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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晚冬 “今年冬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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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整个十一月过去,那则正妻的新闻才慢慢淡出公众视野。
温母的骨折情况在得到医生允许后,温梁来接她出院。
回去路上,她还再跟温梁唠叨:“这一年年过得很快,我看隔壁床阿姨都有孙女来看望了,你什么时候也抓紧抓紧?”
温梁笑着看向她:“你这是还想再多照顾个小孩?”
见口风有松动,温母顺杆继续往上爬:“那也挺好。”
年纪大了的人老爱念叨结婚成家的事情,这几年温梁听过的次数只多不少,每次都是潦草应付过。
温梁有些不忍心再继续这个话题,主动换了一个。
温母一向知道她自己有主意,从来都不让自己操心,拍了拍手背喊她:“梁梁,你上次去灵山寺给自己祈福了吗?”
温梁摇头,忘记了这回事。
随后反问:“妈,你去了那么多次,那边灵验吗?”
温母说:“不灵怎么叫灵山寺,我每年许过后小店的生意都不差。”
说到这里,温母继续在耳边絮叨,说是这一歇便歇了一个月,不知道损失了多少客流,回去要拿着账本做物资清算和资金清单,俨然一幅新气象的模样。
这一年的年尾,好消息也接连不断,婉清的微电影过审了,拍摄周期不长,说是能在十二月在网络平台正式上线。
最值得庆祝的是收到了钟许的婚礼请柬,她邀请温梁做伴娘。
婚礼定在了年末的最后一天,温梁那段时间陪着钟许去试婚纱,又累又开心的感觉实在是难以描述。
或许是女性出于对“公主梦”的幻想,钟许试的每一条都很适合她甜美的特质,一连几套试下来很是惊艳,选得左右为难,突然一定要拉着温梁也试试。
钟许拉着她说:“你也去选一条,梁梁。”
温梁看向了伴娘的礼服,钟许哪里管这么多,站在她旁边指挥:“选新娘服也可以,试试,我想看。”
她说的比自己试穿的时候还激动。
温梁最后耐不住她的巧言令色,先试了同色系的伴娘服,最后试了一套钟许犹豫不决的高领婚纱。
她没化妆,出来的时候有些气场不足,尽管如此,钟许还是赞叹了温梁的适配度,当下就放弃了这套选择,她穿不出这种感觉。
温梁换下婚纱的时候,旁边的服务人员还在劝说,语气里全然是不动声色的推销:“真的很适合你,我们这边的拍摄也很好,喜欢可以再过来试。”
接过她手里店家的名片,低声应付说好,重新把目光放在今天的主角身上。
灯影流转,身影窈窕,一层轻纱为裙摆罩上一层薄雾,袖口处的玫瑰朵朵绽开,拖着裙摆,钟许一步步走向铺满玫瑰的舞台中央。
坐在伴娘席,温梁在舞台下行着注视礼,愿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整场婚礼设计策划全程都由许子诠亲力亲为,他费了不小少心思,就连花都是钟许最爱的黄玫瑰。
大屏幕上的画面一幕幕过,交换戒指的时候,温梁见钟许的眼眶湿润,她记得最开始问过她期待过的结局,如今是圆满。
到了抢捧花的环节,周围的人都跑向前,温梁挤在人中央,险些没站稳。
钟许背过身之前提前锁定了位置,马上见风使舵,把捧花往她的方向扔,有人手没够到,最后正中她怀里。
新娘子比她还开心,提着裙摆就走到她旁边来,传递喜气:“梁梁,过来合影了。”
手心里的花开得正是旺盛,温梁站在她旁边笑得很开心,断断续续和其余人员一起进行合影。
这一场婚宴温梁把伴娘的职责履行得淋漓尽致,跟在钟许后面挡酒几乎来者不拒,到最后将近面红耳赤,她才堪堪停下。
期间有位同窗认出了温梁,感觉有些惊讶,在敬酒的间隙跟她多聊了几句,期待着问:“还记得我吗?”
望着眼前陌生的脸,温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你忘了吗?我们之前在同一个电视台面试。”
世界真小,绕过了无数人群,有些人还是会如期到你眼前。
或许是关键词的触及,温梁想起来一些样貌,但始终记不起名字。
算不上是故人重逢,但有一些在这个场合再遇的惊喜,她好奇地问:“你后来做记者了吗?”
温梁拿着酒杯摇头:“没有。”
她当年面试没过,至于理由也已经忘了,而到如今却还是只记得当年在电视台门口听过的轶闻趣事,那不就是一切故事的起点吗?
感觉有些不胜酒力,温梁与她聊了几句就走开了。
她怕再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回忆翻涌而来。
重新回到钟许旁边,她发现温梁状态不对,朝她挥了挥手:“去休息休息。”
头突然有些晕,睁着微醺的眼睛,温梁点着头,指着她说:“没醉。”
钟许还是怕温梁喝醉了,让许子诠带她先回位置上坐着,最后托大学的同学把人送回了订的酒店。
一路上温梁都很安静,那位大学同学把她安全送到了沙发,还能连声说了几句谢谢。
坐了一会儿,感觉酒意消散了些。酒店的服务很贴心,还特地让人送来了解酒药,那天晚上,温梁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一片雪白通透,她穿着婚纱走向礼台,一步步往前走,可能是梦境太过真实,都有些不愿醒,可是天光从不等人。
可现实恰恰和梦境相反,阮冬青像是消失在了十一月的新闻里,没有一点消息。
温梁逼自己不再想起这个人。
时间就这么打马而过,等到街道上的年味越来越浓重,等到新年伊始,直到春节放假前偶然在散局后听谢季珩提起另一则消息,叶家停止了和阮氏的合作。
跟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家企业高层有些好奇,说话也没了顾忌:“真闹翻了?”
谢季珩回答得很隐晦:“有点情况。”
他说的小声,温梁跟在身后一言不发,还是听了去。
“那是有得忙了。”
“我看出国也不一定。”
跟着这些人一起久了,温梁几乎都能知道他们说得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。在他们看来,也是避风头要紧。
应酬的时候都喝了些酒,在场的女性不多,谢季珩在前面回头问她:“你回哪儿?”
意思是能搭个车,温梁反应过来,让他们先回去。
谢季珩离她近,低声问温梁:“还有事?”
点了点手机,温梁说是已经打好车了。
旁边还有人招呼着谢季珩特地与他道别,他这才走开。
等到人都走完了,温梁才觉得如释重负,吸了一口凉气,找了个地方抽烟,一排排灯光就照亮在头顶。
月色中天,夜色融融,望着那无味无感的光,似乎好像再等她的回答。
寒风当前,温梁搂紧了衣服想散散酒味,抽完一根烟就往路口走,步行不过几百米,隔着一条街就看见,那家酒店最高的灯牌围挡住了几块维修的绿布。
时运不济的时候,曾经的建筑也会变得缝缝补补,昭示着流年不利。
回到路边就地打了个车,绕路到了跟前,看见整栋酒店楼的灯光全部已经熄灭,只留下一栋黑黢黢被弃置的建筑,就连道路上的灯都有些灰暗。
站在门口许久,温梁迟迟没有离开。
曾经万丈高楼起,眼下只徒留一个空巢,连接的过去已断。这一年不胜旧年,路人行色匆忙,早已忘却前程,没人会记住在这条马路上发生的事。
许是夜色蒙住了双眼,恍神之间,手机里突然跳出一封电邮,就在几分钟之前,信号灯闪了闪。
点开来看,是一份房屋赠与的协议和一张照片,一目十行看到最后的归属地,温梁不由得觉得有些荒唐。
她要这小洋楼做什么呢?除了回忆和住所,其它的什么都不会有,她一个人也住不到那么远的地方。
或许是借着微薄的酒意,或许是心下使然,温梁拨了个电话。
那串号码早就烂熟于心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两人都无言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隔着电话,他依旧喊她:“梁梁。”
温梁双唇抿紧,极度冷静地说:“见一面吧我们。”
她听得见自己声音的紧张。
现在已经很晚了,就连咖啡店都已经打烊,阮冬青的声音穿过眼前零散的车流直抵耳边:“哪里?”
抬眼四望,外面太空了,却没地方可以坐。
报了地址,两个人就约在这家酒店前。
过了十几分钟,温梁在路边看见有车停了下来,看着他风尘仆仆走过红绿灯到自己面前的时候,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如数袭来。
两两相望,温梁内心平复了半天。
许久未见,阮冬青似乎瘦了一些,这一身衣服都衬得他有一些单薄。
温梁拿着手机给他看合同,执拗的说:“我不要这些。”
看着她的脸,阮冬青不说话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走过来的时候觉得恍惚了一瞬间,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。
他们听得见风声,听得见路过行人的谈话,听得见车流的鸣笛,再近一点似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,却不听见时间的流逝。
路面上的灯又暗了暗,阮冬青看了看地面,脸上有些动容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出现在她面前算吗?
在神佛面前,她早已许过。要他健康常乐,岁岁平安。
但站在他面前,她竟想回到雨丝暧昧连绵的那个晚上,命运应该就是在那一刻,成为最后的绝响。
或许是最后落尽他眼里的动容,左右都不过是在跟时间计较。温梁突然意识到,之前的相遇都是突如其来的,没有说再见,而如今若把话说开,就像是永别了,两个人之间更加清清楚楚,就跟死了的一样。
舍得吗?
昏黄的灯光模糊了回想他时的那场雨。
隔着冷静的距离,温梁愿意坦然承认:“我想再见见你。”
长白山的雪落尽了吗?
上海的那场烟花散尽了吗?
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,靠时间忘记的人,很难再见面。
回想过往种种,可能是因为那把格外中意的伞,有可能是偏爱不想收回的荆棘与残缺。
那些无意识的自由意志沉沦,常常促使自己在过去的时间里屡屡回望,像是为了抓住点什么,却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生活的河流里刻舟求剑。
时至今日,她还是没有勇气觉得自己可以忘掉。
那细枝末节的回忆至今还是历历在目,恍然间,她想到之前曾经看过的一本书,书上曾言,第一次是偶尔,第二次是巧合,第三次是命运。
当时读来只觉得惊艳神奇,却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结局,或圆满,或缺憾。
她不禁再问自己,那第四次呢?
在零星流泻的灯火中,铺天盖地的寒风袭来,干枯的枝干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,隔着遥远的飘雪传来一道声响。
隔着那一双让人沉醉的眼睛,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,听见有人在问:“今年冬天会下雪吗?”
动了动唇,温梁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回响。
“今年冬天下雪的话,我们再见一面吧。”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