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105、第 105 章 小日子（五

　　第一百零五章

　　“只要与你一处，长住短留都无妨。”谢敛顺势伸手，覆住他搭在石栏上的手背，掌心温热，牢牢相扣，“只是别忘了月末中元，还要赶回太湖放河灯祭拜母亲与你娘亲。”

　　“自然记着。”云岫轻轻颔首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，转瞬又被温柔取代，“到时多制几盏莲灯，写上心里话，顺着湖水漂向远方，也算尽一份孝心。”

　　二人在湖心亭静坐许久，直至日头偏西，霞光落满池面，才起身离园，循着河畔小路往枫桥方向慢行。

　　沿途商贩渐渐收摊，河面渔舟陆续归岸，天边晚霞由橘红转为浅紫，钟声遥遥自古寺飘来，悠远绵长。

　　行至枫桥渡口，一艘小巧乌篷游船泊在岸边，船家见二人气质清雅，主动上前招揽夜游生意。

　　云岫转头征询谢敛意见，见他点头，便付了船资，携手登舟。

　　船桨轻划水面，漾开层层细碎波纹，缓缓离岸，朝着江枫古寺的方向漂去。

　　两岸枫树暮色里只剩深黛色轮廓，渔火星星点点浮在江面，晚风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，吹散白日行路的燥热。

　　船家坐在船头望着他们二人，“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我们江南人士，是从何以来？若没想去之处，我小老儿可推荐个地方。”

　　谢敛微微侧过身，将身侧的云岫护在避风的船舷内侧，“自京华而来，如今隐居太湖湖畔，此番顺路来姑苏赏景。”

　　船家闻言眼中一亮，摇橹的动作都轻缓了几分，笑着絮絮闲谈：“原来是远客，难怪气质这般不俗。如今京城来江南避世的贵人不少，只是像二位这般温和朴素、不带一众随从的，倒是少见。这枫桥夜里最是雅致，夜半寒山寺的钟声一响，满江渔火衬着古寺飞檐，多少文人墨客专程赶来夜游。”

　　云岫指尖轻拂船边垂落的柳条，浅笑着搭话：“少时诵读唐诗，便心心念念想来此处一观，今日总算得偿所愿。不知江上可有酒家，能沽一壶浅酒小酌？”

　　“有的有的！”船家抬手往江湾一处指去，“前头那挂着杏黄酒旗的便是渔户开的小酒肆，鲜鱼、菱藕下酒俱全，酒是自家酿的桂花陈，绵软不烈，正合二位小饮。我这便摇船过去停靠片刻。”

　　酒肆搭在水面木架之上，四面无墙，只垂着半幅青布帘挡风，里头几张矮木桌坐了三两户渔家，低声说笑，瓷碗碰击的脆响混着江水声。

　　掌柜是个鬓角花白的老渔翁，见二人登岸，连忙笑着迎上来，“二位远客，要些什么？蟹粉狮子头、响油鳝糊，叫花鸡如何？”

　　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，云岫拣了临江一张空桌坐下，细问此间招牌菜肴、四时鲜果。

　　他垂眸略一思忖，缓缓开口，“先来一味叫花鸡，一方东坡肉，一盅文思豆腐；鲜果配一盘仙居杨梅、一碟平湖冰镇西瓜，再烫两盏桂花陈酒。”

　　老翁高声应下，转身便往后厨吆喝传菜，木架子搭起的后厨飘出混着酒香、肉香的热气，顺着江风漫过来，勾得人腹间泛起浅浅饥意。

　　乌篷船家也寻了角落木凳坐下，自拎一坛粗米酒，同邻桌渔家闲话渔汛。

　　江风徐徐漫卷，拂动帘布哗啦轻响，远处寒山寺飞檐隐在暮色浓荫里，偶有钟声低低荡开，沉落在江面层层波纹之间。

　　云岫手肘轻搭木桌，侧脸映着江上零星渔火，眉目温润柔和。

　　谢敛坐在他身侧，目光不曾离开他半分，低声闲谈：“方才拙政园九曲回廊山石繁复，若放在往日行军，倒是绝佳伏兵之地。”

　　“沙场看山水，满眼皆是攻守进退。”云岫闻言轻笑，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柳条碎叶：“你已卸下兵权，心中应剩风月闲情。”

　　谢敛微微颔首，伸手轻轻扣住云岫搁在桌面上的手腕，十指交缠，掌心相贴，“你说话真是好听，我听你的。”

　　不多时，老翁端着木盘缓步走来。

　　谢敛顷刻收回自己的手，指尖尚留着云岫腕间温软触感，面上若无其事，轻声闲聊：“听闻山西雁门关外黄沙万里，戍边将士终年苦守，那一带的杏花烈酒，滋味极烈，不比江南桂花陈这般温软绵长。”

　　各色菜肴一一摆上桌面，叫花鸡裹着湿润荷叶，掀开时热气裹挟肉香扑面而来，皮肉酥烂一抿即化；东坡肉红亮油润，酱汁浓稠裹着肉块；文思豆腐细如发丝，浮在清鲜汤面，清爽解腻。瓷碟里的杨梅艳红多汁，西瓜切块冰镇过，凉意清甜，恰好压下肉食的厚重。

　　两盏桂花陈盛在白瓷小盏，琥珀色酒液浮着细碎桂花，浅淡甜香漫开。

　　云岫拿起酒盏，轻轻与谢敛的杯沿相碰，浅抿一口甜润酒液，他抬眼望向滔滔江水，“姑苏水乡温婉柔和，可我心中还惦着江西风景，庐山飞瀑、鄱阳渔舟，山高水阔，又是另一番开阔气象。”

　　谢敛夹起一颗杨梅递到他唇边，静静听着，等他咽下果肉才缓缓开口：“江西路途不算遥远，等九月办完青竹的大婚喜宴，太湖诸事安顿妥帖，我们便驾画舫溯江而上，往庐山小住一段时日。”

　　云岫眼底漾起几分期许，“庐山云雾茶盛名在外，山间古寺隐于松林，晨起可观云海翻涌，日暮能望落日浸瀑，想来是绝佳静养之地。”

　　“全都依你安排。”谢敛抬手拭去他唇角沾着的酒渍，动作轻柔缱绻，“先游庐山，泛舟鄱阳湖，看水鸟成群，渔舟唱晚，等十月秋风起、漫山红枫盛放之时，我们再顺流折返江南，回太湖宅院赏蟹饮酒，安安稳稳过冬。”

　　云岫弯起唇角，将手中半盏桂花陈一饮而尽，“这般行程再好不过。”

　　船家摇着橹缓缓靠近酒肆木台，高声笑道：“二位公子若是往江西去，走大运河转长江水路最是平顺。”

　　谢敛微微颔首道谢，转而夹起一块酥烂的鸡肉放到云岫碟中：“路上不必赶路急行，随处有合意的山水便停下小住几日，我们有的是闲时。”

　　“方才听你说山西，雁门雄关、汾河古渡，千年晋祠藏着前朝碑刻，深秋漫山红叶覆遍太行，也是个不错的去处。”云岫指尖捻起一粒冰镇西瓜，清甜凉意漫上舌尖，抬眼望向谢敛，眼底漾着几分向往，“从前只在古籍舆图上见过山西风物，听闻太原古城烟火绵长，大同云冈石窟佛造像气势雄浑，若往后冬日无事，不妨一路北上，踏遍三晋山河。”

　　谢敛替他添了半盏桂花陈，他语声带着几分怀念，混着江风缓缓散开：“雁门关的风最烈，隆冬时节飞雪裹着黄沙，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。当年我领兵巡边，曾在关下村落借宿半月，农家酿的汾酒烈得烧喉，配上腌渍羊肉，一口便能驱散关外刺骨严寒。只是那边水土干冷，不比江南温润，你素来畏寒，若是要去，需提前备足厚绒狐裘、温补药材。”

　　“有你同去，再凛冽的风雪也不算难熬。”云岫浅浅一笑，手肘轻抵桌沿，侧过身贴近他几分。

　　谢敛心头一暖，伸手覆住他微凉的手背，指腹轻轻摩挲他腕间细腻皮肉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只一字作答，“待走完江南、江西，来年深秋便往山西。我带你去看雁门关城头的落日，去晋祠细读石碑文字，寻当年收留我的农家，再沽一坛陈年汾酒。”

　　一旁渔翁端上新蒸的大闸蟹，蟹壳通红油亮，附赠一碟调好的姜醋，笑着插话：“二位公子真是好兴致，天南地北都想去瞧瞧。三晋之地我年轻时候跑过，山水雄浑，和咱们江南柔婉景致完全两样，各有各的好看。只是北方冬日苦寒，一定要备好驱寒汤药才行。”

　　语毕，他伸手将木盘往二人桌心推了推，眉眼和善带几分淳朴热络，“这是今早自家江上捞的大闸蟹，送你们尝尝。”

　　“多谢老丈。”云岫微微欠身道谢，取过银钳，细细掰开蟹壳，剔出饱满蟹膏，尽数放到谢敛碟中，“蟹肉偏寒，你少吃两口，多配姜醋中和寒气。”

　　谢敛乖乖颔首，拿起银勺舀起蟹膏咽下，鲜甜混着姜醋微辛在舌尖化开。

　　酒肆青布帘被晚风掀起，远处江面几艘乌篷船缓缓驶过，船桨拨水，漾开一圈圈碎金般的渔火倒影。

　　用罢一桌水乡酒菜，杯底桂花陈酒已见空。

　　云岫望着江面缓缓浮动的连片渔火，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谢敛，轻声提议：“今夜月色正好，寒山寺钟声渐近，我们不必急着回画舫，雇一叶小舟顺江漫行，循着钟声往古寺脚下靠岸，趁着夜深人静，登岸寻访一番如何？”

　　谢敛抬手替他拢了拢被江风吹散的长衫衣襟，顺势应下：“都听你的。只是江上风凉，待我将外衫给你披上，再唤船家拢舟等候。”

　　说罢便解下身上藏青外袍，轻轻披覆在云岫肩头。

　　二人起身辞别渔翁酒肆老板，付过酒菜银钱，缓步踏上方才等候的乌篷小船。

　　船家摇起木橹，吱呀橹声破开江面静水，小舟顺着水流悠悠朝寒山寺方向漂去。

　　两岸枫树墨色沉沉，枝桠斜斜探向水面，零星渔灯在水波里晃出细碎光晕，天地间只剩橹声、江水流动声，还有远处古寺断断续续飘来的浑厚钟声，一声沉过一声。

　　云岫斜倚船舷，半边身子靠在谢敛肩头，伸手轻触微凉江水，“少时读《枫桥夜泊》，只觉字句清寂，满是羁旅孤愁。如今亲身站在此处，身旁有你相伴，同看江枫渔火，反倒品出几分安稳闲适。”

　　谢敛伸臂稳稳环住他腰侧，将人牢牢护在怀里，下颌轻抵他发顶，望着远处飞檐隐现的古寺轮廓，并不做声，只听人言语。

　　小舟顺水行了半柱香功夫，前方江岸浮现一重朱红寺墙，飞檐翘角隐在浓黑林木之间，山门两侧悬挂两盏素白琉璃灯，微弱光晕落在青石板石阶上，正是寒山寺。

　　船家将小舟稳稳系在岸边老枫树根上，低声道：“二位公子，此处便是古寺渡口，山门尚且开着，只需半个时辰寺僧便会落锁，你们尽管慢慢游览，老朽在此舟中等候。”

　　二人道过谢，携手踏上布满青苔的石阶，缓步走入寺中。

　　院内古柏参天，枝干虬曲苍劲，晚风穿过柏枝，簌簌作响，殿宇香烟清淡，只寥寥几名守殿老僧静坐诵经。

　　绕过天王殿，后方一方石砌放生池，池中锦鲤借着月光缓缓游弋，池畔立着一方老旧石碑，刻着张继《枫桥夜泊》全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