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14、第 14 章 “敛之，倘

　　第十四章

　　二人顺着陡峭崖壁缓缓下移，上方不断有石块滚落，擦着肩头坠入幽深密林，许久方能听见微弱落地声响。

　　约莫往下攀爬数十丈，山腰处生出一处天然石台，向外微微凸出，恰好能够暂时容身。谢敛率先跃上台面，回身伸手将云岫接引过来。

　　二人蜷缩在石台凹陷处，屏住呼吸，静静聆听上方动静。

　　窦亭带着士卒追到崖洞边缘，向下眺望，崖壁漆黑，密林幽深，根本看不清下方踪迹。

　　“侯爷，崖下山势险峻，入夜之后更加难行，不如我们连夜下山，封锁所有出山要道，守株待兔。”麾下亲兵上前建言。

　　窦亭咬牙切齿，“云岫身中牵机引，撑不了多久。谢敛身负重伤，二人缺少粮草药物，就算暂时逃下山，也走不远。传令下去，所有山道、村镇严密盘查，但凡看见有伤在身的两人，立刻擒获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
　　话语渐渐远去，追兵陆续折返，顺着山道下山布防。

　　周遭终于重归寂静，只剩山风穿过林木，呜呜作响，如同亡魂哀鸣。

　　云岫脱力一般斜倚岩壁，大口喘息。掌心伤口沾染寒气，阵阵刺痛，体内毒素一波接着一波翻涌，几乎将他意识吞没。

　　谢敛默不作声，撕下自身衣料，替他包扎掌心伤口。指尖触碰到云岫冰凉的皮肤，眉头紧紧蹙起。

　　“撑过今夜，待到天明，我们寻山中小村落暂作休整，打探消息。”

　　云岫勉强扯出一抹浅淡苦笑：“窦亭封锁所有出山要道，我们无处可去。况且解药仍在云苓手中，如今她重伤，窦亭必然严加看护，想要寻药，难于登天。”

　　“尚有一线机会。”谢敛抬眸望向京城方向，霜白长发在山风里飘拂，“付林带领两百精锐潜伏皇城，按照约定时限，若是迟迟等不到我们消息，今日便会伺机突袭皇宫，刺杀端王。一旦京城大乱，各处守军必然抽调回防，山道封锁便会出现破绽。”

　　云岫心头一动，心道：谢将军当真是个妙人，若当年，他与谢敛在一起，舅父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陷入旧案而死。

　　“若是付林得手，端王一死，朝堂群龙无首，窦亭失去靠山，自顾不暇，我们便可伺机重返京城，搜寻牵机引药方。若是失败……”

　　余下话语不必多说，二人心中皆清楚。

　　两百将士直面皇城禁军，九死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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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京师皇城西北角。

　　一道道身影借着风雪遮蔽，顺着矮墙角落，悄然向着皇宫内部潜入。

　　皇城之内，端王李承乾正在文华殿与一众心腹议事。魏凭派人传回灵虚台捷报，言说谢敛、云岫被困密道，插翅难飞，不出一日便可擒获二人，夺回蟠龙国玺。

　　李承乾手握密报，唇角扬起得意笑意，“谢敛纵有七千死士，终究难敌我多方合围。待到擒下此人，取回玉玺，宗室之中再无人能与我争夺储位。窦亭一心想要云岫性命与家产，便任由他先去折腾，只需把云岫活着带到我面前即可。”

　　一旁幕僚躬身附和：“殿下宏图将展，天下大势已定。只是英国公依然态度暧昧，不可不防。”

　　李承乾淡淡一笑，漫不经心抬手：“张辅老谋深算，无非是想要更多筹码。待到平定谢敛之乱，手握传国玉玺，大权在握，张氏自然会俯首归顺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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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灵虚山山腰石台之上，夜色越发深沉。

　　云岫靠在岩壁上，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沉沦。迷迷糊糊之间，再度梦见宁远侯府茅屋之中，云苓阴冷的低语，窦亭冷漠无情的面容，还有青竹倒下那一刻望向他的最后一眼。

　　他身子轻轻一颤，猛地惊醒。

　　谢敛一直守在身侧，察觉到他异动，立刻俯身：“可是毒性又发作了？”

　　“只是梦魇。”云岫声音沙哑，“不知京城此刻，付林一行人是否已经动手。”

　　“是祸是福，很快便会有音讯。”谢敛抬首望向墨色沉沉的天穹，风雪渐渐微弱，零星雪沫自高空缓缓飘落，“若是京城动乱，便是我们唯一脱身、复仇的机会。倘若付林失手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语声沉如寒铁：“那我们便另寻途径。”

　　云岫侧过头，望向身旁满身伤痕、霜发萧萧的将军，“方才听你说话，你字是不是敛之？”

　　谢敛点头。

　　云岫轻声开口，“敛之，倘若来日大仇得报，一切尘埃落定，你想要去往何处？”

　　谢敛闻言，身形微滞，久久无言。

　　回首二十二载岁月，他的人生仿佛被生生截成了三段截然不同的断章。少年时，他活在父亲漠视与兄长威压的夹缝中，母亲的态度亦如风中浮萍，让他无所适从；后来远赴岭南，随外祖父镇守南疆，那是一段混杂着铁血与欢笑、汗水与温情的日子；直至最后卷入京城权谋的漩涡，目睹程家满门喋血，复仇与昭雪便成了他活着的唯一信念。

　　至于大仇得报之后该何去何从，他从未设想过，也不敢去想。

　　良久，他缓缓道：“若是程氏沉冤得以昭雪，襄国公名号重归清白，我想去一个无人识我的地方，隐姓埋名，安慰度过下半辈子。”

　　云岫闻言，幻想着以后，“我若是能够活下来，寻到解药，了结所有恩怨，只想回到镇远母亲坟旁，寻一处安静小屋，静静伴着母亲。”

　　山风掠过密林，簌簌作响，像是无声应答。

　　可安稳余生于二人而言，眼下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幻梦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遥远天际，一道微弱烟火骤然升起，在墨黑夜空短暂绽开，转瞬消散无踪。

　　那是付林与谢敛约定的信号。

　　付林得手了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云岫望着天际那道转瞬消散的烟火，唇角溢出一缕浅淡血色，“你的计划？”

　　“烟火是我与付宁约定的讯号，代表刺杀成事。”谢敛霜白长发被山间冷风吹拂，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被寒气激得隐隐作痛。

　　他垂眸看向身前摇摇欲坠的人，伸手轻轻拭去云岫唇角血痕，“皇城距离此地不过三十里，一道烟火只能告知我们行动得手，真正的消息传遍朝野，尚需写时辰。眼下窦亭、周凛、魏凭麾下兵马还封锁整座灵虚山，危机未消，不可大意。”

　　云岫勉强往岩壁深处挪了挪身子，避开迎面穿谷而来的寒风，“端王一死，朝堂群龙无首。”

　　他缓缓梳理思绪，声音轻缓，“端王苦心笼络的势力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。魏凭失去靠山，再无死守灵虚山的理由；周凛身为禁军老将，只会奉中枢诏令行事，不会继续为一个死去的藩王卖命。唯一棘手之人，只剩窦亭。”

　　谢敛目光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零星火把光点。

　　漫山搜捕的士卒依旧往来不绝，只是队伍行进之间，隐约多了几分躁动不安。

　　云岫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窦亭此人，所求不过权与利。如今端王身死，他心中必如热锅上的蚂蚁。只要我名下那些契书一日不到他手，他便绝不会轻易退兵。”

　　他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意裹挟寒凉，“往日有端王做他的靠山，各路兵马自然听他调遣。可不出两个时辰，京城大乱的消息便会传至灵虚山。届时，他麾下那些兵卒，人人自危，只顾前程，到时，我们便可逃离此处。”

　　话虽如此，求生之机近在咫尺，可云岫心底仍然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了尘道长留下的镇痛丹药，效力正在渐渐消退。没有了持续的金针压制，那毒素便如蚕食草木般，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的脏腑。留给自己的时日，实在不多了。

　　谢敛见他脸色不对，立刻自怀中取出仅剩的两枚丹丸，小心喂至他唇边：“先服药稳住毒性。我们不能长久困在这处山腰石台，空间狭小，一旦被搜山士卒发现，再无退路。待到后半夜巡山兵马轮换间隙，顺着崖壁藤蔓继续向下，寻一处隐秘山坳暂避。”

　　云岫吞下药丸，苦涩药力滑入喉间，稍稍缓和脏腑间撕裂般的痛楚。他抬眼望向谢敛染血的玄色衣袍，铠甲破损处不断渗出暗红血迹。

　　“你身上创口甚多，长久不处理，恐会发炎溃烂。”云岫轻声道，“待寻到藏身之处，我尚可勉强为你包扎。”

　　“不必挂怀我。”谢敛淡淡摇头，目光沉凝望向山下山道，“只要能等至窦亭军心瓦解，我们便可伺机下山。”

　　二人静静倚在冰冷岩壁之上，山风穿过层层林木，呜咽不息。

　　约莫两个时辰之后，山下传来一阵纷乱喧哗。

　　谢敛微微倾身，凝神侧耳。

　　“听闻了吗？京城传来流言，文华殿出事，端王殿下遇刺身亡。”

　　“当真？若是属实，我们继续困在此地捉拿叛党，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　　“魏公公已经派人快马回京核实消息，若是消息不假，不出一日，朝廷新令便会送达山中。”

　　“何苦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拼命，不如早早回城……”

　　细碎话语顺着山风飘上石台，清晰落入二人耳中。

　　云岫眼底掠过一丝微光。

　　谢敛眸光微动，低声道：“时机来了。山下士卒心生杂念，防备必然松懈。趁此刻动身。”

　　他先站起身，活动一番僵硬四肢，长枪牢牢握在掌心，随后俯身伸出手，稳稳搀扶云岫缓缓立起。

　　云岫浑身虚软，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谢敛肩头。

　　二人再度抓住粗糙藤蔓，借着浓重夜色掩护，沿着陡峭崖壁慢慢向下挪移。

　　头顶山崖之上，时不时有巡兵走过，火把光亮扫过岩壁，每每此时，二人便紧贴石壁阴影，屏住呼吸，静候人声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