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1、第 101 章 小日子（一 ...
-
第一百零一章
“芦花渡风光甚好，我们在此多住半月再南下太湖？”云岫夹起一块嫩白鱼肉，轻轻放入谢敛碗中，轻声提议。
谢敛一饮杯中米酒，暖意顺着喉间淌入四肢百骸，笑道：“全听你的。你若喜欢这里的芦花渔舟，住上一年半载也无妨。付林一众兄弟跟着我们，有他们打理水陆行装、照看院落，不必担忧杂事。”
“只是窦奎那伙残匪虽被驱走，难保不会暗中怀恨，暗中尾随作祟。”云岫眸光微沉，思索道，“我已传信江南青竹，令漕帮副帮主钱万贯调数十名精锐水哨，沿运河分段巡查，但凡见窦家余党踪迹，直接押送至地方官府，交由三司旧案卷宗一并处置，永绝后患。”
谢敛颔首赞许：“你思虑周全。窦家根基已碎，只剩一群亡命残匪四处流窜，无财无势，掀不起大浪，只需官府水路联手，便能彻底肃清，再不扰民间商旅安宁。”
酒过三巡，河面晚风渐凉，吹得院中芦花漫天飞舞。
二人放下酒杯，携手走到院外渡头长堤，并肩立在老槐树下，望着满江渔火与沉沉暮色。
江面上一叶扁舟随风轻晃，渔翁收网，唱着悠远婉转的水乡渔谣，调子平和悠然。
云岫望着江上小舟，轻声道：“待半月后南下，我便托钱万贯打造一艘宽大画舫，舱中设书案、茶炉、卧榻，四季行于江河之上。春日停驻苏杭采茶观桃，夏日泊于太湖赏荷，秋日靠岸芦花渡品蟹饮酒，冬日驶入江南温暖水岸围炉读书，此生以舟为家，再不踏回京华权场。”
谢敛侧首望向身侧青衫人影，月光落在他清俊眉眼，温润如玉。他抬手，将云岫微凉的手掌紧紧握在自己掌心，十指相扣，沉声道：“甚好。世间万千荣华，不及一叶扁舟，身旁有你相伴。”
次日天光微亮，谢敛照旧到院后空地演练刀法。刀光起落间，不再有沙场浴血的凛冽杀意，反倒融了水乡柔婉，刀风卷起漫天芦花，翩跹如雪。
云岫倚着门框静静观望，手中捧着温热莲子羹，待他收刀归鞘，便缓步上前递过汤碗，指尖替他拭去额间薄汗。
这般闲散平淡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。
渔村百姓早已熟识二人，时常送来新蒸米糕、鲜摘菱藕。
启程那日，晨光熹微，江面薄雾漫卷。
钱万贯遣人送来新造的宽大画舫，船舱宽敞雅致，书、茶、卧一应俱全，船身两侧立着数名漕帮精锐水哨，沿途保驾护航。
付林一众亲卫将行囊尽数搬上船，分立船舷两侧，各司其职。
谢敛与云岫并肩立在船头，回望芦花渡一片白茫茫芦荡，渔村炊烟袅袅，满是温柔烟火。
“往后若念此地风光，随时可折返小住。”云岫轻声道。
谢敛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伸手揽住他肩头，目光望向远方蜿蜒运河，水路迢迢，直通江南万里烟霞。
船家一声呼哨，竹篙轻点岸石，画舫缓缓离岸，顺流南下。
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，田间稻浪随风起伏，村落、石桥、荷塘次第掠过窗前。
舱内煮上一壶清茶，案头摊开诗书，二人时而并肩凭窗赏景，时而对坐闲话，时而并肩卧于榻上静听流水潺潺。
途经镇江渡口，青竹早已在码头等候，备好江南各色特产、医馆收集的调养药材，登船拜见二人。
码头之上漕帮水哨分列两侧，秩序井然，往日窦家搅出的纷乱戾气早已消散无踪。
“公子，谢公子。”青竹将随身木匣捧起，递至二人面前，“这匣中是江南各地上好的温补药材；另有各地漕运账册副本。”
他早已知晓自家公子与谢敛之事，初初尚有惊讶，细细想来，也觉得正常。公子那样的高岭之花，若不是为了某个人如何会留在乌烟瘴气的京城。
青竹声音不高不低，汇报：“如今漕帮由钱万贯主事，水路通商免税流程尽数理顺，南北粮秣、商货往来再无阻滞。”
云岫伸手接过木匣，随手放在舱内案头，轻声道：“这几个月辛苦你了。窦家残匪钱万贯可曾尽数清剿？”
“公子放心。”青竹颔首回话，“早前收到你的传信，运河全线水哨分段巡查，前日在下游河口截住窦奎一众亡命之徒，人赃并获，直接移交镇江府衙。有当年窦家私吞国税、蓄养死士的账册铁证，知府依律判了流放三千里，再无后患。”
谢敛立在船舷，指尖轻抚船身原木栏杆，缓缓续上话音：“来的路上，我与阿阮商量过，你跟着阿阮奔波多年，南北水陆奔走，刀尖风波、商途劳碌，一桩桩事全压在你肩头。如今漕运大局已定，窦家余孽尽数伏法，再无危局牵绊，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。”
青竹一怔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，只低声道：“公子待我恩重如山，能随在左右办事，已是青竹天大的福气，婚配之事，我从未多想。”
云岫缓步走到一旁，伸手拍了拍他肩头，浅笑道：“你自少年时便入我云府，在我经历挫折回到苏家后，又伴我闯江湖，其中数次生死劫难，皆是你舍身护我。十余年青春尽数耗在奔波劳碌里，旁人十五六便成家立业，唯独你孤身一人漂泊水路，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谢敛接过话头，温声接续：“我与阿阮打算着，你若是有心爱之人，便替你置办家业，风风光光为你迎娶。若是暂无，我们便为你择一门上好良缘。我们初到江南，人脉尚浅，不过离开京城之时，江夫人曾特意与我们提及此事。”
江夫人便是苏凌微，当日送别之际，她曾恳切言道：“谢将军，你麾下一众将士、贴身侍从皆随你征战四方、颠沛多年，个个忠心赤诚，不该终身漂泊、孑然一身。江南温润富庶，民风淳朴，多温婉良善女子，你此番南下游玩安顿，正好可替他们留心良缘，成全几分圆满。”
谢敛素来记挂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，心中早已想过要为他们谋得安稳余生、娶妻安家。他早前便暗中问询过众人心意，知晓这帮人常年随主奔波劳碌，无暇顾及儿女私情，更无机缘结识良人，这也是他决意南下江南、择一处安稳地界落脚的缘由之一。他细细思忖，便与云岫商定，先为青竹、青叶这些常年伴身左右、劳苦功高的贴身侍从谋划良缘、安家立业，让半生奔波的他们从此有枝可依，有家可归。
青竹闻言，耳根骤然一红，垂首局促地捻了捻袖口布纹，半晌才低声吐露心底实情：“不瞒公子、谢公子，前两年在苏州打理货栈，我与城西布庄掌柜之女有几分情意，只是彼时我终日奔走水路、身不由己，江湖风波未平、漕运隐患尚存，前路浮沉难定，自身尚且朝不保夕，不敢贸然登门求亲，耽误人家姑娘一生，便一直搁置到如今。”
云岫当即颔首：“既有这般心意，此事便好办。待到咱们在太湖边的水居安顿妥当，我备下厚重聘礼，亲自陪你前往苏州布庄提亲。那姑娘若是心许于你，往后便在江南置一处宅院，不用再跟着漕队四处漂泊。”
谢敛亦附和道：“钱财田产无需你忧心，一应开销由我们承担。”
青竹心中又暖又酸，双膝微屈便要行礼叩谢，被云岫伸手稳稳扶住，“主仆之间何须行这般大礼。”
他语气温和，“往后你成家立业，有妻室相伴，不必孤身闯荡，我们也能放心。”
一番话说得青竹眼眶微热，再三躬身谢过，又将江南各地仓栈、水哨布防余下琐事细细禀报一遍，确认再无隐患，才拱手辞别，登岸返程打理漕帮事务。
画舫缓缓驶离镇江码头，顺水朝太湖方向行去。
舱内案头燃着一缕淡竹香，水汽自河面漫入窗棂，裹挟着荷花与菱藕的清甜，冲淡了一路行舟的风尘。
云岫取出青竹送来的各类药材，分门别类收进紫檀药匣，指尖细细清点雪灵芝、冰蚕丝等余下调理寒毒的药材。霜丝引经千年火心莲配伍汤药持续滋养，体内寒毒早已根除干净，只是十年侵蚀留下的脏腑虚损，仍需慢慢温补休养。
谢敛斜倚在软榻上，静静望着他低头分拣药材的清瘦侧影，眼底满是柔软平和。过往十年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云岫收好最后一包药材，抬眼撞上他沉沉凝望的目光，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弧度，缓步走到榻边坐下。
谢敛伸手，顺势将人拉至身侧靠稳，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腰，“在想往后岁岁年年，都能这般安稳度日，无俗事烦扰，无奸人暗算。”
云岫顺势枕在他肩头，透过船窗望向两岸连绵荷塘，连片碧叶一直铺到天际，粉白荷花星星点点开得繁盛。
“太湖西岸我早已托钱万贯寻好了一处临水宅院，四面环荷，院内辟了书斋、练武场，后院临河有专属码头，画舫可直接停靠门前。宅中良田数亩，可种茶植菊，春夏赏荷采菱，秋冬酿酒藏书。”
谢敛微微颔首，指尖轻轻梳理云岫散落在肩头的青丝：“有你安排妥当，我无需操心半分。”
船行三日，终于驶入太湖水域。
万顷碧波一望无垠，湖上风和日丽，点点渔舟散落湖面，远处青山层叠，烟岚袅袅，宛若人间桃源。
钱万贯早已带着数名漕帮管事在渡口等候，见画舫驶来，连忙上前躬身行礼，引二人去往备好的临水宅院。
宅院白墙黛瓦，临湖而建，推开前厅正门便是一方开阔荷池，清风穿堂，荷香扑面而来。
院中竹木繁茂，东侧空地平整宽阔，恰好可供谢敛每日演练刀法；西侧书斋藏书满架，案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；后院临水露台设了石桌石凳，适合闲坐饮酒观湖。
付林、青叶一行人先行安置行囊，清扫院落，采买日常米面蔬果，不消半日，整座宅院便打理得整洁妥帖，烟火气渐浓。
午后，二人倚在后院临水露台小酌，面前瓷盘盛着刚采的嫩菱、鲜藕，湖面风软，荷浪层层叠叠漫向远方。
谢敛指尖捻着一杯米酒，望着湖面往来渔舟，“江南诸事尘埃落定，是时候传信，让付宁从青竹那边赶回太湖了。”
云岫轻剥菱角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他：“所为何事？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