锵作响,肃杀之声震彻殿堂。

      瞬息之间,王府寥寥数名侍卫便被尽数制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刀锋映着摇曳烛火,寒芒森森,杀意漫天。

      戏台之上,锣鼓丝弦骤然骤停,寂然无声。扮作程婴、屠岸贾的伶人僵立当场,浑身抖如筛糠,连抬头偷望的胆子也无。

      方才满堂凄悲戏韵,转瞬化作一室死寂肃杀。

      谢敛铁靴踏过冰冷青砖,目光如寒电破空,一瞬锁定端坐椅上的李承宣,冷冽不移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谢敛声线冷硬无温,“这出《赵氏孤儿》忠义悲壮,千秋流传,谢某不敢妄评高下。只是不知当年襄国公满门抄斩、血染长街之日,殿下安居王府,灯火听曲,彼时耳中,又是何等悦耳妙音?”

      李承宣神色淡然,语气从容无波:“谢将军此言未免偏颇。成王败寇,本是千古定例。襄国公心怀异志,图谋不轨,谋逆罪证昭然天下,何来冤屈之说?倒是将军今夜,私调重兵,夜闯亲藩王府,兵刃相向,威逼宗室,莫非是欲效仿王莽旧事,行篡逆谋反之举?”

      “谋逆?”谢敛低声嗤笑,笑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,令人心头发寒。

      “我外祖父襄国公,一生忠君护国,戍守南疆数十载,披甲浴血,百战沙场,护得大靖边境岁岁安宁。麾下六万八千边关将士,尽是赤胆忠魂,埋骨荒塞,血染风沙。我程氏一门三千七百八十二口,上至垂暮老叟,下至襁褓婴孩,妇孺无存,鸡犬尽诛!”

      他语声陡然凌厉,震得殿中烛火乱颤:“这般滔天血泪,无边沉冤,竟被殿下一句‘罪证确凿’,轻轻一笔勾销!殿下身居庙堂高位,心知此案冤屈昭昭,却冷眼旁观,助纣为虐!谢敛今日带兵至此,不为谋逆,不为权位,只为枉死万千忠魂讨一世公道,为我程氏满门,索一笔血海债!”

      他蛰伏数载,孤掌撑夜,忍常人所不能忍,如今手握七千精锐奇兵,兵临王府,经年恨意早已浸透骨血,深入魂魄。

      “昔日我势单力薄,孤掌难鸣,奈何不得殿下分毫。”谢敛眼底寒芒灼灼,凛冽逼人,“今日我手握重兵,兵临府下,便要殿下亲眼见证,这桩血海深仇,该如何清偿!”

      未曾想李承宣听罢,非但无惧色,反倒骤然放声长笑,笑声带着几分悲悯嘲弄:“谢敛啊谢敛!你天资卓绝,智勇冠绝当世,枉你聪明一世,却懵懂至此,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尚且浑然不觉。”

      笑声倏然停歇,他眼底暖意尽消,只剩淡淡悲悯:“你恨我,怨君王,却不知你倾力辅佐、寄予厚望的端王,与昔日乱政篡权之赵高,又有何异?”

      谢敛身形微不可察一震,心底滔天恨意之中,骤然掠过一丝茫然错愕。

      李承宣将他神色尽收眼底,唇角凉笑更甚。他缓缓起身,一步步从容前行,直面那柄直指自己心口的寒锋,无惧刀锋凛冽,无畏生死一线。

      “你今日助他屠我宗亲、翦我羽翼,待他日大势既定,权位稳固,他第一个要斩尽杀绝的,便是你这功高震主、手握重兵的程渊外孙。”李承宣字字诛心,“盲人瞎马,夜半临池。谢将军,你今夜快意恩仇,来日下场,绝不会比我更好半分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身形陡然一扑,不闪不避,竟主动朝着谢敛紧握的长剑剑锋撞去!

      噗——

      利刃贯胸,猩红热血喷涌而出,滚烫溅落,尽数洒在谢敛满身寒铁铠甲之上,点点殷红,染透风雪。

      李承宣重重栽倒在冰冷青砖之上。气息将绝之际,他死死盯住身前僵立的白衣将军,耗尽最后一丝气力,“昔日……你是鲜衣怒马少年郎……傲骨铮铮,心怀忠义……怎会沦落至此……成了他人登顶的棋子、爪牙……”

      一语落毕,双目未瞑,气绝而亡。

      风雪穿堂而过,簌簌落雪飘入殿中,落在谢敛霜白的发间、染血的肩头,转瞬消融成冰水,透骨寒凉直浸四肢百骸,冻得人血脉发僵。

      手中长剑受冲撞之力微微震颤,随即“呛啷”一声清越鸣响,脱手坠落青砖,声彻空殿。

      数十年血海深仇,一朝得报,他心底却无半分快意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茫然。

      恰在此时,一名甲士快步从后殿奔出,单膝跪地,高声禀道:“将军,找到了!”

      他双手高高托起,掌中捧着一卷明黄绫锦圣旨,一方通透温润的蟠龙国玺,玺纹精致,皇权赫赫,触手生凉。

      “恭喜将军,程老将军一门沉冤,今日总算报回大半!诏玺俱在,大事可成!”

      谢敛缓缓俯身,目光落在那方国玺之上,喉间微微哽咽,千般滋味翻涌胸间,终究一言不发。

      良久,他抬手拂去眉上落雪,将圣旨与蟠龙国玺贴身藏好,牢牢揣入怀中。

      玄色披风骤然迎风扬起,猎猎作响。他转身大步踏出郕王府正殿,背影孤峭。

      府外风雪更烈,鹅毛大雪漫天狂舞,遮天蔽日,掩尽京华夜色。

      此刻京师长夜沉沉,万家灯火尽熄,千街万巷寥落死寂。民居万户门窗紧闭,人人瑟缩避寒,无人敢窥街中动静。唯有风雪击打窗棂,簌簌细碎,宛若鬼魅私语,凄清可怖。

      偶有三两胆大市井之人,借几分酒意撩开窗纸一线缝隙,悄悄窥望长街。望见为首那员白发将军,垂纱覆面,铁甲染血,满身戾气冲霄,风雪加身,凛冽可怖,宛若幽冥修罗。

      窥望者瞬间浑身剧颤,慌忙缩身闭窗,再不敢张望半分。

      街巷细碎私语随风飘来,落入谢敛耳中,声声刺耳:

      “是谢阎王……”

      “郕王府一夜倾覆,满门尽灭,老幼无存……”

      “此人连皇室宗亲都敢屠戮,胆大妄为,怕是真要反了……”

      流言蜚语漫天飘荡,刺人耳目,谢敛却全然充耳不闻。他抬手轻勒缰绳,□□白马昂首人立,一声长嘶划破沉沉长夜。

      前路尽头,巍峨皇城已然在望。

      连绵宫墙高耸厚重,宛若蛰伏万古的洪荒巨兽,盘踞京师正中,威压万里。朱红宫门紧闭,铜钉密布,森严肃穆,隔绝内外天地。

      宫墙之上,无数弓箭手林立列阵,人人弓满弦张,锋利箭尖凝着点点寒星,尽数对准下方铁甲兵马,杀气腾腾,剑拔弩张。只需一声令下,便是箭雨漫天,血流成河。

      宫门之下,一道身影快步走出,正是端王贴身近侍魏凭。他率数百宫内侍卫、太监拦在宫门正中,躬身垂立,“谢将军且慢!当今陛下病重昏迷,人事不省,龙体垂危。端王殿下于内殿昼夜侍疾,心力交瘁,实在无暇见客。”

      他抬眸含笑,语气恳切:“将军今日勇除逆藩,取回诏玺,乃是不世奇功。不如将诏玺交由杂家代为呈上,转交端王殿下。待殿下登基稳局、安抚天下,高官厚禄、裂土封侯,将军唾手可得,定然少不了您的一世荣华。”

      风雪猎猎,吹动谢敛满身披风,翻飞不息,猎猎有声。

      他端坐马上,居高临下,眸光冷如千年寒潭,沉沉落于魏凭身上,“我与端王早有约定。我为他扫清障碍,助他登顶成事,他便许我面见圣上,亲审当年程氏旧案,还我满门忠良清白,昭雪千古沉冤。”

      “如今郕王已死,障碍尽除,诏玺在我手中。”谢敛语声凛冽,无可转圜,“今日他必须履约,无可推诿。我要面圣鸣冤,当庭翻案!”

      魏凭脸上笑意不改,步步周旋,软语推脱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殿下此举,亦是体恤陛下龙体。圣上气息奄奄,昏睡不醒,连睁眼之力尚且无有,又如何当庭审案、召见外臣?将军不妨暂且交出诏玺,待殿下登基理政、大局安定,即刻下旨为程氏满门翻案昭雪,还忠良公道。如此两全其美,岂不甚好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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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,缓慢修文ing,下一本开《穿越成死囚,我搬空国库去流放》《穿越古代娶夫郎》 两本选一本开,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