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104、第 104 章 小日子（四

　　第一百零四章

　　一夜安枕，窗外天光初透时，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晨雾，荷叶青翠欲滴，滚满剔透露珠。

　　谢敛醒得早，怕惊扰身侧熟睡的云岫，只静静侧身凝视他睡颜，指尖极轻地拂开黏在他额角的一缕碎发。

　　云岫悠悠醒来，撞进谢敛盛满温柔的眼眸，低声哑道：“醒得这般早？”

　　“习惯了往日军营寅时操练，改不过来。”谢敛低声轻笑，抬手替他掖好锦被边角，“后厨已经熬好了瘦肉粥，配着千层糕，吃完便可动身前往苏州。付林一早领着两名弟兄押着聘礼马车在渡口等候，一应礼品、绸缎、田契都清点完毕。”

　　云岫“嗯”了声，伸了个浅浅的懒腰，起身披上衣衫，走到窗边推开木窗。

　　晨雾裹挟荷香涌入屋内，清润水汽扑面而来，远处付林等人忙碌的身影在渡口若隐若现。

　　“青竹盼这门婚事许久，今日总算能了却他一桩心愿。”云岫整理着衣襟上的竹纹盘扣，“布庄掌柜为人厚道，女儿温婉娴静，青竹性子沉稳踏实，二人相配，往后定能安稳度日。”

　　二人梳洗完毕，下楼用过早点，青叶早已备好随身行囊，一并搬上画舫。

　　付林、付宁分立船头，数十箱沉甸甸的聘礼整齐码放在船舱两侧，绫罗绸缎、赤金首饰、江南良田地契、商铺股契一应俱全，满满当当铺满半间舱室。

　　“主子，云公子，聘礼尽数核对无误，水路沿途漕帮水哨已提前传信，全程护送画舫，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惊扰。”付林躬身禀报，语气恭敬妥帖。

　　谢敛微微颔首，扶着云岫登上画舫甲板，付宁一声令下，船工撑篙离岸，画舫破开薄雾，顺着运河朝姑苏方向缓缓驶去。

　　运河两岸良田连绵，稻浪翻涌，村落临水而建，白墙黛瓦错落排布，时有渔舟摇橹而过，撒网捕鱼。

　　舱内案头烹煮清茶，云岫铺开一卷姑苏山水图，指尖轻点图上园林河道，同谢敛细细闲谈姑苏风物：“苏州自古文风鼎盛，园林甲天下。送完聘礼，我们便往拙政园、留园一游，晚间停船枫桥，听听江上渔笛，看一看张继诗中的夜半霜月。”

　　谢敛倚在他身侧，目光落于图卷上层层亭台水榭，低声应了声好。

　　行船是最枯燥无味的，付宁这个臭小子见青竹好事将近，心痒痒，缠着云岫问：“云公子，我也想成亲了！”

　　云岫望着付宁直白热切的模样，不由得低笑出声，“你倒是眼馋得快，青竹与那布庄姑娘相识两载，彼此心意相通，方才定下婚约，你可有中意之人？”

　　付宁挠了挠后脑勺，难得露出几分腼腆，不复往日上阵杀敌的利落悍勇：“属下常年跟着主子奔波南北，不是守边关，便是在路上奔走，日日跟刀枪、风浪打交道，哪里有机会结识寻常人家的姑娘。漕帮码头、湖畔村落的女子皆是勤恳能干，只是属下终日漂泊居无定所，先前不敢生出念想，如今陛下免了我们军籍，太湖宅院、渡口营生都安置妥当，总算有了落脚之处，才敢动这份心思。”

　　谢敛坐在一旁，手中端着青瓷茶盏，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纵容：“你若有心，我与阿阮自然会替你留意。一众弟兄里，你与付林跟着我最久，出生入死近十载，早该成家安稳下来。太湖周边村落民风淳朴，农户、渔户人家多有良善温婉的女儿，等从苏州回去，便托钱万贯、各村里正代为说合，不必心急。”

　　付宁眼睛瞬间亮了几分，单膝往甲板上一跪，朗声道：“谢主子、云公子成全！属下不求家世富贵，只求一人相守，往后守着湖畔良田渡口，日出耕作巡防，日落归家，便足矣。”

　　“起来吧，甲板上风大，不必多礼。”云岫伸手虚扶一把，“等办妥青竹婚事，我们在太湖置办一场小宴，把所有弟兄都请来，若是有人同你一般想成家，尽数记下，一一为大家张罗。”

　　付宁喜滋滋起身，又同二人说了几句渡口巡防的琐事，便识趣退到船舷一侧，不去打搅舱内二人闲话。

　　画舫顺水行舟，风平浪静，两岸风光缓缓向后流转。

　　谢敛放下茶盏，侧身挨近云岫，目光落在铺开的姑苏山水图上，“枫桥离城郭不远，夜里停船靠岸，不必带太多随从，只青叶随行便可，清净自在。”

　　云岫微微颔首，抬手将一缕被河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，眼底漾着浅淡笑意：“从前读张继《枫桥夜泊》，只凭文字想象江枫渔火，如今总算能亲至此地，伴着钟声临水小酌，也算一桩雅事。”

　　一路闲谈诗书、江湖旧事、往后山居规划，不觉间日头西斜，天边晕开一层淡粉晚霞，姑苏城的白墙黑瓦已然遥遥在望，城内错落飞檐隐在成片乌桕树间，河道纵横交错，乌篷小舟往来如梭。

　　付林快步自船头走入舱内，躬身禀报：“主子，云公子，已然驶入苏州城外运河，再有半柱香便能抵达城西渡口，青竹早已带着布庄掌柜一家在码头等候。”

　　云岫收起山水图卷，妥帖收进木匣，起身理了理身上长衫：“知晓了，吩咐船工放缓行速，切莫冲撞岸边小船。”

　　片刻后，画舫缓缓停靠城西渡口。

　　码头之上，青竹一身干净青布长衫，身侧立着一对温和朴实的中年夫妇，身旁站着一名身着浅蓝布裙的姑娘，眉眼柔和，手里轻捻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，见画舫靠岸，微微垂首，面上浮起一层薄红。

　　一众漕帮管事分立两侧，打理聘礼车马，整条渡口井然有序。

　　谢敛先一步踏上码头，回身伸手扶云岫下船，“小心些。”

　　青竹快步迎上，深深一揖：“公子，谢公子，一路劳顿。”

　　云岫浅笑抬手，引着身侧二人走向布庄掌柜夫妇，语气谦和有礼：“江掌柜，江夫人，今日冒昧登门，备下些许薄礼，聊作聘仪，盼您二位应允青竹与令嫒的婚事。”

　　江掌柜连忙拱手回礼，脸上满是和善笑意：“云公子太过客气，小女与青竹相知相守，我夫妇二人早已看在眼里，青竹踏实可靠，重情重义，将女儿托付给他，我二人一百个放心，何须这般厚重聘礼。”

　　一旁青竹悄悄抬眼，望向身侧姑娘，四目相撞，二人皆是耳根发烫，不约而同移开目光，藏不住心底缱绻情意

　　谢敛在一旁静静看着，眸底柔和一片，不知何时，他与阿阮也能成就一番好事，成亲结发。

　　江夫人拉过自家女儿的手腕，柔声将人推到青竹身侧半步，“阿芷，往后便由青竹照拂你，夫妻之间相互体恤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
　　名唤阿芷的姑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垂着眼不敢抬头，肩头却悄悄往青竹那边靠了靠。

　　青竹心头滚烫，下意识侧身半挡，替她遮住码头吹过来的河风。

　　云岫瞧着二人这般模样，唇角笑意更柔，转头对江掌柜道：“婚期我与青竹商议过，定在九月桂花开时，太湖湖畔宅院备好喜宴，届时劳烦府上阖府移步太湖小住几日，赏湖品蟹，也算热闹一场。”

　　江掌柜连连点头应允：“全凭云公子安排，我夫妇二人定然准时赴宴。”

　　付林带着几名漕帮弟兄有序搬卸船舱聘礼，一箱箱绸缎、田契、金银器物依次抬上马车，流光满目。

　　渡口往来百姓远远望着，只道是江南大户子弟提亲，人人交口称赞青竹少年有为、待人赤诚。

　　一番寒暄过后，江掌柜夫妇邀二人往城西布庄小坐，备下姑苏特色茶点。

　　画舫暂且停靠渡口，付林与其余兄弟留下看管车马聘礼、付宁则揣着银两为兄弟们买膳食，青叶随谢敛、云岫一行人步行入城。

　　姑苏街巷青石板铺就，两侧临街小楼窗棂雕满繁复花纹，河道穿巷而过，乌篷船系在门前石墩，流水潺潺。

　　沿街茶坊、绣铺、笔墨斋鳞次栉比，叫卖声轻柔婉转。

　　步入布庄，堂内满是各色绫罗锦缎，空气里萦绕丝线与浆洗淡淡的清香。

　　江夫人亲手烹煮碧螺春，青瓷茶盏盛着翠绿茶汤，搭配桂花糕、芡实糕一并端上桌。

　　闲谈间，江掌柜说起往后小夫妻生计：“城西布庄生意尚可，只是铺面狭小，阿芷自幼学了一手刺绣活计，若成婚之后留在姑苏，倒也能靠绣品补贴家用。”

　　青竹当即开口，语气诚恳，“岳父岳母不必忧心生计，太湖那边我主子早已置下临街铺面，一半做丝绸漕运中转，一半留给阿芷开设绣坊，往来漕帮客商皆是熟客，不愁销路。宅院临河，安静宽敞，不用挤在闹市之中。”

　　江掌柜夫妇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，连连道谢，心中越发感念云岫与谢敛的成全之恩。

　　云岫轻轻摆手：“青竹跟随我多年，劳苦功高，一桩安稳婚事本就是他应得的。日后姑苏、太湖两地来去自由，想常住湖畔或是偶尔回布庄小住，全凭他们二人心意。”

　　谢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，偶尔搭一两句。

　　江家夫妇知晓他是昔日镇守海疆的靖海将军，却半点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，待人温和平易，心底愈发敬重。

　　午后辞别江家众人，二人便不带随从，独自漫步姑苏城内，循着路标往拙政园而去。

　　入园之时园内游人不算拥挤，万顷荷池铺满庭院，曲曲折折的九曲回廊绕水而建，假山叠石错落有致，岸边垂柳轻垂水面，风一吹，荷香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。

　　云岫牵着谢敛的手腕，缓步走在回廊之上，指尖点着池中亭亭玉立的并蒂荷：“方才渡口看到的糖画是并蒂莲，此处荷花也是成双成对，倒像是处处都在讨吉利。”

　　谢敛侧头望他，眼底盛着满园碧波与眼前清俊人影，低声笑道：“再好的景致，也不及你半分好看。”

　　云岫耳尖一热，抬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，不愿再接这句情话，转身顺着回廊往湖心亭走去。

　　亭中设着石桌石凳，二人落座，凭栏眺望整片园林盛景，四下安静，只剩风吹荷叶簌簌轻响。

　　“待九月青竹大婚过后，我们便在此处租一处小院小住月余如何？”云岫托着腮望向池中游鱼，“白日逛园林、访古寺，夜里乘小舟游运河，听听姑苏评弹，不必被府中杂事、弟兄安置琐事缠身，彻底清闲一阵。”

　　总算能清净下来，他日日时时都想着游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