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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边塞砺锋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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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
镇南关的盛夏,骄阳似火,将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炙烤得蒸腾扭曲。
山风穿营而过,卷起漫天黄尘,却也带来了草木葱茏的清气,比之京师那闷热如蒸笼的天气,倒多了几分边塞特有的苍凉与爽利。
谢敛的伤势,在军中医官妙手回春的调理下,又得程渊以深厚内力日夜护持,早已是大好了。
月余光阴弹指而过,他如今面色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,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但那双眼底,却已凝出了如寒星般的锐气。
中军大帐旁,有一处僻静的校场。每日东方未白,残星尚在,便有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立于风中。
谢敛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,手中紧握一杆丈二长的白蜡木枪。他正将程渊亲授的基础枪法,一遍又一遍地演练。
扎、刺、挞、抨、圈、格、缠。
每一式使出,皆是桩步沉稳,劲力自足底涌泉穴起,循经脉而上,贯于枪尖。虽招式尚显生涩,却无半分虚浮花哨,隐隐透出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。
程渊负手立于场边一株古榕之下,见外孙不过半月,便将这路枪法烂熟于心,隐隐透出“破阵枪”那凛冽无匹的气势,眼中满是欣慰之色。
这孩子筋骨奇佳,悟性更是过人。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性坚韧,即便伤口牵扯作痛,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
“停。”程渊沉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洪钟大吕,震得谢敛耳膜嗡嗡作响。
谢敛当即收枪而立,额角汗珠滚滚而落,呼吸微促,腰杆却挺得笔直,宛如一杆标枪:“外祖父。”
程渊缓步上前,枯瘦的指尖轻点他枪尖,淡淡道:“方才那一刺,力道有余,准头不足。枪法之道,力从地起,劲由心生。你心中有恨,心浮气躁,招式便失了准头。”
谢敛垂眸,低声道: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他心中确有恨——恨父亲绝情寡义,恨世家子弟辱母轻贱。这份恨意如野草般疯长,虽被强行压下,却仍在心底隐隐作祟。
程渊见他神色,轻叹一声,语重心长道:“敛之,我知你心中有怨。但持枪之人,心不能乱。心乱则枪乱,枪乱则人亡。”
谢敛抬眼,眸中精光闪烁:“那孙儿该如何?”
“守心。”程渊一字一顿,目光如炬,“守己心,护所护,行所当行。不为泄愤持枪,不为杀戮习武,方能成就真正的破阵枪。”
谢敛怔怔望着外祖父,一时语塞,只觉这番话如醍醐灌顶,令人心神一震。
程渊目光陡然锐利如刀,喝道:“如今你枪法已具雏形,根基也算扎实。明日便入军营,从普通卒子做起。军中军令如山,无尊卑贵贱,更无特例可循。即便你是我的外孙,也不例外。”
谢敛攥紧木枪,掌心汗意浸得枪杆微潮,重重颔首,朗声道:“孙儿明白。”
程渊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几分期许:“好,这才是我程渊的外孙。军营不是温室,更不是你泄私愤的地方。在这里,你要学的不只是枪法,更是容人之道、驭己之术,还有家国大义。”
谢敛默然点头,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刻入心底。
暮色渐浓,残阳如血,将天边染得一片通红。山风拂过校场,吹落谢敛额角汗珠。他抬手拭汗,再次举枪,对着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夕阳,缓缓扎出一刺。
这一刺力道沉稳,准头精准,再无往日浮躁,枪尖划破空气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竟真有了几分破阵枪的凌厉杀伐之意。
程渊立于旁侧,眼中欣慰更甚。他知道,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,也终究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次日天未亮,军营号角划破镇南关的寂静,声震四野。
谢敛换上崭新灰布军装,褪去粗布劲装,更添几分英气。他未去中军大帐寻程渊,而是独自提着行囊,走到新兵集结的校场。
校场上早已站满身着军装的少年,个个身姿挺拔,眼神炽热,宛如初升的朝阳。
带队校尉面容黝黑,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见谢敛走来,目光扫过他的眉眼,并未多问,只沉声道:“入列。”
谢敛依言入列,身姿不卑不亢,气度沉稳。
身旁一名少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低声问道:“喂,你是谁啊?看着面生得很,莫不是走了后门进来的?”
谢敛目光平视前方,声音平淡如水:“谢敛,普通卒子。”
他未提及与程渊的关系,正如昨日所言,他要凭真本事立足。
那少年撇了撇嘴,似是不信,却也没再多问。
不多时,校尉开始训话,话语简洁有力,字字围绕“军纪”二字——服从命令,听从指挥,违者军法处置,没有例外。
训话结束后,新兵们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训练。
扎马步、练臂力、练队列,每一项都枯燥严苛,宛如磨刀石般打磨着这群少年的棱角。
有少年耐不住性子,动作敷衍,当即被校尉呵斥,罚站两个时辰,丝毫没有情面可讲。
谢敛却始终一丝不苟,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。
扎马步时,即便双腿酸痛难忍,伤口隐隐作痛,他也从未晃动半分;练臂力时,即便手臂抬不起来,他也咬着牙坚持到最后一刻。
训练间隙,谢敛坐在校场石阶上,抬手抚摸着腰间的木枪,那是程渊亲手削制的,枪身光滑,带着淡淡木香。他望着远处山峦,心中思绪万千。
“谢敛!”校尉的声音突然传来,中气十足。
谢敛立刻起身,挺直腰杆,高声应道:“到!”
校尉走到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枪上,沉声道:“听说你会枪法?来,练一套给我看看。”
周围的新兵们也纷纷看了过来,眼中带着好奇与期待。
谢敛深吸一口气,握紧木枪,缓缓走到校场中央。他闭上双眼,片刻后睁开,眸中已无半分杂念,只有对枪法的专注。
随着一声轻喝,他抬手举枪,扎、刺、挞、抨、圈、格、缠,一招一式稳健利落,凌厉十足,正是程渊亲授的基础枪法,却被他演绎得颇具神韵,比军营中那些练了数月的老兵还要娴熟几分。
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赞许:“不错,根基扎实,招式利落。好好练,将来定能成为一把好枪。”
周围的新兵们也纷纷鼓掌,看向谢敛的目光中,再无半分轻视,多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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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维仲夏,京师云府静雅苑内,蝉声如沸,自晨至暮,聒噪不休。院中古木森森,浓荫蔽日,那一派墨绿沉郁之气,似要将这天地间的暑意尽数凝住。
云岫大病方愈,元气未复,步履虚浮,行不数武便已微喘,面色苍白若纸,唇无血色。每至午后,常独坐桃树之下,凝视绿叶扶疏,怔怔出神。眉宇间那股茫然之意,绝非七八岁稚童所应有,倒似藏着万千心事。
“阿阮,又在发甚么呆?”
语声温柔,宛若和风拂柳。云夫人手捧药碗,缓步而来,指尖轻触碗壁试温,唯恐烫着爱子。
云岫闻声回神,接过药碗,眉头未皱半分,仰头一饮而尽。苦汁入喉,涩意直透心脾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与钝痛。总觉得有桩极紧要之事,遗落在记忆深处,寻不回,想不起。
“娘亲,”他抬眸,长睫掩映下,目光清澈却透着一丝执拗,“孩儿总觉心中空荡,似忘了什么天大的干系,堵得慌。”
云夫人心下一紧,抚其顶温言道:“傻孩子,许是大病初愈,心神未定。莫要多想,好生将养才是。”
云岫默然,重望天边流云,低叹一声。那股挥之不去的遗忘感,如影随形,缠得他气闷。
云夫人看在眼里,疼在心头。往日阿阮虽弱,尚有几分娇憨,自那场高热退去,竟似换了个人。身形虽单,眼神却沉静得过分,偶有沉思,眉宇间竟透着几分怅惘,一夜之间褪尽稚气。
是夜,烛影摇红。
云夫人屏退左右,独召老嬷嬷桂嬷嬷。
“嬷嬷也瞧出来了?”云夫人轻叹,“自阿阮那场怪热退了,便不大像个孩子,太过沉静懂事。”
桂嬷嬷垂首道:“夫人,老奴不敢妄言。依老奴看,此非坏事,反是一桩机缘。”
“哦?”
“小公子先天心脉不足,此番鬼门关走了一遭,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福气。许是三魂七魄沾了些前尘残影,又或是天地灵气入体,开了慧根。这般‘宿慧’天授,旁人求都求不来,实乃云家之福。”
这番话虚实相生,恰解云夫人疑虑。她暗忖只要儿子平安,异于常人又何妨。
次日午后,烈日当空,热风扑面。
云岫胸膈烦闷,欲出门透气。云夫人忙取月白披风为其裹好,柔声道:“只在近处街市走走,绝不累着。”
母子二人带了两名侍女,缓步出府。临街铺面鳞次栉比,叫卖声此起彼伏,糕饼甜香混杂果味,一派鲜活市井气。
行至一家绸缎庄前,云岫脚步忽顿。
只见柜台前立着一妇人,眉眼柔媚,正低头挑料子,身旁牵个双丫髻女童,约莫七八岁,娇俏可爱,正软声讨糖人。那妇人宠溺应了,转头欲买,目光恰好撞上云岫。
刹那间,云岫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头痛欲裂,眼前金星乱冒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幸得侍女眼疾手快扶住。他死死咬唇,不明何以有此剧烈反应,只觉眼前这妇人莫名让他心头发紧,一股寒意自心底悄然升起。
定神细看,那妇人身着半旧浅碧绫衣,浆洗得干净平整,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。
妇人见云岫,眼中精光一闪,旋即换上亲昵笑意,快步上前:“这不是云侍郎家的小公子么?许久不见,瞧着身子越发爽利了。”
云夫人见状,亦上前见礼,笑道:“柳妹妹,许久不见,你也来挑绸缎?”她素来心软,最爱听人夸赞孩儿,此刻眼底笑意更浓,“近来可还有人上门叨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