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15、第 15 章 无边黑暗吞

　　第十五章

　　一路步步惊心，足足挪动近半个时辰，终于落到山脚一处隐蔽山坳。

　　山坳生满茂密灌木，中间藏着一间废弃猎人茅屋，屋顶破损，四面墙体尚且完好，恰好能够遮蔽风雪。

　　踏入茅屋之内，隔绝凛冽山风，云岫再也支撑不住，顺着土墙缓缓滑坐在地，大口喘息不止，面上一片惨淡灰白。

　　谢敛寻来干燥枯枝，小心翼翼引燃一簇小火。微弱火光摇曳，照亮茅屋狭小空间，也照见彼此满身伤痕与疲惫。

　　他拆开衣襟，检视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，不少皮肉被铁甲磨破，又经山风冻凝，一碰便是钻心疼痛。

　　云岫稍稍缓过气息，强撑着挪到他身前，撕破里衣，为谢敛清理创口、缠绕包扎。

　　“待局势平定，程氏旧案便可重审。”云岫一边缠裹布条，一边轻声开口，“蟠龙国玺尚在你手中，如今端王已死，朝中诸王互相制衡，十一皇子李承煜有英国公张氏扶持，最有机会入主东宫。你手握玉玺，又有七千襄国旧部残余，大可出面递上窦亭依附端王、敛财结党的全部证据，换取朝廷下诏重翻襄国公旧案。”

　　谢敛垂眸看着身前低垂的眼睫，火光在云岫苍白面容上投下浅浅暗影，“我所求从来不是权势。”

　　他语声平和，“只愿还程氏三千七百八十二口、岭南六万八千将士一个清白。待沉冤昭雪，我自会交还国玺，解甲远离朝堂纷争。唯独你的解药，我绝不会放手。窦亭、云苓欠下你的债，必须一一偿还。”

　　云岫抬眸，恰好撞入谢敛深邃沉静的眼眸。历经尸山血海、绝境逃亡，无数人埋骨灵虚山，青竹、储子恒、了尘道长尽数殒命，兜兜转转，到头来，只剩他们二人相互依托。

　　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，轻轻移开目光，望向茅屋破损的窗洞，望向沉沉夜色：“我只盼能够活着抵达镇远，到母亲坟前，亲口告知她，所有仇人终将得到报应。”

　　火堆噼啪作响，暖意微薄，难以驱散浸透骨血的寒凉。

　　夜色持续深沉，灵虚山上下的骚动愈发明显。

　　不断有小队士卒放弃搜山，聚集在山道之上议论京城传来的惊天消息。

　　又过两个时辰，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缕鱼肚白。

　　一名斥候骑兵快马奔上山道，高声传报，“京城急报，端王李承乾于文华殿遇刺薨逝。大内戒严，诏令周凛统领禁军即刻拔营回京，镇守皇城。”

　　消息落地，山间一片哗然。

　　周凛接到诏令，没有半分迟疑。端王身死，他继续滞留灵虚山围剿谢敛，已然名不正言不顺，若是耽搁回京防务，来日必定遭受新君追责。

　　不多时，号角之声响起，西山驻守的禁军有条不紊集结列队，顺着山道徐徐撤离，尽数启程奔赴京师。

　　偌大灵虚山，只剩下窦亭麾下不足千名私兵。

　　窦亭立于山道中央，听完传报，脸色铁青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
　　靠山轰然倾颓，所有筹谋瞬间化为泡影。他死死攥紧腰间长剑，回头望向担架上气息奄奄的云苓，心头又急又惧。

　　云苓心口飞刀创伤深重，高烧不退，唯有她知晓牵机引完整毒方和解药炼制之法。若是云苓就此殒命，他再也无从逼迫云岫现身，云家家产更是遥不可及。

　　“侯爷，禁军尽数撤走，仅凭我们千人，困不住整座大山。不如暂且退回侯府，再徐徐图谋。”身旁心腹上前低声劝谏。

　　“退回侯府？”窦亭目露凶光，“云岫一日不死，那些财宝契书便寻不回来。传令下去，缩小搜捕范围，重点排查山脚所有山坳、洞窟。就算掘地三尺，也要把人揪出来。”

　　山脚猎人茅屋内，火光将熄，余烬泛着微弱红光。

　　谢敛方才听闻山道上传来禁军拔营的号角，心头稍稍松缓，正低声与云岫商议，待窦亭麾下私兵人心涣散，便寻机会绕出山坳，奔赴镇远。

　　可谁也不曾料到，窦亭已然孤注一掷。

　　失去端王这座靠山，他再无后路。云苓昏迷不醒，解药秘方悬于一线，云岫一日不落网，唾手可得的万贯家产便是镜花水月。他断定谢敛与云岫重伤之下，定然藏匿在山脚偏僻处所，当即收拢全部私兵，以数十小队铺开，地毯式搜猎整片山麓。

　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踏碎林间薄雪。

　　“侯爷，前方茅屋尚有烟火气息，必定藏人。”

　　窦亭冰冷的喝声穿透林木：“围住茅屋，切莫放走一人！今日无论死活，务必拿下云岫，斩杀谢敛！”

　　数十名私兵迅速呈环形合围，弓弩手分列茅屋四周，箭矢尽数对准破旧木门。

　　谢敛闻声神色一凛，瞬间握紧长枪，侧身挡在云岫身前，语声急促：“不妙，窦亭寻过来了。茅屋四面漏风，无法固守，我们从后方破窗突围，冲入密林。”

　　云岫强撑着毒性翻涌带来的剧痛，缓缓站起身，袖中短刃紧紧攥住，“好。我紧随你身后。”

　　二人不敢迟疑，快步退至茅屋后窗。

　　谢敛抬手，枪杆猛地撞朽木窗棂，哗啦一声，木板碎裂。

　　就在二人正要跃出窗口之际，屋外弓弦震响之声轰然炸开。

　　窦亭立于包围圈正中，亲自拉满强弓，寒芒闪烁的狼牙箭瞄准谢敛心口，全力松弦。

　　箭矢破空，锐啸撕裂山林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冷光，直取谢敛要害。

　　谢敛正预备纵身跃入林中，全然不曾防备这猝然一击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间，云岫瞳孔骤缩，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前跨步，径直挡在谢敛身前。

　　锋利狼牙箭狠狠刺入云岫后背，穿透单薄衣袍，深深扎入脏腑。

　　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云岫向前猛扑，重重撞向谢敛。箭势未竭，箭簇穿透云岫身躯，再度向前，狠狠刺穿谢敛的胸膛。

　　滚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，染红二人衣衫。

　　“云岫。”谢敛双目赤红，下意识伸出双臂牢牢将人抱紧。刺骨剧痛自胸口蔓延全身，气血疯狂翻涌。

　　云岫伏在他怀中，唇角不断溢出鲜血，体内牵机引毒素与箭伤重创一同爆发，生机飞速流逝。他费力抬眼，望着谢敛的面容，虚弱地扯出一丝浅淡笑意，嘴唇翕动，微弱气息消散在风里，再也吐不出完整字句。

　　窦亭见状厉声下令：“上前，拿下他们！”

　　周遭私兵持刀持枪，步步逼近。

　　箭伤重创难以支撑，谢敛怀抱渐渐失温的人，脚下重心一倾。茅屋后方便是陡峭崖坡，泥土碎石不断滑落。

　　身躯不受控制，相拥着一同下坠，朝着幽深谷底滚落。

　　同一时刻，远在灵虚台道观庭院之中。

　　先前布下幻雾迷阵、独自断后的了尘道长静静倒在皑皑血雪之内，身躯早已没了气息。

　　忽有淡淡的金光自尸身肌理之下缓缓涌动，光芒越来越盛，顷刻笼罩整具躯体。

　　金光愈发明亮，刺得周遭兵卒不由自主抬手遮挡。

　　下一瞬，光晕骤然收缩，了尘道长的身躯凭空消散，原地只余下一捧洁净浮雪，方才惊心动魄的异象转瞬消散，仿佛从未发生。

　　山风呼啸，崖底深不见底，坠落的失重感包裹着谢敛，怀中之人的体温一点点变冷，耳边回荡着无数厮杀呐喊、亲人低语，青竹、储子恒、程氏满门亡魂的幻影层层叠叠涌来。

　　无边黑暗吞噬视野，意识不断沉沦……

　　谢敛猛地倒抽一口冷气，豁然睁开双眼。

　　浑身冷汗浸透锦袍，心脏剧烈狂跳，急促喘息不止。

　　他茫然环顾四周。

　　自己正静静躺在灵虚台山门的青石台阶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