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102、第 102 章 小日子（二

　　第一百零二章

　　谢敛放下酒盏，眼底多了几分沉肃温和，“自那日我向陛下递上辞呈、决意归隐江南，我便同付林及其麾下十余名追随我多年的弟兄说过往后去处。他们无一人心愿重返镇北军营，全都只想一路跟着我，不离半步。”

　　云岫闻言了然，轻轻将剥净的菱肉推到他手边：“这群人皆是你在黑水、镇北、东南战场一手带出来的死士精锐，半生刀口舔血，家人多亡于战乱，早已把你当成唯一依靠，自然不愿各自离散归乡。只是他们终究在册军卒，私自脱离军营乃是违制重罪，若是长久跟着我们隐居，早晚留下隐患。”

　　“我正是顾虑这点。”谢敛颔首，指尖轻叩石桌，“所以离京之前，我特地单独面圣，恳请陛下成全一众弟兄。我将十余人多年随军征战、立下的所有战功卷宗尽数呈上，又以昔日平倭寇、守南疆的功绩作保，求陛下开恩，准他们除去军籍，卸去兵卒身份，从此不再受军营调遣管束。”

　　彼时御书房独处，李承宣听完他所求，沉吟许久。一众将士皆是沙场有功之人，若强行遣返军营，心不在此，反倒难委以重任；可若无旨意私自放归，又坏了军规法度。新帝权衡再三，终究感念谢敛半生为国，又怜惜这群将士颠沛半生无家可归，最终准了他的请求，下特旨一道：免去付林、付宁等十八人军籍，注销营中名册，从此为民，来去自由，不受各地军营征召约束。

　　“陛下亲批的特旨我一直妥帖收在行囊之中。”谢敛抬眼望向远处湖岸，“如今弟兄们皆已是布衣身份，再无军籍桎梏，不必担心日后官府追查追责。付宁尚在青竹身边帮忙，传信召他归来，正好我们四人一同商议，给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兄寻一条长久安稳的活路。”

　　云岫心中通透，“你心中应当早有盘算，不妨说来听听。太湖沿岸漕运、渔耕、山货生意遍地，钱万贯如今掌江南漕帮，人脉遍布各州府，想要安置十余人不难。”

　　“我确有打算。”谢敛轻声细说，“一部分心思细腻、擅长巡查布防的，便交由钱万贯安置在各段漕运渡口，做水路巡护管事，拿安稳俸禄；余下身手卓绝、不喜市井周旋的，便留在这临湖宅院周边，打理沿岸良田、渔塘，守着这片湖山自给自足。日后若有人想成家立业，我们便同青竹一般，出钱置地盖房，寻江南温婉女子婚配，落地生根。”

　　云岫唇角漾开浅淡笑意，伸手覆上他放在石桌上的手背：“你向来心细，从未亏待过身边追随之人。这群弟兄半生为你赴汤蹈火，如今能得这般安稳归宿，也算苦尽甘来。我这边漕运商行、各地货栈也可腾出位置，若是有人愿意打理商事，我亦能妥善安排，多一条出路。”

　　谢敛反手扣住他的掌心，“有你相助，万事便稳妥了。”

　　他扬声朝外院唤了一声，“付林。”

　　片刻后付林快步踏过荷丛赶来，躬身行礼：“主子，云公子，有何吩咐？”

　　“即刻遣传信，令付宁处理完所有事务后，尽快动身返回太湖宅院，不得拖延。”谢敛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他，“信中写明陛下特旨之事，咱们十几个兄弟皆已除去军籍，等付宁回来后一同商议众人往后生计安置。”

　　付林喜上心头，双手接过书信，郑重收好：“属下即刻安排兄弟出发，不出两日，付宁便能赶回太湖。”

　　说罢，又喜道：“弟兄们近日私下闲谈，皆惶恐自身军籍未除，怕拖累你与云公子归隐安稳，日夜悬心。若是知晓陛下特旨赦免，必定欣喜万分。”

　　“不必让他们忧心。”谢敛语声温和，“待付宁归来，我当众宣读圣旨，告知所有人往后再无军营束缚，从此自在为民，安居乐业。”

　　付林恨不得插上翅膀便飞走。

　　露台之上重归安静，只剩风吹荷叶簌簌轻响，湖面水鸟低鸣掠过碧波。

　　云岫侧身倚在谢敛肩头，望着一望无垠的太湖碧水，轻声道：“等付宁归来，安置好一众弟兄，办完青竹的提亲婚事。到时候我们便驾画舫泛游江南，往苏杭、徽州游历数月，看遍山川风物，再回这湖岸宅院长居。”

　　谢敛抬手拢住他散落肩头的发丝，“都依你。”

　　不过两日光景，太湖渡口便传来马蹄轻响，付宁一身短打风尘仆仆策马归来，身侧并辔同行一道身影，远远望去便与世间凡俗截然不同。

　　那道士身姿清癯挺拔，道袍洗得素净无尘，边角绣着暗纹流云，腰间系一根朴素黄丝绦，垂挂一枚青玉道牌，手中轻持一柄雪白麈尾拂尘，步履踏过湖岸青石，周身似笼一层淡淡清逸烟气。目光平和通透，扫过满院荷池时，唇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。

　　二人下马，付宁先快步穿过荷丛登上临水露台，单膝躬身行礼，面上带着几分无措的为难，抬眼看向并肩坐在石桌旁的谢敛与云岫，低声禀报：“主子，云公子，属下回来了。只是路上多出一桩怪事，这道士道号了尘，自苏州渡口便一路跟上属下，死活非要跟着我回太湖宅院，几番委婉推脱、绕道甩开，转眼又被他追上，属下实在甩不掉，只得一并带了过来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了尘缓步跟上，立于露台阶下，并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二人，“贫道了尘，冒昧叨扰二位居士，还望海涵。”

　　谢敛缓缓松开与云岫相扣的手，目光淡淡落于道士身上，“道长一路尾随付宁，寻我二人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

　　云岫端起身侧温好的菊花茶，轻轻推至谢敛手边，抬眸望向阶下道人，眼底藏着几分细细打量。他早年随温庭彦遍游三山五岳，见过不少隐世修行的方外之士，可这了尘一身道气浑然天成，他不由得心底多了几分好奇。

　　了尘抬步踏上露台，拂尘轻扫过阶沿沾着的荷瓣，“贫道早年隐居武当紫霄宫，上个月偶然推演命理星盘，掐指一算，发觉与二位颇有渊源，便即刻自武当动身南下。中途在苏州渡口遇上付宁小兄弟，便顺势让他捎上我一程！”

　　付宁气鼓鼓的，抱拳立在一侧，满脸不忿，低声辩驳：“胡说八道，分明是你拦在渡口码头死死缠着我，还说什么，你的主子们肯定很想见到我，定然有求于你，我几番绕路甩开，你总能寻着踪迹跟上！”

　　了尘闻言只是低低一笑，目光径直落向谢敛，清和声线漫着山野松风般的淡远：“贫道知晓二位心中存疑，贫道并非凭空纠缠。当时云公子为寻霜丝引解法，托武当旧友寻访古方，那部记载三味解药的《寒毒总录》残卷，便是贫道少时抄录留存，托人辗转送到苏家。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谢敛与云岫对视一眼，皆是心头一动。

　　当日云岫多方打探解药线索，武当那边送来的残缺医典，字迹清古，旁注批注笔法独特，原来源头便是眼前道人。

　　云岫起身拱手，“原是道长援手之恩，此前只知武当隐士留有古方，却无缘拜会真人，倒是失敬了。只是不知道长千里南下，除了与我二人相见，尚有别的缘由？”

　　了尘缓步走到石桌旁，自行寻了石凳落座，抬眼望向谢敛脉门，“霜丝引浸骨十年，火心莲虽能根除毒根，可寒毒久滞五脏，气血损耗难补。寻常温补药材只能缓其表象，贫道随身带了一炉炼制三年的清润丹丸，调和阴阳，抚平脏腑暗伤。”

　　谢敛指尖轻轻按在心口，近来虽无刺骨寒痛，每逢夜半临水而坐，仍会隐隐泛起一阵空乏酸软。他微微颔首，语气添了几分诚恳：“劳烦道长费心，这般恩德，我二人无以为报。”

　　“不必言报。”了尘摆了摆手，目光扫过身侧万顷太湖碧波，唇角笑意浅淡，“贫道此番前来，只是了结尘缘。”

　　说罢自道袍宽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，推至石桌中央。

　　云岫伸手拿起拔开塞口，一缕清雅药香缓缓漫开，闻之便觉胸腹舒展。

　　“每日晨起温水送服一粒，三月便可将内里暗损尽数补齐，往后寒暑风浪，也再不会旧症复发。”了尘缓缓叮嘱，又抬眼看向二人并肩相依的模样，“二位情分根深，祸福同担，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知己羁绊，不必拘于世间礼法流言。山水为伴，心有所归，便是最好的修行。”

　　这话正中二人心底，连日归隐江南，虽远离京华是非，偶尔想起世人眼光、朝堂旧论，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微澜，此刻听方外之人这般通透直言，心中最后一点桎梏也尽数消散。

　　谢敛指尖摩挲玉瓶冰凉外壁，沉声问道：“道长既通晓命理医道，可知往后我二人此生安稳，再无风波侵扰？”

　　了尘抬首望向天际流云，拂尘轻扬，指向浩渺太湖：“刀光权谋皆属前尘，二位自此泛舟湖山，耕读度日，身边弟兄各得安身之所，至亲兄长居于京中步步高升，朝堂新君心怀仁善，再不生构陷谋害之祸。往后岁月，唯有渔歌荷风、诗书酒蟹相伴，再无刀兵暗箭，只是——”

　　话音稍顿，他目光落向院外等候的付林、付宁一众亲兵，语气添了几分提点：“一众将士久历杀伐，戾气藏于骨血，虽已脱去军籍，若终日闲散无事，恐滋生躁动。江南多山野田庄、水路巡检之事，多安排他们操持劳作，消磨戾气，方能一世平安。”

　　谢敛深以为然，方才与云岫商议安置众人，正有此意，此刻得了尘提点，心中筹谋愈发周全。他抬手唤来付林、付宁，二人快步上前垂首听训。

　　“方才道长所言，你们二人记牢。”谢敛语声沉定，“明日召集所有弟兄，当众宣读陛下特旨，除却军籍一事尽数告知。随后分作两拨，一拨随钱万贯驻守各渡口做巡护管事，一拨留居湖岸打理渔塘良田，人人皆有安稳营生，日后有心成家，我们全力周全。”

　　付林、付宁喜不自胜，双双跪地叩首：“属下等谢主子、云公子成全！”

　　了尘坐在一旁静静看着，待二人退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贫道不会久留叨扰，在此宅院小住三日，三日之后，便重回武当深山修行。”

　　云岫当即应下，起身吩咐后厨备上清素斋饭、净室客房，好生安置道人起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