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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窗外蝉鸣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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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马车一路向南,昼夜不停。
车厢狭窄,谢敛昏昏沉沉地躺在软褥上,浑身伤口一动便疼得钻心,时而高热呓语,时而冷汗涔涔。
程惊鸿给他塞的那枚玉佩温润贴身,似有一丝微弱暖意,缓缓护着他溃散的心神。
护送他的心腹乃是程家旧部,姓陈名忠,沉稳可靠,一路悉心照料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白日里尽量避开官道,只走偏僻小径;入夜便寻隐秘客栈歇脚,亲自煎药喂水,寸步不离。
谢敛醒时不多,大多时候都在混沌之中。
梦里反复出现那日寿宴的场景。
他也会梦见灵虚台的春光,十里桃林,漫天飞花,母亲温柔的笑,还有那个粉雕玉琢、怯生生说“我不是妹妹”的云岫。
只是那些温暖,转瞬便被安国公府的冰冷与血色吞没。
“娘……”
他在昏沉中低唤一声,喉间干涩发哑,只有自己能听清。
陈忠听得心头一酸,俯身轻声道:“二公子,再忍忍,再过几日便入岭南地界了。程老将军在那边驻守,到了地方,您就安全了。”
谢敛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,周身剧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父亲那一掌一脚,不仅打断了他的筋骨,也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。
同是骨肉,一母同胞,为何待遇天差地别?
为何父亲厌他如仇,恨他入骨,甚至不惜当众打死?
高僧批命、自幼被弃、今日绝情断义……种种疑点在他脑中盘旋,只是他伤势太重,思绪纷乱,始终抓不住那根关键的线。
“我娘……她怎样了?”谢敛声音微弱。
陈忠一顿,不忍欺瞒,又不敢说实话,只得含糊道:“夫人在府中稳住局面,待时机一到,便来寻您。夫人吩咐过,让您务必活着,好好习武,将来……为自己,也为程家争一口气。”
谢敛闭上眼,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,渗入枕间。
他知道,母亲留在那虎狼之地,必定凶险万分。父亲盛怒之下,未必会轻易放过她。
“我要变强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要练枪……我要回去……”
要回去护住母亲,要查清真相,要让那些轻贱他、辱骂他、践踏他的人,都亲眼看看——他谢敛,从不是什么废物孽障,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累赘。
陈忠听得心头一震,暗暗点头。
不愧是程老将军的外孙,这般伤势之下,傲骨仍在。
马车继续疾驰,碾过夜色,奔向遥远的岭南。
而安国公府内,风波未平。
谢铮被撞晕之后,虽无性命之忧,却一直昏睡不醒,额角伤口虽浅,却惊得谢昌毅心神不宁,遍请名医诊治。
府中上下噤若寒蝉,无人敢提谢敛二字,仿佛这位二公子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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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府深处,软帘低垂,药香弥漫了整座静雅苑。
谢敛被谢昌毅重伤当日,云岫便一夜高热不退,榻上小人儿面色潮红,唇瓣干裂,时而昏昏沉睡,时而辗转呓语,细细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意,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去一般。
云夫人守在榻边,整整一夜未曾合眼,素手轻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,眸中满是焦灼与疼惜,鬓边发丝都已被冷汗濡湿。她一遍遍用浸了凉水的锦帕擦拭云岫的额头,听着他含糊不清的梦呓,心都揪作一团。
“夫人,公子这高热来得蹊跷,方才大夫已诊过,说是外感风邪,又受了惊吓,才郁结成疾。”侍女端着熬好的药汤轻步走近,低声回禀,“药已熬妥,只是公子昏沉,怕是难以下咽。”
云夫人轻叹一声,接过药碗,舀起一勺汤药,轻轻吹凉,俯身凑近云岫唇边,温声细语地哄着:“阿阮,乖,喝了药便不难受了。”
云岫在昏沉中蹙紧眉头,小身子微微蜷缩,口中喃喃的话语断断续续,并非平日熟悉的呢喃,反倒反复念着两个模糊的字眼。
云夫人凝神细听,才辨出那是,“我无憾了”
云夫人听得心头发紧,只当儿子是病得糊涂,柔声哄劝,指尖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额发。
可榻上小人儿眉头愈蹙愈紧,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,似是坠入了无边噩梦,挣扎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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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地界,峰峦叠嶂,瘴气弥漫。
入夏之后,雨水连绵,山路越发湿滑。那辆载着谢敛的青布马车,在泥泞之中颠簸了整整十七日,终于驶进程家驻守的边关重镇——镇南关。
城门巍峨,旌旗猎猎,上书一个斗大的 “程” 字。
守关将士见了陈忠出示的令牌,不敢怠慢,当即引着二人直奔中军大帐。
帐内甲光凛冽,杀气森然。一位须发半白、身披重铠的老将端坐主位,面容刚毅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正是镇南大将军、襄国公程渊。
他听闻亲卫禀报,说京中送来一位重伤少年,心头已是一紧。待掀开帐帘,看见榻上面无血色、浑身是伤的谢敛时,老将霍然起身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这是……敛之?”
陈忠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:“老将军,是二公子。国公爷盛怒之下,对公子下了死手,当众断绝父子情分,夫人无奈,只得命属下拼死将公子送至岭南。”
程渊俯身,指尖轻轻触了触谢敛滚烫的额头,又抚过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,尤其是胸口那一处凹陷的瘀伤,看得老将双目赤红,周身煞气翻涌。
“谢昌毅!”他低喝一声,声震帐顶,“虎毒尚不食子,你竟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此毒手!”
帐内诸将皆是噤声垂首,无人敢言。
程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沉声道:“传我将令,全军严加戒备,此事不得走漏半分风声。再请军中最好的医官,务必把人给我救回来。”
“末将遵令。”
谢敛这一昏迷,便是整整五日。
高热反复,梦魇缠身。
他时而梦见安国公府书斋内父亲冰冷的眼神,时而梦见寿宴之上众人的嘲讽辱骂,时而又看见母亲抱着浑身是血的他,泪落如雨。
混乱之中,竟还断断续续闪过灵虚台断崖的画面。
漫天风雪,箭矢如雨,云岫浑身是血,倒在他怀中,气息微弱,唇角却带着笑意,轻声说:“能替你挡这一箭,我无憾了。”
那画面真实得可怕,血色刺目,刻骨铭心。
谢敛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。
帐外天光微亮,晨风吹入,带着边关特有的尘土与草木气息。
“公子醒了。”一旁守着的亲兵连忙上前。
谢敛转动眼珠,环顾四周。甲胄林立,枪戟如林,并非京师熟悉的亭台楼阁,而是陌生的边关营帐。
一段模糊的记忆缓缓回笼,母亲的泪,陈忠的护送,父亲绝情的话语,还有那枚贴身温热的玉佩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此处是镇南关中军大帐,您外祖父程老将军的地方。”亲兵恭敬答道,“公子昏迷五日,老将军日日都来看望。”
外祖父。
谢敛心头一震,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牵动浑身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帐帘一动,程渊大步走入,见他醒转,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几分,快步走到榻边:“敛之,莫动,你伤势极重,需静养。”
谢敛望着这位与母亲容貌有几分相似的老将,眼眶微热,低声唤道:“外祖父。”
这一声,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委屈与孤苦。
程渊心中一软,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,沉声道:“都过去了。有外祖父在,今后无人再敢伤你分毫。京中之事,陈忠已尽数告知于我。谢昌毅不配为父,安国公府,不回也罢。”
谢敛垂眸,指尖攥紧被褥,指节泛白:“外祖父,我娘她……”
“你娘心思缜密,手段不弱,在京中暂时无碍。”程渊缓缓道,“只是谢昌毅既已与你断绝关系,必定会对她多加提防。你且安心养伤,待你身子大好,外祖父教你枪法,教你统兵,教你如何在这乱世立足。”
谢敛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枪法。
他想起母亲月下执枪的模样,想起那杆破阵枪的凛冽,想起自己在西院之中日夜苦练的执念。
“外祖父,我想学枪。”他声音虽弱,却异常坚定,“我要练最厉害的枪法,我要变强。”
程渊看着他眼中不灭的锐气,哈哈大笑,声震帐内:“好!不愧是我程渊的外孙!你安心养伤,伤好之日,便是你持枪之时。”
边关的风,吹不散少年眼底的火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师,云府之内,云岫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。
他睁开眼时,已是午后,软榻旁云夫人满脸疲惫,眼中却满是欣喜。
“阿阮,你可算醒了,吓死娘亲了。”
云岫微微动了动手指,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,脑海中残留着噩梦的碎片。
风雪、断崖、鲜血,还有一个玄色身影,满头白发,眼神孤寂,抱着他坠向万丈深渊。
那画面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,心口隐隐作痛,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。
“娘亲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“我好像、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
云夫人轻抚他的发丝,柔声道:“许是近日天热,心神不宁。好好歇息,莫要再想那些怪梦。”
云岫点了点头,却无法释怀。
梦中那玄衣白发之人,明明从未见过,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,酸涩难抑。
他下意识抬手,抚上自己心口,那里空空荡荡,却像是少了什么重要之物。
窗外蝉鸣阵阵,盛夏已至。
京师繁华依旧,侯门深院,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