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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灯火落时见春风 三年山脚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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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年冬。
这已经是瑾仙离开天启的第三个年头了。
院子是他自己买的,不大,在一个小镇上临着山脚,推开窗能看见一条结冰的溪。徒弟们跟着搬进来,住在东西两厢。每日的事也简单——早起练剑,晌午吃饭,下午翻几页书,若是日头好,就在院里坐着,看那群半大孩子闹。
腿伤是头一年的事了。那时走不快,站久了也疼,后来不知哪一天起,便不觉得了。两个季节就那么过去了。
李思渊常来。起初是送药,后来是送吃食,再后来什么都不送,只是来,陪他说几句话,或者什么也不说,就在院里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。瑾仙知道她的心思。他没点破,也不疏远,只是偶尔望她一眼,又移开。
他怕的其实不是她。
他怕自己猜对了。
“师父,”伯庸凑过来,压着嗓子,“您怎么老盯着李姑娘看?”
瑾仙没应声。
伯庸又凑近些,鬼鬼祟祟地:“您心悦她啊?”
瑾仙一顿。
他偏过头,看了伯庸一眼。那眼神不重,但伯庸立刻噤声了。然后瑾仙的视线又转回院里——李思渊还在那儿,弯着腰,对着一株腊梅较劲,不知是嫌它开得不好,还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并不。”瑾仙说。
伯庸眨眨眼。他素日里嘴贫,若换了旁人,定要打趣几句。可这是师父。师父说喜欢,未必是真喜欢;但师父说不喜欢,那就一定是不喜欢。那句话说得太淡了,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,一点遮掩都没有,一点自欺欺人都没有。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总看她?”伯庸还是不甘心。
瑾仙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里起了风,腊梅枝微微晃了晃。李思渊直起身,拢了拢领口,似乎觉出冷了。
“草木有本心,”瑾仙轻声说,“何求美人折。”
伯庸愣住了。
他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,可那话藏得太深,像隔着结了冰的溪水望底下的石头,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。
“师父,”他皱眉,“您说的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瑾仙没有解释。
他站起身,白袍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往屋里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再说。
伯庸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
后来,瑾仙便有些不一样了。
至少在伯庸和灵均眼里,是这样。
他仍是早起练剑,仍是晌午吃饭,仍是翻那些不知翻了多少遍的书。可有时候,剑练着练着就停了,人站在院子里,望着某一处,半天不动。有时候书翻着翻着也停了,眼落在某一页,半天不翻。
灵均悄悄问伯庸:“师父在想什么?”
伯庸摇头,说不上来。
他只是觉得师父那双眼睛,从前是静的,像深潭,看得见底;如今也是静的,却像起了雾,看不真切了。
李思渊倒没什么变化。
若说有,便是来得更勤了。
这一年多,她几乎隔三差五就来。来了也不多话,扫院子,擦窗台,把东厢那几盆快被她折腾死的花浇上水。伯庸和灵均起初还拦,说李姑娘您是客,怎么能让您动手。她只笑笑,说闲着也是闲着。
后来便不拦了。
伯庸有时候想,这院子里好像本来就该有个人这样忙进忙出的。
他还记得刚搬来那年的事。
那时师父腿伤还没好,走路还拄着那根黑木杖。李姑娘头一回来送药,说要帮他换。师父说不用。李姑娘没吭声,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药布,也不走。
师父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后来那药,是她换的。
一连换了七八天。每天午后,她就端着药碗进师父房里,待上一炷香的工夫,出来时手里端着空碗,脸色如常。师父也脸色如常,伯庸看不出什么。
只是有一回,他路过窗下,听见里头李思渊的声音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你别动。”
伯庸当时脚步顿了顿,到底没敢往里看。
后来师父腿好了,换药的事就落到了灵均头上。李思渊没说什么,仍是照常来,照常扫院子,照常和那些花作对。
只是有时候,伯庸觉得她往师父屋里望的那一眼,比以前长了些。
再后来,便到了年关。
新春佳节,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点了灯。瑾仙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山脚下零星的光,忽然想起从前的年。
在宫里的时候,年是忙的。鸿胪寺的香火比平日更盛,他要领着人洒扫、上供、守夜,一重一重的规矩,一重一重的礼节。殿外也挂灯,红的,黄的,照得整座寺院亮如白昼。可他站在廊下看那些灯,总觉得那是给神佛看的,不是给他的。
如今有了自己的院子,不必再守那些规矩。夙愿算是了了,想过的那种日子,也过上了。
可心里头,总像缺了点什么。
那感觉太淡,淡得像檐下吹过的风,刚觉着凉,就过去了。瑾仙没去细想。
元宵节这日,伯庸一早就在院里嚷,说镇上今夜有灯会,要去要去。灵均嘴上不说,眼里的光却藏不住。瑾仙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他素来不是爱热闹的人。性本喜静,不嗜交游——这话从前在宫里,有人这样说过他。可他也是个普通人。普通人不避人间烟火,佳节盛景,也愿意缓步同观。
镇子不大,年味却足。
街巷两边挂满了灯,红的、黄的、粉的,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。有卖糖人的,有卖汤圆的,有猜灯谜的,还有舞狮的队伍从人群里挤过去,锣鼓声震得人耳朵疼。
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更吹落,星如雨。
瑾仙从前只在书里读过这两句。今夜抬眼望去,满街灯火,竟真是这般光景。
那夜很亮。亮到他忽然觉得,前半辈子那些暗沉沉的过往,好像也被这灯火照得暖了一些。
“师父师父!你看,鳌鱼灯!”
伯庸拽着他的袖子,兴奋得直跳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街心果然立着一盏巨大的鳌鱼灯,鱼身鳌首,通体透亮,灯影流转间,竟像活了一般。
灵均站在一旁,努力端着,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:“虽然比不上天启的鳌鱼灯……但这里比天启有人情味多了。”
瑾仙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盏灯,看着灯下熙熙攘攘的人群,看着伯庸和灵均被灯火映亮的脸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好好过过一个年了。
自从那年家破人亡,年节于他便只剩了忙。忙是好事,忙起来便没空想那些旧事。可今夜,身边吵吵嚷嚷的,他却觉得比当年在鸿胪寺的禅房里,一个人对着青灯古佛时,要宁静得多。
正出神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诶你看你看你看!好漂亮啊……”
是女声,很近,带着笑,带着兴奋,带着那种看什么都新鲜的热闹劲儿。
近得就在身侧。
瑾仙下意识偏过头。
然后,春风拂面。
万物消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