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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晚冬 ...

  •   44

      温梁只在医院见过一次阮冬青。

      这几天请假的次数当为历年之最,一到下午就先请两到三小时的外出审批。

      谢季珩对她请假的时间比较宽容,知道她家里出了些状况,这次特地在她回公司的时候多问了几句:“不然给你休个假?”

      温梁敬谢不敏:“这几天忙一点,后面会好很多。”

      林秘书当时送她去的医院他清楚:“状况好些了?”

      “骨折,要静养。”

      有一句话,温梁也不知该问不该问,或许是看到她踌躇不决的表情,谢季珩主动点开:“有事?”

      “阮氏是出现什么问题吗?”

      归根到底,她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,与周兆川见面的那一次,他实在是有些反常。

      谢季珩意外她提起这个话题,有些委婉:“怎么想起问我来了?”

      “我在医院看见了阮冬青。”

      尽管外面的消息封锁得很严,但阮家老爷子的事情在祖辈那里早就走漏了风声,年纪大了,不得不服老。

      至于其他的内部纷争,他也不太清楚。阮氏根基深厚,这个蛋糕越大,想分的人就越多,外面传的那些事情,有些枉矫过激,但有一个是事实。

      老爷子身子骨不硬朗了。

      温梁问他的问题更像是一种求证,他实话实说:“应该是他家里人出了点健康问题。”

      得到答案,温梁的心松下了一些,而谢季珩一早就猜她愿意出国与阮冬青的事情脱不了干系,有些不解:“你还是放不下?”

      他的问题直中温梁眉心,比起放不下,更多的应该是担心。

      温梁并不回答,只是突然问谢季珩:“你信命吗?”

      可能是她的问题有些出其不意,谢季珩的表情很惊讶,感觉她这句话的问题完全不像是理性外表下的人会有的说辞。

      命这种事,有人算,也有天算。

      温梁并不执拗于答案,谢季珩却回答得意味不明:“事在人为。”

      此刻,温梁似乎有些明白当初阮冬青提出问题时的心境,也许命运再度站到这个地方,要的不是选择,而是继续。

      后面几天去医院探望母亲的时候,她的腿脚依旧不便,精神却好了许多,已经想翘着腿下楼散步了。

      温梁在一旁赶忙劝住她: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慢慢来。”

      “急不得。”

      温母自己心里有分寸,一个人呆久了无聊得紧,眼巴巴望着她: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灵山寺?”

      “我跟主持约的时间是明天,周六。你要是有事改到礼拜天也行。”

      放下手里给母亲带衣物,温梁坐到旁边跟她请教:“去灵山寺有什么要注意的吗?”

      温梁不信佛,从记事起便从未去过寺庙,尽管周围有人陆陆续续说是求姻缘、求事业都很灵,但她都不为所动。

      这次被温母一提醒,心中里还是没底,寺庙这样的地方,要守规矩。

      看着有些紧张的女儿,温母告诉她:“穿着素一些,端庄一些,虔诚一些就好。”

      这样的“一些”全部加在一起,温梁如数遵行,礼拜六一早便独上寺门。

      灵山寺素有十大古刹之一之称,藏匿于五色的山林中间,早起层层稀薄的晨雾穿透了尘世的喧嚣。

      温梁没买直达的缆车票,选择了步行上山。古树旁前,踩着石阶曲折而上,远见山门巍峨,匾额高悬,金漆斑驳映昭心念。

      这一趟,来得应该是值得。

      朝夕之间,温梁迈入寺庙内,她要先寻师兄。顺着指示牌,一路向内走,金黄的银杏树叶随着沉香袅袅下坠,绕过大殿前,她在偏殿里听到了诵读声。

      站在外面等到结束,她探着脑袋问:“礼佛找哪位师兄?”

      闻言,便有人走了出来,同她说道:“在那边集合。”

      说完,指了指方向。

      温梁道完谢,晃动着一袭米白色的大衣赶忙走往对面,里面已经有人端坐着了,没几分钟后,人陆续来齐,清点完人数,所有人跟着师兄一起出门。

      跟在师兄身后,殿外缭绕的香火沾染到了身上,进入了正殿后,慈眉善目的菩萨低首,洞察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渴望。

      四周都很静,温梁双手合掌,慢慢拜下。

      一愿,健康常乐。

      二愿,岁岁平安。

      一样的愿望,当初对着生日蛋糕许是无用,那便再许给神佛。在低眉的菩萨面前,再许一点贪恋,供香燃尽,一半化作烟尘,一半烧成灰烬,若说那一丁点的贪恋,不过是曾经看进阮冬青爱意的眼睛。

      再拜,再跪,再叩首。

      三愿,爱之所爱。

      要心诚。

      落尽的沉香抖落半生的心事,温梁跟着师兄一起礼佛直到结束。

      原地解散后,她又四处在灵山寺转了转,有师兄在外面清扫,簌簌的落叶声飘然落地。

      眼下寺庙中的人还少,古刹幽静,唯有风声与钟声相交,落得一片清净,有师兄上前询问她是否要饮食斋饭,温梁摆手说着不用。

      师兄笑笑,眼下天色尚早,好心提醒说:“斋饭提供的时间已经快结束了,要去的尽快。”

      温梁意不在此,看着满地的落叶,想到了母亲交代的祈福,小声询问:“师兄,这里祈福的地方在哪里?”

      “为哪位祈福?”

      “家人。”

      指了指方向,又跟她说了不同样式的图纸辨认,温梁往偏殿走去。

      来之前母亲同她说过,灵山寺的祈福也很灵验,为求圆满,往年她都一年不落的祈福,今年也不能落。

      偏殿的树木上挂着一排排红色的丝带,温梁接过小师兄手里的丝带,拿着旁边的笔写完交还。

      这署名落款为替母亲所写,心意已到,不知是否能灵验。

      下山之前,温梁寻了一处地方吃素面,半山腰处的小店食材运输有限,好在滋味鲜美,慢慢悠悠吃了个精光。

      她并未留意到手机上的消息,直到开车回到江城市区,钟许甩给她一个链接才看见讣告的消息,一打开,黑白色的照片映入眼前。

      逐条逐字看完,企图从最简单的文字里拼凑出故事,但发现自己对所发生事情的了解还是远远不够。

      这位人物的名字只在林妈口中听说过,如今擘画出了模样反而觉得陌生。

      阮氏遭遇重大变故,周兆川一早就先于旁人在医院见过阮冬青,他当时站在外面,一身黑衣而立,肃气正然,神色冷静得过了头。

      谭娴期间也来找过他,因为迟迟联系不上阮冬青,便直接到医院见面。

      听人说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,一上来就递过路上现买的饮食,想劝他:“吃一些。”

      阮冬青没什么心情,神色平平的问她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我跟你一起办理后事。”

      她说的坦然,并无察觉不妥之处。

      阮冬青抬眼看她,眼神里有几分打量:“谭娴,同样的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。”

      他的眼神很冷,甚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。

      上一次她与齐先生见面已经是自作主张,儿时老一辈随口订下的东西,她反倒是当了真,更何况现在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东西。

      她以什么身份?

      这两年或许是她人讨老爷子喜欢的缘故开始肆无忌惮起来,中间频频插手他的事情,阮冬青觉得过了线,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争执。

      他与谭娴都关系从来都是一进一退,只是吃过几顿饭,应承了几次场面,仅此而已。

      到底还是在家被宠惯了的人,听不了几句冷话就有些委屈,气狠狠地说道:“你别后悔。”

      阮冬青一言不发。

      若要有后悔的地方,无非就是老爷子不能如愿,无非就是他要解决多一些的麻烦。

      后面几天,阮冬青谁也不见,直到完全处理完老子的身后事,才露面出现在董事会。

      全场黑压压的一片人,两拨股东为首的保守派和革新派这次倒是统一了战线,讨论后面的决策问题,听来听去,就是两个字,利益。

      “叫我说,谭家的事情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同意的,急不来。”

      “现在不急什么时候急?我手上的股期现在在亏,时局这么动荡,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?”

      谭氏与阮氏虽说不上实力相当,但眼下最可解燃眉之急,阮氏有一笔资金漏洞急需填补,更何况,谭家的独女对阮冬青有意。

      在商人的眼里,一切都可以是筹码。

      他们说的头头是道,阮冬青却没了听下去的心思,反倒是有人提起另一家温氏企业势头正猛的时候,注意力才回来点。

    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不计代价爱过他的人,温梁首当其一。

      刚回国那年,阮氏在海外的资产已经逐步转向国内转移,阮父在国内沾染的桃色绯闻接二连三,其中有一个女人为此差点闹出了人命,流言传得越演越烈,又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,老爷子为此动了怒,勒令阮父出国。

      阮冬青当时出国说是为了留学,其实也是避避风头,当时所有的流言蜚语转到他身上,传得并不好听。

      人的记忆很容易被时间磨平。

      再回来,一切又重新如旧。

      认识温梁的那场聚会,完全是出于场面应承,老爷子安排得周到,他也不想驳了好意,走了个过场就提前结束。

      没想过会遇见这么一个人,纯粹得坦荡。

      温梁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绕在他周围的声音,第一次吃饭的时候,他还问:“你不怕吗?”

      不太明白他当时的意有所指,她竟有几分无畏:“我为什么怕?”

      他看得清楚,温梁朝他走的每一步,都是自愿的,只是自己之前对于感情之事习惯了走到哪儿算到哪儿,忘记了自己也曾深陷其中。

      有人故意咳了一声嗓子,阮冬青看向旁边的那位年近半百的老人,和蔼的问着:“张叔,怎么不继续说了?”

      离他最近的张叔笑笑,又中肯的说了一句:“今天你先适应适应。”

      他这话里有话,阮冬青权当不知。

      收回了眼神,瞬间笑意全无,冷声重提再论谭家的事:“我倒是不知道,什么时候我成了货品,成为了各位手中赢得利益的筹码。”

      他这话说的有些直白,一桌的人神色各异,有些难堪。

      有人出来打圆场:“我们这不也是担心吗?”
      “这谭家小姐与你有情,也不失为一种办法?”

      阮冬青似乎是听够了这样的声音,答得直接:“家中有喜一定告知。”

      言外之意都听得明白,别瞎操心。

      阮冬青意外在这件事上动怒,不想再论这件事情,以家事为由驳了回去,继续其它的议题。

      这场会开了将近五个小时才结束,中途不乏有老古董频频施压,这一场会开下来,阮冬青有些吃力。

      等到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,人陆陆续续走散,惟有陈文玥留了一会儿,劝他与老古董打交道的时候少些强硬,年纪大了总喜欢听些软话。

      随后,看到了有人发来的消息,陈文玥眉头一皱,把手机递给了阮冬青:“你看看。”

      有媒体拍到了谭娴在医院探望的照片,纷纷揣测阮氏正妻现身,标题更是用极具吸引眼球的字眼。

      看着那几张照片,他沉默,眼神明晃晃透露着不满意,陈文玥建议他好好解决,先行离开。

      谭娴是故意的。

      阮冬青下楼后直接让司机送他回住的地方,车开到一半,他看到了林妈发的消息,呼吸一停。

      随后又对司机说:“回小洋楼。”

      车在前方的红绿灯路口掉头,阮冬青有几个来电显示,林妈给他打了几通电话。

      在开会的时候手机静音没接到,于是发消息给他留言了:温小姐来小洋楼送了些东西。

      回拨了一个电话回去,阮冬青问:“她人还在吗?”

      “下午送来就走了。”

      自温梁走后,小洋楼一直空置着,阮冬青不常回去,一切都交由了林妈打理。

      当初那个连临近门口都绕错路的人,难为她还认得路。

      开到路口,阮冬青越往里走,自己都有些恍若隔世,东西妥帖的放在了茶几上,他一眼就看得见。

      看着这些东西,他头一回有些着急地追问林妈:“她有说什么吗?”

      “她说让你多注意身体。”

      阮冬青的眼里急剧失落,林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,小声说道:“这个不是她送过来的,是从储物间拿出来的。”

      眉头一皱,有些不解。

      相机落了灰尘,阮冬青认得出是温梁用过的型号,当时他还专门让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富士,已经是绝版,温梁那段时间对它情有独钟,每每出去旅游都会带上。

      他以为,这个当时被带走了。

      他不爱拍照,温梁软磨硬泡许久也不曾答应,她追着笑着要他同意的场景就在身后的沙发上。

      翻着照片,才发现相机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与他相关。阮冬青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,很多时候他在风景里只是一个背影,虚焦的像素。

      翻到后面一张照片,意外发现是一段录影,呼吸停滞了一瞬,心中顿时五味杂陈,这段录影相隔了两年。

      看背景像是在长白山时,她离开前偷偷拍下的影像,窗外还下过雪,笑得不算难看,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和他在一起时的事情。

      桩桩件件,如数家珍。

      最后她说,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。

      就连要离开,都承认得坦率。

      阮冬青自诩不是什么长情之人,只是看完这段影像时才明白,原来她早已同他道过别。

      或许是因为太爱,所以就连离开都有些藕断丝连,而如今再度与他道别的,是曾经的那把伞,以及她口中所说洗坏了的大衣,包括相机里夹带着回忆,全部一并奉还。

      这是她想要的吗?

      低下头,眼眸苦涩又无力地垂下,可能他们之间,真的错过了许多。

      时机不再来,错位的是时间。

      若一切推翻重来,她还有再开始的勇气吗?

      阮冬青此刻终于有些不太确定。

      最后一张照片里,温梁借位站在他身边,她笑得很灿烂,身后是漫天的飞雪,一颗颗雪白的像素明晃晃成为那年冬季的纪念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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