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3、第 103 章 小日子（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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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
转瞬三日匆匆而过。
“道长，晨间备好的素斋与路上干粮都装在这布囊之中，还有两罐陈年山蜜，行路口渴可冲水饮用。”云岫双手将青布行囊递到了尘面前，眉眼温雅有礼，“这三日多有怠慢，多谢道长赠丹调理敛之脏腑，又提点我们安置一众弟兄，大恩不敢相忘。”
了尘抬手接过行囊，拂尘轻搭臂弯，望向露台并肩而立的二人，“些许分内之事，何谈恩重。霜丝引余毒彻底散尽，往后再无病痛缠身，便是贫道此行最大的圆满。”
谢敛微微拱手，沉声道：“武当山路遥远，道长一路保重。他日若云游江南，这湖岸宅院永远留一间静室，随时可来小住赏荷。”
“贫道记下这份邀约。”了尘缓步走下石阶，行至荷池边顿住脚步，回头看向万顷太湖碧波，语声淡如云间清风，“二位往后岁岁安闲，山水相伴，莫负眼前风月，莫惜身边知己。尘间权谋刀兵皆作过往，余下一生，只管随心自在。”
话音落，他不再多言，足尖轻点青石池沿，身形轻如流云，顺着湖岸小径缓步远去，道袍衣袂被荷风拂动，渐渐消失在连片碧叶深处，只余下一缕淡浅药香，久久萦绕露台不散。
待人影彻底看不见，云岫轻轻舒了口气，侧身靠在谢敛肩头，指尖挽住他的手腕：“这三日听道长闲谈医道命理，倒是解了我不少心结。”
谢敛顺势抬臂，稳稳将人揽入怀中，后背靠着临水石栏，湖面清风携着荷香裹住二人周身。他低头，鼻尖蹭过云岫发顶柔软青丝，“从前在京中灵堂，我尚不敢肆意与你亲近，处处忌惮旁人窥探构陷。如今隐于太湖，远离朝堂耳目、窦家余孽，天地辽阔，再无牵绊束缚。”
“弟兄们安置之事也尘埃落定，再无后顾之忧。”云岫抬手，指尖轻轻描摹他下颌线条，“昨日付林、付宁已经把十八名弟兄分置妥当，漕运渡口巡护、湖畔渔田耕作各有分工，人人都有安稳营生。青竹那边也传了回信，苏州布庄掌柜已经应允婚事，下月便可动身前往苏州送聘礼。”
谢敛颔首，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，“等送完青竹聘礼，我们便驾画舫往苏杭游历半月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云岫抬眸撞进他温柔眼底，唇角弯起，“方才后厨送来新蒸的菱糕，配一壶冰镇荷花酒正好，我们坐下来慢慢小酌，赏一赏正午满池盛放的荷花。”
二人并肩落座石桌，青瓷盘中堆着雪白清甜的菱糕，酒壶浸在湖水之中，触手微凉。
谢敛拿起银匙，舀起一块菱糕递到云岫唇边，看他小口吃下，指尖顺势蹭了蹭他沾着糕粉的唇角，“听付宁那个傻小子说，今日湖岸各村合办荷灯会，十里长堤挂满琉璃灯，夜里还有采莲戏、渔歌赛，我们许久没踏足湖畔市集，不如下午出去看看？”
云岫含着清甜菱糕，抬手接过银匙，也舀了一块递回谢敛嘴边：“倒是巧了，方才收拾书简时，我还想着入夏以来整日守在宅中，只隔窗看荷，不曾近岸赏过人间烟火。正好趁灯会走走，不必带太多随从，只叫青叶跟着打理杂物便可，付林、付宁留在府中照看院落。”
谢敛嚼着软糯菱糕，目光望向门外一望无边的荷田，青碧花叶层层叠叠铺到湖天相接处，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，点缀着粉白荷花，赏心悦目。他轻轻颔首：“也好，人多反倒拘束。”
二人草草用完桌上点心，回房换了素色便服。
谢敛一身藏青细布直裰，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；云岫着一身月白竹纹长衫，腰间系一枚简单玉扣。
青叶早已备好两个竹编小提篮，里头装着碎银、一方帕子与解暑的蜜渍莲子，立在垂花门等候，见二人出门，连忙上前跟上，分寸有度地落后半步，不打扰二人闲谈。
沿湖青石长堤一路缓步而行，越往人多的渡口走，热闹声响便愈发清晰。
两岸农户、往来商贩、远近游人络绎不绝，挑着莲蓬菱藕的货郎沿街叫卖，卖花灯、糖画、泥偶的小摊挨挨挤挤，五彩物件摆满木架，孩童追着提着荷花灯的同伴嬉笑奔跑，人声、蝉鸣、湖水拍岸声揉在一处，鲜活温热。
云岫目光落在一侧糖画小摊，脚步微微顿住。
摊主手持熬得透亮的麦芽糖，手腕翻飞，转瞬便在青石板上绘出蛟龙、荷莲、游鱼各式模样，引得一圈孩童围在跟前欢呼。
谢敛留意到他驻足，顺势牵住他手腕，往小摊走去：“儿时在岭南军寨，偶尔随军司买过一次糖画，此后再没尝过。今日正好凑个热闹，你想挑什么纹样？”
云岫唇角弯起，轻声道：“要两枝并蒂莲吧。”
摊主闻言笑眼弯弯，手腕流转，晶莹糖丝蜿蜒勾勒，两枝荷花根茎紧紧缠绕，花瓣相依，不多时便凝出一副剔透糖画，插在细竹杆上递过来。
二人各执一枝并蒂糖画，并肩顺着长堤慢行，舌尖抿着清甜麦芽糖，晚风裹挟荷香扑面而来，惬意万分。
行至一处临水酒肆，门前摆着几张木桌，飘出桂花酒与清蒸鲜鱼的香气。
“在此小坐片刻？”云岫侧头询问，目光望向湖面停泊的采莲小舟，“等日头斜下去，灯市全开再往长堤深处走。”
谢敛应声应允，三人寻了临湖空位落座，点了一碟盐水菱、一盘清蒸白鱼，两盏冰镇桂花酒。
青叶识趣坐到邻桌，独自饮茶，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。
湖面波光粼粼，落日熔金，将万顷湖水染成暖橘色，归巢水鸟贴着水面低飞，采莲女撑着乌篷小舟穿行荷花丛，婉转渔歌随风飘来，调子柔软悠扬。
远处长堤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。
一盏盏琉璃荷花灯次第点燃，顺着湖岸绵延铺展，顺着水面漂向湖心，流光浮在碧波之上，星河倒落人间，方才还喧闹的街市，瞬时添了几分温柔朦胧。
“灯亮齐了。”云岫抬眼望向十里长堤，眼底盛满细碎灯火，“吃完杯中酒，我们去堤上走走。”
二人举杯一饮而尽，放下银盏，缓步起身，青叶拎着竹篮紧随在后。
长堤人流愈发热闹，男女老少人手一盏花灯，有粉荷、锦鲤、白鹭各式模样，灯火映得人人眉眼柔和。
沿街摊贩又摆出各色小玩意儿，香囊、竹笛、木雕荷藕，香气、笑语、丝竹小调缠作一团，漫过整片湖岸。
云岫被一侧卖竹制平安牌的小摊吸引，拉着谢敛驻足。
木牌打磨得温润光滑，可刻小字，摊主手持细刻刀，随客人心意落笔。
“我们刻两块。”云岫取过两块并排的原木牌，指尖摩挲平整木面，抬眸看向谢敛，“你想写什么？”
谢敛略一思索，轻声道：“岁岁同游。”
摊主握刀落木，寥寥数笔，四字清劲利落。
轮到云岫这块，他垂眸沉吟片刻，“山水与共。”
两块木牌用同一条青绳系在一处，合在一起，恰好凑成完整心意。
云岫小心收进竹篮，指尖不经意撞上谢敛的手，二人相视一笑。
穿过熙攘人群，行至长堤最尽头，此处人迹稀疏，只剩大片荷田与漂浮满湖的花灯。
晚风掀起云岫长衫下摆，谢敛下意识抬手，替他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，指尖轻轻擦过耳尖，惹得云岫耳尖漫上一层浅红。
四下无人，只有满湖流光、连片碧荷，远处游人笑语隔一层水雾，淡得如同虚影。
谢敛顺势牵住他的手，十指紧紧相扣，一同倚在青石护栏上，望着随波缓缓漂远的万千花灯。
“再过半月便是中元，到时候湖上会放河灯祭祀先人。”云岫轻声开口，“到时候我们多备几盏，一盏送给程夫人，再一盏留给我娘亲，告慰他们，如今风波尽散，我们安稳无忧。”
谢敛心头一软，指尖收紧，牢牢握着他温热的掌心。“好。往后年年中元，我们都在此放灯。”
晚风卷来一阵清甜荷香，云岫微微靠向谢敛肩头，望着湖面缓缓流转的灯火，低声道：“人间风月万千，我独贪恋此刻光景，有你在旁，便胜过一切繁华。”
“我亦是。”谢敛语声低沉柔和，下颌轻轻抵着他发顶，“浮世奔走半生，所求从非名利风光，唯愿与你相守朝夕，岁岁长安。”
云岫抬眸回望他，眼底映着万千灯火，澄澈温热：“那便此生不负，风月不负，往后余生，皆与君同。”
不远处青叶远远立在柳树之下，刻意拉开距离，不打扰二人独处，手中提着竹篮，安静等候。
二人并肩静立许久，看花灯顺着水流漂向湖心深处，渐渐融成一片柔和光晕。
天色彻底沉下，湖风添了几分凉意，谢敛解下自己外衫，轻轻披在云岫肩头，衣间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，隔绝了夜露寒凉。
“时辰不早，回府吧。”云岫轻轻挣开依偎，眼底尚留温存笑意，“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前往苏州，给青竹送聘礼，不宜在外久留，免得夜深露水伤身。”
谢敛颔首，牵起他的手，顺着灯火绵延的长堤缓步往回走。
沿路孩童追逐嬉闹，糖香甜气萦绕鼻尖，丝竹小调不绝于耳，一派人间太平烟火盛景。
行至柳树下，青叶快步上前跟上，三人慢慢走出灯市长堤，沿湖小径往宅院折返。
一路月色相伴，湖面浮灯点点，荷风相随，一路无言。
回到临水宅院时，院内烛灯尚留一盏，后厨温着一壶莲子甜汤，盛在白瓷碗中，仍有余温。
青叶将竹篮安放妥当，躬身告退，自觉去往西侧偏房歇息，留给二人清静内室。
堂前荷池夜风簌簌，透过窗棂吹进一室淡香。
云岫取过方才刻好的两块木牌，挂在窗前雕花挂钩上，青绳相缠，随风轻轻晃动。
谢敛端过甜汤递到他手中，自己坐在一旁软榻上，静静望着窗前人影。
云岫小口饮着甜汤，抬眼撞上他沉沉凝望的目光，唇角弯起温柔弧度：“总这般盯着我做什么？”
“看不够。”谢敛坦然直言，语声轻缓缱绻，“从前日日身陷危局，每一次相见都不知下一回能否安稳重逢，连多看片刻都要顾忌旁人耳目。如今天地辽阔，朝夕相守，任凭我看一辈子，也不嫌多。”
云岫放下瓷碗，缓步走到软榻边，挨着他坐下，侧身倚入他怀中。
谢敛顺势抬手环住他腰肢，稳稳圈在怀里，胸膛沉稳的心跳，清晰传至云岫耳畔，安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明日去往苏州，送完聘礼，见过布庄姑娘，我们便可顺路逛苏州园林。”云岫轻声规划往后行程，“听闻拙政园荷池万顷，不输太湖，还有枫桥夜泊的古渡，可停船小坐，听听姑苏小调。”
“全听你安排。”谢敛指尖轻轻梳理他垂落的青丝，“只要身旁是你，去往何处，皆是好风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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