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谢大人，请自重！》连枝理

100、第 100 章 “亏你还是

　　第一百章

　　残匪既退，月色漫过芦花渡头，银辉如雪，四下里只余浪拍岸石之声，清寂得很。

　　二人本欲次日解缆南下，云岫见这水乡渔村芦荻飞雪、渔舍参差，颇有避世闲意，加之水路初靖，索性与谢敛商议，在此盘桓数日，待风波尽息再行不迟。

　　谢敛自无半分异议，当即命付林赁下村头一面临水土院，掩了行藏，便如寻常江湖眷侣一般，安住下来。

　　自此朝看晓露沾芦，暮对渔舟唱晚，日子过得闲散安然。

　　每日清晨，谢敛便在院后空地上演一趟守拙刀法。往日这路刀法专取沙场杀伐，刀风所及，草木皆惊；此刻在这水乡小院施展开来，却多了几分清逸疏朗，刀光卷着芦絮纷飞，倒似舞雪一般。

　　云岫或临窗煮茗，或持卷闲读，偶一抬眼，撞见院中刀光映着晨光，便唇角微扬，待他收刀入鞘，便递过热巾与温茶。

　　二人对坐用些粥点，闲话些南北风物、江湖旧闻，言语不多，却处处熨帖。

　　向晚时分，二人便携手往渡头漫步，沽半壶村酿，就一碟盐水花生、两尾刚捞的鲜鲫，坐在老槐树下对酌。

　　谢敛素来寡言，却记着云岫爱吃嫩菱，每日命船家捞些新鲜的，亲手剥了放在他碟中。

　　那双手曾握过百炼钢刀，斩过倭寇首级，剥起菱角来竟也稳当得很，指尖沾着菱角清露，在夕照下泛着浅光。

　　云岫瞧着，心中暖意融融，便陪他慢慢饮酒，看落日熔金，将半河芦荻都染成暖红。

　　村中百姓只当他二人是避世的远房兄弟，见他二人举止温厚，待人和气，也常送些新摘的青菜、刚蒸的米糕。

　　这般烟火寻常的日子，比起京中波谲云诡、沙场尸山血海，直如天上人间。

　　谢敛有时夜半醒转，见身侧人呼吸匀稳，青丝散在枕畔，便伸手轻轻替他掖好被角，只觉恍如隔世——半生孤苦，竟也有这般安枕的时刻。

　　这日秋高气爽，晴光满院。

　　云岫怕行囊中文卷、旧物受了潮气，便命付林搬出来晾晒。

　　谢敛也跟着整理自己的军囊，翻到最底层时，指尖触到一方油布裹着的薄册，微微一怔，随即耳根竟隐隐发烫。

　　这薄册还是他前年平定东南倭寇时，麾下一名亲兵嬉笑着塞给他的，说是坊间最风行的秘戏图册，专绘男子相知相悦之情。彼时他军务倥偬，随手塞在行囊底，转头便忘得干净；此番归隐收拾行装，竟重又翻了出来。

　　往日他见了这等物件，多半随手弃了，可这些时日与云岫朝夕相对，情根深种，却始终敬他重他，只限于拥衾夜话、抵足而眠，终究拘着礼数，未越雷池半步。此刻指尖捏着这册图卷，心头竟突突乱跳，偷眼望向院中晒书的云岫——青衫落落，侧影清俊，阳光落在他发梢，镀上一层浅金，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。

　　云岫察觉他目光凝滞，回头笑道：“翻着什么稀罕物了，瞧你怔怔的。”

　　谢敛喉结微微滚动，将那油布包攥得更紧了些。他纵横沙场十余年，闯过多少龙潭虎穴，从未有过半分局促；此刻握着一册春宫图，竟比独闯黑水部大营还要紧张几分。踌躇半晌，终是缓步走到院中，将那油布包递了过去，语声低沉，“翻旧物翻出来的，你……瞧瞧。”

　　云岫疑惑接过，解开油布，见是一册泛黄的图卷，展开一看，册页上绘的竟是两名男子交颈相拥、缱绻相依的秘戏，笔致细腻，情态动人。他素来端方清雅，骤然见了这等风月秘戏，耳根“唰”地红透，指尖微颤，险些将图册掉落在地。

　　“你……哪里寻来的这等轻浮物件？”他抬眸瞪了谢敛一眼，眼神里却无半分恼意，反倒眼尾泛着薄红，像被霞色染了一般，添了几分平日不见的媚意。

　　谢敛见他羞赧，心头反倒定了些，伸手轻轻揽住他肩头，“底下亲兵胡闹塞的，一直压在行囊底，今日才翻出来。我……我瞧着上面画的，你我之间，也并非不可……”

　　他本就不善言辞，此刻说这等私房话，更是字字艰涩。话说到一半，耳尖已先红透了。往日千军万马阵前，他也能面不改色发号施令；此刻对着心上人说几句情意，竟比鏖战三日三夜还要耗神。

　　云岫被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，浑身微麻，手中图册几乎握不住。他垂眸望着册页上缱绻相依的人影，又抬眼望谢敛眼底的恳切与局促，心头又暖又软，又觉几分好笑。他素来通透，早知二人情根深种，世俗礼法、世人眼光，早已不放在心上；只是谢敛性子端方，始终敬他重他，不肯有半分唐突，才一直守着分寸。

　　他抿唇一笑，将图册合起，反手塞进谢敛怀中。抬眸时，眼尾的红尚未褪去，眼底却盛着清亮的笑意，语声轻得像渡头的风：“光看画儿，有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伸手轻轻勾住谢敛的衣襟，指尖微颤，“回屋去。”

　　谢敛呼吸骤然一滞，只觉丹田一股热意涌将上来，周身经脉都暖得发涨。他再不迟疑，打横将人抱起，大步往内室走去。

　　院中芦絮随风漫卷，落在晒好的书卷上，软绒绒的，像撒了一地温柔碎雪。

　　窗外秋阳正好，渡头渔歌隐隐，满院芦花如雪，一室温香缱绻。

　　锦帐低垂，一室暖香混着窗外芦荻的清冽气息，悠悠漾开。

　　秋阳透过窗棂格扇，筛成点点碎金，落在云岫汗湿的青衫鬓角，似缀了满鬓星子。

　　谢敛还不舍出来，紧紧贴合住，臂弯牢牢圈着人，指腹轻轻拨开他额前黏着的发丝，温柔至极。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笑，“阿阮，这般滋味，竟比当年黑水洋上独闯倭寇大营、斩将夺旗还要教人……魂不守舍。”

　　云岫耳尖早已红透，偏过脸埋进他颈窝，半晌才闷声哼了句：“亏你还是堂堂靖海将军，满口轻薄言语，也不怕传出去教江湖人笑掉大牙。”

　　话虽如此，指尖却轻轻勾住了他劲瘦的腰间，半分没有推开的意思。

　　谢敛低笑出声，胸腔震得怀中人也跟着微晃。他征战十余年，刀头舐血，枪林箭雨里闯过无数生死关，素来只知军令杀伐、攻守进退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，会为一人软了铁石心肠，贪念这枕席间的温软缱绻。他收紧手臂，将人更紧地按在怀中，下颌抵着云岫发顶，闻着发间淡淡的竹墨清香，只觉半生杀伐戾气，都在这一室暖意里化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“江湖人笑便笑。”他语声轻缓，“谢某这一生，沙场争的是家国安宁，私下守的不过一个你。旁人眼光，与我何干？”

　　窗外芦荻簌簌，风卷着渡头渔歌遥遥飘来，混着几声水鸟清啼。

　　云岫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渐渐松了周身力道，静静靠在他怀中。良久，才低声道：“你啊……从前只当你是块捂不热的寒冰，谁知竟这般会说甜言蜜语。莫不是先前在军中，也常与麾下亲兵说这些？”

　　谢敛一怔，随即失笑，抬手轻轻刮了下他鼻尖：“胡说。我谢敛半生戎马，除了兵书战策，便只会舞刀弄枪。这些话，此生只说与你一人听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指尖抚过云岫后颈淡淡淤痕，那是方才情动时留下的印记，素白肌肤上一点浅红，瞧得他心口又是一热。

　　却终究怕累着他，只轻轻替他掩好锦被，往后退了退，温声道：“再歇会儿。方才付林来说，村头老渔翁捞了一篓金背大蟹，我吩咐厨房蒸了，配着你带的菊花酿正好。等醒了，咱们去院边石桌上吃蟹赏秋。”

　　云岫紧了紧，“嗯”了一声，倦意渐渐涌上来，阖眼时不忘叮嘱：“记得多放些姜醋，你寒毒初解，不可贪食寒凉。”

　　“都听你的。”谢敛低声应着，替他掖好被角，就这般拥着人，静静望向窗外。

　　远处秋水长天，芦花胜雪，归帆点点。

　　昔日京华的刀光剑影、朝堂的权谋倾轧，都似隔了万水千山，成了泛黄的旧话。他曾以为自己的归宿该是沙场马革裹尸，或是边关终老一生，从未奢望过这般市井烟火、执手相伴的日子。

　　低头看向怀中人安稳睡颜，谢敛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守拙双刀挂在壁上，寒光敛尽；寸心短刀枕在枕边，锋芒暗藏。往后不必再算人心诡谲，不必再防暗箭毒计，不必再踏刀山火海。

　　芦花渡头，秋水之畔，有一人相伴，朝看晨露，暮对渔灯，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处。

　　及至日暮时分，西天晚霞烧得如丹似血，映得满河芦荻都浸在暖红里。

　　院中青石板上摆了小几，蒸得通红的螃蟹堆在瓷盘里，菊酒香清冽醉人。

　　云岫披了件素色薄袍，坐在石凳上剥蟹，指尖沾了些姜醋，莹白如玉。

　　谢敛坐在对面，也不自己动手，只支着肘看他剥，剥好一瓣蟹肉，便递到自己唇边。他张口接了，蟹肉鲜嫩，混着姜醋的微辛，竟比军中所有珍馐美味都要可口。

　　“你倒好，只管吃，也不动手。”云岫斜睨他一眼，手上却没停，又挑了块蟹膏递过去，“往日在军中，你难不成也这般使唤亲兵？”

　　“军中哪有这般闲情。”谢敛接住蟹膏，顺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芦花絮，“沙场之上，分秒必争，啃干粮就冷水都是常事。哪有闲心剥蟹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沉沉落在云岫脸上，晚霞映得他眉眼都暖融融的：“也只有在你身边，才敢这般松懈。”

　　云岫指尖微顿，抬眸撞进他眼底，那里面盛着晚霞，盛着芦花，盛着满心满眼的自己。他心头一软，将剥好的半只蟹推过去，轻声道：“那便多吃些。往后日子还长，日日都给你剥。”

　　谢敛望着他，忽然伸手，握住他沾了蟹醋的指尖。指尖微凉，带着蟹鲜与姜香。

　　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