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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“逆子!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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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自那日书斋受教,谢铮如醍醐灌顶,自此勤勉自律,判若两人。白日里埋首书房,钻研经史子集,研磨学问;傍晚时分,便随父亲谢昌毅接见宾客、应酬权贵,言谈举止循规蹈矩,进退有度,深得谢昌毅心意。府中上下人心通透,皆道安国公爷心中唯一的继承人,唯有这嫡长子谢铮。
反观次子谢敛,依旧被禁足于西院,既不许踏入前院半步,更被严令禁止触碰刀枪剑戟。母亲程惊鸿心疼儿子,只得白日里装作顺从谢昌毅的意思,待夜深人静、府中众人安歇之后,再悄悄引谢敛在院中勤修枪法、打磨内功,将自己一身所学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。谢敛本就筋骨奇佳,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,加之程惊鸿悉心指导,不过月余时间,身手便有了极大进益,只是少年心性,眼底的锐气终究难以完全藏住。
这日恰逢谢昌毅生辰,朝中亲友、世家子弟纷纷登门贺寿,宴席设在前院花园之中。
丝竹之声悦耳动听,宾客们推杯换盏、觥筹交错,一派热闹繁华景象。
谢铮身着一身华贵锦袍,恭敬地侍立在谢昌毅身侧,待人接物得体周到,往来应酬滴水不漏,引得在场宾客纷纷交口称赞,无不感慨安国公府后继有人。
西院中的谢敛,本被程惊鸿严令不许外出,可前院的喧闹声顺着风飘进西院,撞得他心绪难平。他想起这些年来,父亲素来只将兄长带在身边,对自己却始终冷眼相待,一股郁气在胸中翻涌,终究按捺不住,竟鬼使神差地绕到花园角门,想远远看一看那热闹场面,也看一看被父亲捧在手心的兄长。
他刚悄悄藏身在假山之后,便见几名世家子弟簇拥着谢铮说笑,其中一人满脸奉承,笑着说道:“谢大公子才学过人,气度不凡,将来必定能顺利承袭爵位,光耀安国公府的门楣,即便论起军中战功,想来也绝不会逊色于人。”
另一人却忽然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轻慢:“听说国公府还有一位二公子,整日里不务正业,只知舞刀弄枪,粗鄙不堪,连国公爷都懒得瞧他一眼,这兄弟二人,当真是一龙一虫,天差地别。说到底,还是他那母亲程氏没用,听说当年也是凭着程家的势力才嫁入国公府,自身无才无德,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。”
旁边一人连忙附和,语气中满是嘲讽:“程氏那般庸碌浅薄之人,能教出什么好儿子?依我看,她在国公府中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,国公爷素来不喜她,连带二公子也成了府中的弃子,真是可怜又可笑。”
还有一人笑得张扬,语气愈发刻薄:“哈哈哈,二公子跟着她,也只能当个粗鄙武夫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,哪里配与谢大公子相提并论?”
一句句讥讽,夹杂着对母亲程惊鸿的肆意辱骂,清晰地传入谢敛耳中。他自幼便受父亲冷眼,心中的委屈早已积压许久,此刻外人不仅轻贱他自身,还敢当众辱及他最敬重的母亲,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。
谢敛再也按捺不住,当即从假山后冲了出来,怒目圆睁,指着那几名世家子弟厉声喝道:“尔等胡言乱语,竟敢辱我,更敢辱我母亲。”
众人猝不及防,皆是一惊,转头望去,只见一个面色沉冷的少年,身着素衣,身形挺拔,眉宇间翻涌着一股悍然不屈的戾气,正是被禁足的谢敛。
谢铮见弟弟突然闯来,心中一紧,眉头瞬间蹙起,连忙上前一步,伸手便想将他拉走,低声劝道:“二弟,此处是寿宴宾客聚集之地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速速退下,莫要再闯祸。”
谢铮这一拉,本是担心弟弟冲动惹事,一片好意,可在满心怒火与委屈的谢敛眼中,却成了兄长当众偏袒外人、嫌他丢人现眼的表现。这些年积压的委屈、被父亲冷落的不甘、被外人轻贱的愤怒,还有母亲被辱的怒火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再也无法遏制。
谢敛猛地用力甩开谢铮的手,力道之大,远超他的预想。
谢铮自幼苦读诗书,本就文弱,猝不及防之下,竟被他一把推倒在地,后脑重重磕在假山石上,当即闷哼一声,双眼一闭,昏死了过去。
“铮儿。”
一声怒喝骤然炸响,谢昌毅听闻动静,快步从宴席上赶来,一眼便看见昏迷在地、额角渗血的长子,双目瞬间赤红,怒火中烧,如疯虎一般朝着谢敛扑了过去。
“逆子,孽障!你竟敢当众行凶!”
谢昌毅双目赤红,须发皆张,哪里还有半分安国公的雍容气度?他暴喝一声,右掌挥出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结结实实印在谢敛左颊之上。
这一掌含怒而发,力道奇大,谢敛只觉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,嘴角已渗出一缕鲜血,半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。
未待他喘息,谢昌毅飞起一脚,正中胸口。
谢敛身形单薄,内力又浅,如何禁受得住这等重击?身子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,“砰”地撞在花园角落的石柱上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溅于地,殷红刺目。
他挣扎着抬头,声音微弱:“父亲……”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茫然。
他自幼虽不得父爱,却从未想过,父亲竟会对自己下此狠手。
谢昌毅怒犹未消,抢步上前,一把揪住他衣领,拳脚如雨点般落下,口中厉声喝骂:“逆子!孽障!竟敢当众行凶,伤你兄长。今日我便打死你这祸胎,以正门楣!”
拳风凌厉,招招狠辣。谢敛本就重伤,又年少力弱,不多时便衣衫破碎,浑身浴血,气息奄奄,蜷缩在地,再无挣扎之力。
园中宾客皆噤若寒蝉,无人敢言。谁不知安国公此刻怒火中烧,触之即焚?
程惊鸿闻讯赶来,一见此景,魂飞魄散。只见幼子蜷缩血泊,气若游丝,而谢昌毅仍举拳欲击。她凄声尖叫:“老爷,住手,求你住手。”扑身挡在谢敛身前,紧紧将他搂入怀中。触手之处,身躯忽冷忽热,呼吸细若游丝,仿佛下一刻便要断绝。她心如刀绞,泪如雨下。
谢昌毅指着昏迷的谢铮,又指向血泊中的谢敛,目光如刀,怒视程惊鸿:“看看你教的好儿子,当众行凶,其心可诛,从今日起,我谢昌毅,没有这个儿子,生死祸福,与我安国公府再无干系。”
话音斩钉截铁,绝情断义,再无转圜余地。
程惊鸿抱着浑身是血的儿子,只觉心沉冰窖,遍体生寒。她缓缓抬头,望向不远处被众人小心扶起、昏迷不醒却仍被视若珍宝的谢铮,又低头看着怀中命悬一线、被弃如敝履的谢敛。
双生子,一母所出,骨肉相连,血脉无差,皆是她十月怀胎、含辛茹苦所生。为何谢昌毅对谢铮爱之入骨,恨不得倾尽天下;对谢敛却恨之入骨,动辄打骂,今日更欲置之于死地?
往日种种疑点,此刻尽数涌上心头:幼时高僧批命、自出生便遭厌弃、平日严苛打骂、今日狠手绝情……这一切,绝非“不喜顽劣”四字可以解释。
其中,必有隐情。
必有她从未知晓的惊天真相。
然此刻,她已无暇探究。
谢敛伤势极重,若再留府中,性命难保。谢昌毅既已当众断绝父子之情,此处,便再无半分留恋。
程惊鸿垂眸,凝视儿子苍白脆弱、布满伤痕的脸庞,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尽褪,唯余决绝与冷意。她轻轻拭去他嘴角血迹,抱起他往厢房行去,边走边对心腹低语,声如寒铁:“立刻备车,悄悄送二公子出府。你亲自护送,一路南下,前往岭南边关,寻襄国公。”
心腹一怔,随即领命:“夫人放心,属下拼死也护二公子安全抵达。”
程惊鸿自腰间解下一枚玉佩,小心塞入谢敛怀中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他脸颊:“敛之,娘不能陪你。但你要记住,岭南有你外祖父,有程家,那里有真正护你的人。你定要活下去,好好习武,好好保重。无论何事,都要撑住。”
“待娘查清真相,必来岭南寻你,再不分离。”
夜色沉沉,朱门深锁。安国公府灯火通明,前院寿宴依旧,角落风波,早已被人悄然压下。
一辆青布马车,趁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驶出后门,朝岭南方向疾驰而去,一路不敢停歇。
车中,谢敛昏死未醒,面如金纸,气息微弱,命悬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