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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晚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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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
外面突然下起了一点小雨,路旁林立的树木枝叶伸展天空把一处处尘埃洗尽。
闭上眼,车内很安静,只有雨落下的声音。
刚刚开出没多久,温梁就被一道锐耳的摩擦声惊醒,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代驾,惊魂未定。
大概率是出交通事故了。
后面的车都在排队,那位代驾有些惊慌失措的回头,连声说着抱歉。
两辆车拥堵,这条开出去的道路一时之间挤满了车,后面车的喇叭声不断,温梁留意完情况,回头问她:“怎么撞上的?”
熄了火,她小声回答:“我是正常行驶,后面感觉有车往上赶,距离太近了。”
“然后...然后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温梁看她年龄不大,表述得有些支支吾吾,估计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想做个兼职,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,再多说些什么感觉也无济于事。
感觉得到她局促不安,当下发话:“你先回去吧,代驾费用系统那边会自动申诉。”
听到这句话的女生突然如获大赦,连连说了几句不好意思。
“这把伞你拿走。”
现在这个地段口估计不好打车,让小姑娘淋雨走到马路口还有点距离,她接过再三道谢。
这一场面有些滑稽,又是道歉又是道谢,温梁被动接受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让她先走了。
下了车,她绕道另一边查看车受损的地方,按照刚刚的位置感觉,拿着手机照亮了手机灯,凑近了看,发现门把手的地方有些划痕。
回顾四周想找人,另一位车主气哄哄下了车,开口就是不耐烦的语气吓到了温梁:“会不会开车?”
看了他一眼没说话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翻看:“谁负全责?”
那位全身名牌的闪亮暴发户大哥看上去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,温梁不是主驾,只知道从目前情况来看,两个人的车都受了些不同程度的小瑕疵。
没什么力气再去牵扯其它的,想着速战速决,她说话语气还算温和,没着急挑错。
那位暴发户的口气不算太客气:“各自承担吧。”
说完,打了通电话,俨然一副撒手不管事的模样。
两个人离得不近,许是温梁身上清酒的味道没有完全散尽,那个男人嗅到一些气息,有些惊讶:“你还是酒驾?不要命的?”
莫名劈头过来的指责,温梁听上去都有些头大,四处张望看见了路口的监控,指了指:“要调监控吗?”
她的眼神变得很冷,说得没有丝毫畏惧,暴发户车主嘀咕了几句,也不想多管闲事,协商好就准备撤。
温梁打电话给了保险公司,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,准备暂做停靠,等他们来接。
喇叭声依旧在后面响,把车靠边到空地,关上车门,摸了摸口袋里的烟,在路边点了一根。
低着头,温梁看着地面溅起的小水珠,似乎浑然不觉雨落在身上,车里的伞是最后一把,她送出去了就没了。
抽完最后一根烟,准备回车里躲雨。
这个点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,车流流淌在水洼中溅起一浪又一浪水花,视线来来回回交错,延绵的雨丝纠缠着冷白的灯光恍若汇成了一条时空隧道。
不知道是否是雨幕的模糊晃开了眼,温梁看到有人在往自己的方向走,等走近了看得仔细了些,认出了过来的人。
他撑着伞,就在自己面前停下。
气息涌入鼻腔,身体不由得一僵,看着阮冬青,眼里全是冰冷与潮湿,浸没了所有雨的回忆。
“有事?”
温梁这话故意问的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,阮冬青面不改色,仿佛熟悉得如往日老友一般问她:“你怎么回去。”
他眼里的关心不假,温梁顿感无力,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阮冬青总是能轻而易举的避开一些接下来的话题,这么些年时间过去,自己修炼的那些道行在他面前根本没用。
人动过一次恻隐之心就会有第二次。
雨很大,掌心的伞骨正缓缓渗透出雨水,沿着生命线流进他的袖口。
重新看向他,温梁努力表现的无关痛痒,轻吐一口烟,有了想法:“等保险公司来。”
与阮冬青不再有所交集是目前头脑能做出最清晰的判断,再重燃自己的希望之前,掐灭心里一丁点的苗头是最好的办法。
她学得会,不再为了没有结果的事情执着。
烟雾吞没了她脸上的倦容,丝丝缕缕的散烟弥漫到眼前,或许是温梁的状态与刚才酒局上的样貌太过大相径庭,别开脸,阮冬青站在一旁等她的烟燃尽。
指尖猩红一点,在心上烫了个洞。
刚刚在车道前方拥堵的时候,阮冬青就让开车的司机去了解情况,耗在这里不是个办法。
司机回来得挺快,说是车有点小摩擦,他也没多管,反而是开到路口的时候,看到温梁停好车出来,站在路灯旁点烟。
她那条墨绿色的裙尾太吸晴。
外面下着雨,她连把伞都没有。
压了压伞,阮冬青盯着温梁,低声问:“要多久?”
“快了吧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在街边站了将近二十分钟,温梁觉得他这一次的耐心好得出奇,跟她在这耗着总不是两全之策。
雨有下大的倾势,保险公司的人迟迟不来,阮冬青的声音伴着雨声,夹杂着湿漉漉的鼻音从耳边传来:“送你回去。”
感觉到一旁的视线,温梁有些犹豫。
只是阮冬青没给她拒绝的机会,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前面走,昏黄的灯光一排排亮着,像极了他们雨天初遇的那个晚上,没有了视线相交,肌肤温度相贴有些发烫。
可是一切都不能再重来。
温梁内心有些挣扎,觉得现在的场景实在是有些荒谬。
听人说命运重新开始的契机是再度回到原点。雨水打湿了掌心,仿若缺失的那几年在国外的雨蒙住了眼睛,一切又回到了眼前。
车停靠的地方离这里不远,见到阮冬青过去,司机立刻下车开门,温梁站在阮冬青旁边像一个木桩子,神情有些木然。
接下来,阮冬青又问温梁要了保险公司的电话,让司机去解决。
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温梁被塞进了副驾驶。
西服外套已经沾上了水珠,拿着纸巾拭擦后还是有水映衬进了皮肤,感觉有些难受。
车内的暖气很足,伸手调试了风向,见她皱着眉头,阮冬青递给她一条外套:“换上。”
肌肤映衬墨绿色的衣服,隔着西装的布料,握着刚刚换下的衣服,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。
鼻尖有点酸。
吸了吸鼻子,温梁决心想要把雨水的潮湿还给他,声音都不自觉染上了冰冷:“你这是算什么意思?”
“先换上,会感冒。”
“大发善心的帮助?还是想再来一场艳遇?”
她质问的声音越是冷静,眉梢跳动的青筋越发压不住,未淋到的雨意似乎还是渗透了进来,大片大片的留白停驻,沉默得刺骨。
长久的寂静里,他终于出声: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?”
四两拨千斤。
幸好温梁已经学会不在意。
察觉到苦涩的滋味,温梁故作轻松:“我还能问什么?”
问问你过得好不好。外面的传闻多得是唱衰,说阮氏投资失败资产正在转移,又说上头口风紧暂未有定数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如今一见,新人在侧,有些事情未必空穴来风。
问问你什么时候结婚。讨杯喜酒。
恐怕连自己都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我还能问什么?
四目而视,眼眶里湿漉漉的水汽粘附在温梁的眼睛,阮冬青难得蹙了蹙眉,压着怒火问她: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啊,还能去哪里?”
她的声音里有不自知的哽咽,语气依旧很冲,感觉已经刹不住情绪的外泄,阮冬青答非所问的回答更让自己觉得此刻像个笑话。
在他面前,理智很容易被不自觉侵蚀,好像在酒局上进退得宜的不是她,雨中疲倦的不是她,此刻不明所以又奋力挣扎的状态才是真正的她。
闭了闭眼,冷静下来之后,想到或许他已经根本不认得那条路,重新拿出手机导航,一路播报着路口返程。
没有了手机打发时间,温梁觉得有些煎熬,阮冬青开车的习惯跟之前一样,等红绿灯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望向后视镜。
温梁坐在旁边,姿态不算懒散,靠着后椅看着前方的路,整个人像是感觉拉紧了的弓,不敢轻易松懈。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保持了多久,到最后硬生生熬出一些困意。
后半程酒精与困意混搅在一起,侧过头对向窗外。
导航播报的声音依旧在继续,尽管合着眼睛,思绪却无比清醒。
将近晚上十一点,车下了高速,平稳驶向市区地段。温梁一直都没睡,眼下已经快到家门口,伸手拿回手机,随时准备下车。
阮冬青即便不跟着导航也认得路,看着她早有准备的样子,停在门口熄火,清脆的一声“咔嗒”,锁上了车门。
听见声响,温梁回头看他,昏黄的阅读灯开着,照亮他一路隐匿在黑暗里的五官,看不穿他眼底的情绪,却莫名觉得这一夜没那么好翻过去了。
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,继续慢慢向温梁逼近,轻声喊她梁梁,像是改不掉的习惯,盯着她许久,说她瘦了些。
温梁让他别叫这个名字,阮冬青置若罔闻,有些无奈道:“还要听我说吗?”
既然躲不开,就不如直接面对。
拉远了些距离,温梁等他的下文。
阮冬青说出现在齐先生设宴的地方,纯粹是因为受老爷子所托过来拜访,前段时间他在香港承办的慈善活动很合老人家心意,嘱托他过来道谢。
至于其它的什么都没提,提起谭娴,解释了跟她的关系:“我跟她的婚姻还没有作数。”
听到这句话,温梁有所反应,冷不丁问他:“所以呢?”
要庆幸吗?
“你现在是希望我重新再接受?还是再等等,等你告诉我可以的时间?”
若是真如他所说的那般,谭娴不会表现得这么自然以及有持无恐。
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足够让她身心疲惫,温梁不想再往下深想他那句话的深意。话到最后,想到曾经的千回百转此刻化为一份甘愿,哑着声音问出口:“阮冬青,你爱我吗?”
颤颤巍巍的小雨落在玻璃上,落在皮肤上,落在飘零的心上。
她又问:“或者说,你爱过我吗?”
雨还是把一切都打乱了,生锈的感情又重新生长了出来。
气息加热,温梁终于愿意看着他。
透明的神情一览无余,他眼里的期待不假,苍白不假,动容不假,可什么是真的呢?
是那些牵手漫步走过遥遥无期的路吗。
还是曾经那些欢乐动容过的时光。
都说爱能抵万难,看他已是高楼而起濒临欲坠,现在又叫他为爱跌入世俗屈居下位。
她又怎么忍心。
良久,阮冬青的轮廓重新融入黑暗中,幽蓝色的电子时间翻动一下又一下,时间像沙漏般流逝,握得越紧,流动得越快。
他的手扶着方向盘,承诺: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每一次视线交错都在提醒着自己难以割舍的情感,温梁看得清楚他的不舍,还是不受控制般贪恋的碰了碰他的脸颊,内心有些悲戚。
你看,我们都无法最快做出决定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推开车门,温梁不管不顾想要下去,身后还有他的声音传来:“梁梁,在下雨。”
看到他再度递出那把伞,温梁笑了笑,装作听不见,雨势渐小,已经不需要撑伞了。
车迟迟不动,唯一还能陪着他的,是这一场回南天里淅淅沥沥的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