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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夜劫 三年寻遍无 ...


  •   “要一起看灯吗?”
      那句话不偏不倚,落进李思渊耳朵里。
      她站在街角的暗处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,望着那四个人。
      愤怒?没有。
      悲伤?也没有。
      她只觉着冷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裹着她,往下坠。
      这三年,她什么都做了。
      花盆,厨房,客厅,书房,卧室。那株腊梅底下的土,她趁着夜色一寸一寸挖过,又原样填回去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那本天书像是凭空消失了,从未存在过。
      头一年给他上药的那些日子,她借着换药的机会,把他身上也探过。没有。
      她便只能一遍遍地找。每天来,每天翻,隔几日便寻个由头把屋子收拾一遍——怕他们把东西挪了地方,怕自己漏过一处。三年了,她几乎把那座小院翻了个底朝天。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焦虑裹着她,像那年他腿伤换下的药布,一圈一圈,缠得透不过气。
      自己的日子不多了。
      蛊虫的事,她始终没寻到解法。会的那些蛊术,只能拖着,拖着,拖一天是一天。可拖又能拖多久?
      组织那边,有人盯着她。这边,也有人盯着她。她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这样耗着,耗到把自己耗干。
      今晚元宵,灵均伯庸来邀她一同看灯。
      她婉拒了。
      她说身子乏,想早些歇着。两个小的不疑有他,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      她便趁那个空当,又进了那座院子。
      从头到尾,又翻了一遍。
      依旧一无所获。
      所以她跟了出来,远远地缀在后头,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把东西带在身上了。
      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。
      灯影里,那四个人站在一处。他的两个徒弟,那个陌生的女子,还有他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那女子站在他对面,不知说了什么,他唇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      李思渊收回目光。
      她不能再等了。
     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。这一点,她从没骗过自己。如今死期近了,一个将死之人,什么疯事做不出来?
      她盯着那个女子看了很久。
      那女子不会武功。灵均伯庸会,但他二人与她关系再好,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出事。而他——
      她了解他。
      他不喜热闹,可他骨子里是善的。从前在宫里,他不多管闲事,是因为不能。如今离了那地方,他能了。若真到了那个份上,舍财求义的事,他做得出来。
      那女子叫什么,她不关心。
      她只晓得,那是个可以拿来用的东西。
      这才是真的。
      那天夜里,她便一路跟着。
      跟得并不隐蔽,也不刻意。她想好了,若他们回头撞见,便说自己也出来逛逛,临时想买些东西,正要回去。横竖是元宵节,满街都是人,她走在人群里,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      她在等。
      等那三个人离开,等那女子落单。
      她看着那女子与他们说笑,看他们并肩走在灯影里,看伯庸指东指西,看灵均不时插一句嘴,看他安安静静走在旁边,偶尔侧过脸,听那女子说话。
      李思渊告诉自己,不急。
      他们笑得越开心,便越说明这女子重要。越重要,便越好用。
      她有的是耐心。
      沈静舟却是从某个时刻起,觉出不对了。
      身后有人。
      他起初没在意。街上人多,来来往往的,谁身后没人?可那道视线落在他背上,隔一会儿便扫过来一次,隔一会儿又扫过来一次。他借着挑灯的当口,往身后望了几回,没认出是谁。
      人太多,灯太晃,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。
      他不知道那人是冲着谁来的,只能暗自提起心神,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
      到了很晚的时候,街上的人渐渐稀了。
      沈静舟停下脚步,转向那女子:“我送姑娘回去。”
      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来。
      灵均和伯庸对视一眼,有些意外。可细一想,又觉着在理——大晚上的,一个姑
      家独自回去,确实不妥。
      他们不知道沈静舟真正防的是什么。
      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没有那跟踪的人,他也是会送的吧。他这人,面上淡淡的,骨子里却软。伯庸有时候想,师父那层冷,大约是穿惯了的一件衣裳,脱不下来罢了。
      李思渊远远望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,嘴角动了动。
      不急。
      他们能送她到家,还能送她到天亮不成?
      她转身,隐进夜色里。
      夜半三更。
      万籁俱寂。
      吉祥是被一阵寒意激醒的。
      也说不上醒。就是睡梦里忽然觉着不对,有什么东西近了,有什么东西压在床边,压在呼吸上。她猛地睁开眼——一个黑影立在床前。
      她张嘴要喊,那黑影的手已经落下来。后颈一疼,眼前便黑了。
      再醒来时,不知过了多久。
      光亮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地上。她动了动,发现自己被绑着,手腕勒得生疼。环顾四周,像是间柴房,堆着些劈好的木柴,角落里落着厚厚的灰。
      她想了想。
      结仇?没有。
      父亲那边欠了赌债?也不像。
      想来想去,想不出个所以然。这人劫她,劫得莫名其妙。
      吉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
      她开始挣那绳子。挣了几下,挣不脱,便咬着牙硬扯。疼也顾不得了,脱臼也顾不得了。手腕上的皮磨破了,黏糊糊的,她只当没感觉。
      不知扯了多久,一只手忽然脱了出来。
     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,门便开了。
      李思渊站在门口,望着她。
      那目光冷得很,冷得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,底下什么也看不见。不是杀气——不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那种杀气。可那股寒意,比杀气还让人透不过气。
      吉祥僵住了。
      她怕。怕得指尖都在抖。可她知道,这人劫她,必是有所图。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:“你想要什么?”
      声音是抖的,可话是说全了的。
      李思渊望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
      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,毛都炸着,却还要强撑着,装作能谈的样子。比那些一醒过来就大哭大叫的,强多了。
      “也没什么,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昨天街上你遇见的那个人。他身上有我想要的。你只要配合我,等我拿到东西,便放你走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抬手理了理袖口,那动作慢条斯理的,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般情形。
      “放心,”她说,“我向来守信。杀了你也没什么好处。”李思渊轻轻抬眸看了吉祥一眼。
      “你肯配合,便能一直活。”
      吉祥心下一沉。
      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意思她听懂了——若是不配合,眼下就得死。
      知道了这个,她反倒没那么怕了。至少还活着,至少还能说话,至少还有得谈。
      “你想要我怎么做?”
      声音还是抖的。她管不住这个。
      李思渊看了她一会儿,那目光从上往下落,像是在看一只缩在墙角的小动物。
      “很简单。”她说,“我会让你抄一封信。至于信怎么送到的,你不用管。他来了之后,你什么都不要说,什么都不要做。
      她微微俯下身,凑近了些。
      “可你要是敢不听话——”
      她顿了顿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      “我的手,可能比脑袋要更快一点,先抹了你的脖子。听懂了吗?”
      吉祥整个人定在那里。
      像被人施了定身咒,连呼吸都忘了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抖,可她管不住,只能由着它们抖。
      李思渊直起身,看着那张惨白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      满意了。
      她转身往外走。门开着,天光涌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堆柴上,落在吉祥身上。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      脚步声远了。柴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吉祥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砸在耳朵里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皮磨破了,血迹干了,黏糊糊地粘在袖口上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能动。
      门开着。
      亮堂堂地开着。
      她知道那是留给她的——留给她看,留给她想,留给她自己把自己关在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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