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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 风流母后俏影卫 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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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本开篇是世家小姐的日常琐事,她初时看得平淡,翻至第三卷,逐渐被字句勾住。
讲的是太傅独女自幼体弱,太傅为其选了名同龄贴身护卫。
护卫自十岁起便寸步不离,替她挡恶犬、寻奇药、驱顽童,在她深夜苦读时默默守在廊下。
十余载朝夕相伴,二人情愫暗生,却碍于主仆身份藏于心底。
某日,小姐赴宴归府崴了脚,护卫俯身将她稳稳背起,温热透过衣料传递。
小姐伏在他背上,沉默良久,忽轻声问:“父亲要将我许给礼部侍郎家的公子。”
护卫身形微顿,步伐却依旧平稳,他压着声音:
“属下护小姐,既是本分,也是心愿。纵无名分,亦愿守小姐一生安稳。”
萧婧指尖轻拂过这行字,心头莫名一怔。
这故事,怎的好生眼熟?
恍惚间,谢瞻的身影竟清晰浮现在脑海,连他平日沉默伫立的模样,都与话本中的护卫渐渐重合。
晋州,幽篁岭,幽篁里。
谢仟华临窗歪坐芙蓉榻上,手中端着青瓷鱼食碗,正悠然地投喂池中游鱼。
她来晋州半个月,游山玩水半个月。
这会,是刚从外头回来,懒于沐浴,才坐在窗边,打发时光。
“娘娘,公主来信了。”墨隐人谢槐悄无声息地入内禀报,身姿挺拔,语气恭敬。
墨隐人,皇后亲育隐卫队,游离帝权之外,不受皇城十六卫约束。
说白了,皇帝压根不知道这支卫队。
谢瞻出自墨隐人,是萧婧少时亲自挑选带在身边的,疼爱得紧。
谢仟华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池塘,手上捏着鱼食,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抛,淡淡吩咐:“念。”
谢槐展开信纸,清朗的声音响起:
“敬问母后,近日晋州游览,是否顺意。避暑苑之营造,连同洵河支流之疏浚,已择吉日开工,秩序井然。
下月皇城天气转凉,适宜母后回銮。恭请母后万安,女儿静候懿旨。”
好不客套疏离的措辞,这是在催本宫回宫呢。
谢仟华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下月……
哦,下月便是这丫头的生辰,怪不得这般急着盼自己回去。
她放下鱼食碗,缓缓下榻,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:“许是督工太忙,竟连亲笔写信的功夫都无,还要劳人代笔。”
萧婧的阴阳怪气应该就是遗传了谢仟华:“这几日虽没听你禀报她近况,但照理说,她那小家子气的父皇,不会轻易将督工之权交予她才是,能有这么忙?”
谢仟华垂手而立,谢槐当即跪步上前,将信纸递到她手中,随后自然地跪坐在她脚边待命。
谢仟华扫了一眼信纸,随手便掷在一旁,嗤笑一声:“瞧瞧这字迹,分明是她那小侍宠写的。”
信纸飘到地上,待谢槐俯身拾起,便听她又道:“日后辨认仔细些。若下回有旁人仿冒婧儿字迹寄信,你辨不出来,岂非要误了大事?对了,那小侍宠的字迹,也须牢记于心,不可疏漏。”
“奴遵娘娘教诲。”谢槐伏地叩首,恭敬应下。
谢仟华迈步跨过他,于屏风前站定,平举双手:“替本宫更衣。”
谢槐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纱制外袍衣领,轻声问道:“奴愚钝,不知娘娘口中的小侍宠,是弟弟谢瞻,还是兄长谢詹?”
“自然是弟弟。”谢仟华语气平淡,却带着笃定,“她打小就偏爱弟弟。”
“可……与奴交手的,常是兄长谢詹。”谢槐转身将外袍挂至人形衣台上,捋平大袖褶皱。
谢仟华移步至妆台前,取过骡子黛与玉柄眉笔,对着菱花镜细细描画:“本宫上次吩咐裴瑾在京中物色品貌端方的好儿郎,这事儿怎么样了。”
“回娘娘,公主殿下年方十八,正是议亲佳龄。奴已会同裴大将军,在洵阳城内仔细筛查,共为公主物色到适龄儿郎一十九名。
其中,父族官至三品,家世尚可勉强入眼者六名。分别是工部尚书范保诚之嫡子,御史大夫温氏庶长子,右卫大将军卢衍之侄,太常卿魏明远嫡次子,户部侍郎沈清和独子,还有金吾卫折冲校尉,也就是裴大将军长子,裴砚。
他话音稍顿,见谢仟华无异议,便继续禀道:“此六人家世清白,品貌皆优,且年岁皆与公主殿下相仿。裴大将军已令手下查探过诸人言行品性,皆无顽劣跋扈之态,唯有裴砚曾随父征战,身手不凡,性子偏沉稳寡言。余下十三名或家世稍逊,或年岁偏差,奴已将名册整理成册,待娘娘回銮后呈阅。”
“裴瑾倒办得利索。既如此,你继续盯着这些人,尤其是那裴砚。”谢仟华描眉动作不停,语气漫不经心。
她的婧儿,要踏得本就是九五至尊之路,婚事从不是儿女情长,而是拉拢势力,稳固根基的筹码,必须选个能全力助她成事,无后顾之忧的好儿郎。裴砚有裴瑾护航,河东裴氏撑腰,正是最稳妥的人选之一。
只是……她如今讨了个惹人嫌的职务做,万事不可操之过急。思及此,谢仟华不禁沉了眸色:“婧儿如今掌着洵河疏浚的差事,树大招风之时,先将这些人的底细查得再透彻些,但凡有半点瑕疵,或是身后牵扯党争派系的,一概剔除。”
“奴明白。”谢槐躬身应下。
秀沿坊中,萧婧宅邸。
矮桌前,萧婧端坐着,翻阅卢西演呈上来的工事日报。
谢瞻则跪坐在她身侧,手持墨锭细细研磨,轻声问道:“卢大人在报中如何说?”
“他说这几日虽天气炎热,但每日开挖的石数,较前几日而言,并无大减。”萧婧合起日报,搁在一旁,提笔蘸墨。
谢瞻放下墨锭,双手规矩地垂在膝上:“前三日暴雨,后三日酷热,差别自是不大。待后日降温,进程应该会更快些。”
萧婧蘸墨的动作一顿,随口问:“母后回信了吗?”
“尚未收到。”
“想来是看穿了你的笔迹,故意不理我呢。”萧婧把笔塞到谢瞻手中,身子朝旁一歪,手臂撑在矮桌上,转头扭颈活动筋骨。
“怎么办谢瞻,你该当何罪?”
谢瞻自觉起身,跪到萧婧身后,低声道:“帮殿下松松肩膀,赎此过错。”
“我不要,换一个。”
萧婧扬起下巴朝后一仰,头顶恰好抵在他的胸膛,还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晃脑。
谢瞻往前挪动了两步,顺势托住她的腰肢,稳住身形:“兄长善仿笔迹,我再去和兄长请教一番,日后必能仿得更像。”
这般仰头望着谢瞻,角度奇特,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,连鼻孔都清晰可见,萧婧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笑声渐浓时,眼前的景象忽然与尘封的记忆重叠——
那是她八岁生辰前一个月,谢仟华带她去晋州避暑,意在挑选几名墨隐人当她的生辰礼物。
彼时,墨隐人皆身着墨色窄袖劲装,除了面容,从头至脚一片漆黑,百十来号人一字排开,供她挑选。
萧婧一时犯了难,转头向谢仟华求助:“母后,他们各有什么长短处?”
谢仟华却淡淡道:“他们无短处,你随意选便是。”
无短处?这反倒更难抉择了。
萧婧索性从队伍左端开始,挨个打量,决意凭面容姣好与否定去留。
行至第十人时,她眼前一亮,转身高声道:“我要他!”
被选中的少年喜上眉梢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!
谢仟华示意她继续选。
一支隐卫队,绝非一人便可。
萧婧依言前行,待走到第六十六人面前时,忽然折返队伍前端,反复确认后,拉着谢仟华的衣袖道:“母后,六十六和十长得一模一样!”
谢仟华肯定她,十是哥哥,六十六是弟弟,一对双生子。
萧婧很高兴,握住那少年的手腕高高举起,雀跃道:“那六十六也跟我走!”
此刻仰头望谢瞻的模样,亦如当年仰望六十六。
特定的角度下,只能等看到特定的东西。
扭曲的脸和鼻孔,清亮好看的眼眸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只叫他们两兄弟十和六十六。
瞻有看、望、守护之意。
萧婧觉得这个字很适合六十六,便给他起名谢瞻。
弟弟有了名字,兄长也不能缺。
因兄长眉眼不及弟弟灵动,便去目旁取詹字,定名谢詹。
要问十年前的六十六和十年后的谢瞻有什么不同,少年长成后的男子气概便是了。
回过神来,两人的目光相撞。
萧婧唇角噙着浅笑,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,语气娇俏:“不要,再换。”
谢瞻手中仍托着笔,笔尖空悬,墨珠欲落未落。
片刻后,两滴浓墨坠下,在萧婧浅紫色的裙摆上晕开点点黑斑。
他明知她的言外之意,却偏要再三搪塞。
因为他贪恋这份相处,享受她的逗弄。
唯有此刻,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被她需要,才能独占这份旁人无法触及的亲昵。
“请殿下教我。”谢瞻的声音里藏着钩子,微微歪头,蹭了蹭她的指尖。
几乎是在他说完话后的一瞬间,萧婧扭身来到谢瞻身后,拥住他的肩头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:“跪低些。”
言语戏弄得多了,她也就不再为可人儿的回应而害羞,转而享受这种你来我往之间的旖旎气氛。
或是蹭蹭,或是碰碰,怎样都好,要是惹他脸红口吃,那就最好不过。
下一刻,萧婧握住他当笔的手,调整握笔姿势,问:“手怎么那么凉。”
颈间萦绕着她的气息,谢瞻心神微动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,随口应道:“是殿下手暖。”
得逞了。
萧婧心中暗笑,腾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,故作严肃:“练字岂能分神?看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