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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灯市逢君 元夕灯火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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瑾仙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就是那一下,心口像是空了一拍。
不是心动——他分得清。他在鸿胪寺几十年,见过太多香客求姻缘时那种眼神,热切、滚烫、患得患失。不是那种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。
那个人站在灯影里,离他不过三五步远。不认识,从没见过。不是故人,更不是李思渊。
可正因她谁也不是,他的心才那样空了一下。
一个月前的事了。
那时他在屋里打坐,闭着眼,忽然就浮现出一个影子。很模糊,看不清眉眼,只是个轮廓,一个女人的轮廓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她,不知道她是谁,甚至不知道她存不存在。可那个影子后来老出现,打坐时,看书时,有时望着窗外发呆时,就那样飘过来,又飘走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心不静。以为只是一个人太久,孤单了。
从没想过,一个模糊的影子,能和眼前的人这样契合。
灯影晃动,照在她脸上。眉眼,鼻梁,唇角的弧度——每一处都对得上。不是像,是就是。
他的直觉说:就是她。
那是瑾仙这辈子头一回这样失礼。
他忘了移开眼。
她就那么站着,被他看了多久?几息?还是更长?街上人来人往,灯影明明灭灭,他竟全然不觉。
直到那女生开口。
“你……好?”
那声音带着点试探,带着点困惑,不像是责怪,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个盯着自己看的人。
瑾仙这才醒过神来。
他垂下眼,退后半步,拱手一揖。
“鄙人失礼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冒犯了姑娘。姑娘恕罪。”
那女生只是笑着摆了摆手。
面上还带着点尴尬,却不凶,也不躲。
“没事没事没事。”
她一连说了三遍,大约是觉着说一遍不够,说两遍太刻意,三遍便刚刚好,能把那点窘迫盖过去。
瑾仙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这世上也没有人会读心术。
只是那女生的心思其实简单得很——人家道了歉,态度又这样周全,想来不是那等轻浮浪荡子。既是误会,便翻篇罢了。可翻篇归翻篇,若说完“没事”就干站着,那才真要命。
于是她开口,没话找话似的,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:
“你也是来看花灯的?”
听见那女生问,瑾仙微微一怔。
倒不是愣住——他没那样浅的城府。只是没想到,她还愿意接着往下说。
他笑了笑,很浅,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周全。
“正是。”
然后便没了。
若论在官场上,在皇宫里,他原是八面玲珑的人。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话没说过。可那是另一回事。那是撑起来的,是演出来的,是护着自己也防着别人的壳。
此刻壳卸下了,他便只是个不大会和生人说话的瑾仙。
他自己也知道。
只是知道归知道,话到嘴边,还是找不出来。
正所谓有失必有得。
他不擅长的事,自然有人擅长。
伯庸和灵均站在一旁,早已看呆了。
先不说自家师父盯着一个陌生女子看了半天——这事从前绝无可能,往后他们也不敢想。单说眼下这尴尬,就够他们替师父难受的。
师父说完“正是”,便不说了。
那姑娘问完那句,也不知该接什么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。
灯市喧喧嚷嚷,人来人往,独这一处,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。
伯庸瞪大了眼,看看师父,又看看那姑娘,再看看灵均。
灵均也在看师父。
他比伯庸多几分心思,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。他看了瑾仙一眼,瑾仙没有表示。但从小到大,师徒之间的默契早就不用明说。
灵均上前半步,微微欠身。
“姑娘也来赏灯么?”他语气平和,不紧不慢,“今夜镇上灯倒不少,姑娘是一个人来的?”
伯庸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虽然不如灵均心思细,可好歹也是在宫里待过的,什么眼色看不懂?灵均这是替师父解围,也是替师父接着往下走。
他赶紧凑上来。
“对对对,”他顺着灵均的话往下接,“姑娘是来看花灯的吧?你看那个鳌鱼——”
他伸手指向街那头,鳌鱼灯还在缓缓移动,鳞片上流光溢彩。
“怎么样?”
那女生便真的顺着伯庸的手指,望向了那盏鳌鱼灯。
“我觉得很大很好看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意思,仿佛真的在品评那灯的优劣,“我以前在家那边,还没见过这么大的。”
话到嘴边,她原本是想问“你们今天也是出来玩的吗”。
可刚想开口,又觉得这话问得傻。元宵节,大晚上的,不在街上赏灯,还能做什么?这句还不如不问。
于是话头打了个转,生硬地拐了个弯:“听你们口音……不像本地人。”
那转折的痕迹太重了些,重得她自己说完,都觉得有些讪讪的。
灵均和伯庸飞快地对视了一眼。
那转折的生硬,两个人都听出来了。可谁也没拆穿,只是顺着那姑娘的话接下去。
“是,”灵均道,“我们搬来这里,也就几年的光景。”
他顿了顿,又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:“姑娘,那你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意思却到了。
方才这姑娘说“以前在家那边没见过这么大的”,这会儿又问他们是不是本地人。两下里一凑,便叫人拿不准了:她究竟是本地人,还是外来的?
话说到这里,剩下的便该对方接了。
那姑娘呢,看着是有点呆愣愣的,方才的尴尬劲儿还没散尽似的。可脑子转得倒不慢。
“啊?”她愣了一下,旋即“哦”了一声,“我不是本地人。也不能说不是吧——我娘亲是本地人,父亲不是。父亲是外地的,前阵子才搬回来。”
说完,她又想起什么似的,歪了歪头:“那你们为什么会搬来这里呀?”
这姑娘不是什么玲珑心肠的人,也算不上自来熟。可奇怪的是,只要话匣子打开了,聊上几句,她便像是寻着了路,越走越顺。
灵均点点头,算是应了那句“怪不得”。
“既如此,”他微微侧目,“姑娘是一个人上街来玩?”
那姑娘点点头。
“父亲不在家,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不见得有多在意,“他们两个关系不太好。娘亲年纪大了,虽然身子骨还硬朗,但晚上不爱出门。朋友们都有约了——我便一个人出来逛逛。”
说着,她忽然看了一眼瑾仙。
这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站着,也不说话,也不走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那模样倒不让人觉得冒犯,只是……有些怪。
她实话实说:“你们……是一家人?”
灵均和伯庸又看了一眼瑾仙。
灵均正要开口,却听身后那道声音先响了起来——
“是。”
瑾仙往前站了半步,语气平缓:“他们两个是我徒弟。灵均,伯庸。”
灵均伯庸便依言微微欠身,向那姑娘行了个礼。
那姑娘点点头,也学着那模样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我叫吉祥,”她说,“无姓。”
然后抬起头,看向瑾仙:“那你叫什么?”
瑾仙顿了顿。
那一顿极短,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。可他自己知道,那一顿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在下——”
他说。
“在下沈静舟。”
吉祥听了,点点头。
沈静舟。她心里默念了一遍,觉得有些耳熟,像是在哪里听过。可那念头只是一闪,便过去了,怎么也抓不住。
“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,”她说,带着点认真的神色,“安静的静,小舟的舟?”
沈静舟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向来是这样的人。旁人的家事,他不爱打听;自己的事,也不愿多提。这两样,在他这儿都是规矩。
可他徒弟不这么想。
尤其是伯庸。
伯庸的心思素来是活泼的,方才憋了这许久,早忍不住了。见师父点了头,气氛也松快下来,他便往前凑了凑,张口就问:“那吉祥姑娘,你刚刚说无姓,为什么啊?我听你说你父亲母亲都好好的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便觉着后背一凉。
沈静舟的目光落过来,不重,只轻轻一瞥。
伯庸的话便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伯庸,”沈静舟的声音淡得很,细品还有一层难得的冷感,“不得无礼。”
伯庸立刻敛了神色,退后半步,认认真真行了一礼。虽未开口,那歉意的意思却到了。
吉祥反倒笑了。
她摆摆手,眉眼弯弯的,一点不见恼。
“没事没事,”她说,“小孩子嘛,有好奇心很正常。再说,这也不是多大的事。”
虽然她看起来也才二十岁出头。
她顿了顿,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常常的:“我是跟父亲姓的。但有些原因……我不太喜欢他,所以就这样了。”
说完,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灯市,又转回来,看着面前这四个人——
一个师父,两个徒弟。
她便干脆略过了这个麻烦,只笑着问:“要一起看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