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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晚冬 ...

  •   41

      人有的时候真的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。

      温梁任职刚满半个月不久,谢季珩就丢给了她一个难题,新的合作项目联络人出了点问题,换她去跟。

      左右联系了好多人都没什么眉目,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,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。

      【我新得了一瓶好酒,送哪儿?】

      没过多久,温梁就收到了回复,给了一个地址。

      夜晚的江城相比德国似乎多了一些冰冷,就连风里都有些不自由的意味,车窗外车流不息,无数灯火串联成一条线,像是一台永动机上的轴。

      下了高速,温梁开车到了所在地。

      江城最有名的一家日式料理就在这里,知道要见的人有些吹毛求疵,温梁特地换了一身行头。

      墨绿色的裙子衬在身上,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墨莲,披着一条黑色的西装外套,石阶铺成长道,沿着线行的灯光,踏阶而上。

      穿过雕花木门,绕开屏风,服务员推开门,温梁走了进去,大大方方打了一声招呼:“齐先生。”

      被叫名字的人从交流中抬头,招呼她过来坐。

      温梁从善如流,和齐先生认识还是因为婉清的缘故,严格来说是段闻之。

      他们都从事影视行业,齐先生更聚焦在投资方面,认识的人不少,当初在婉清的剧方聚餐上,有幸见过一面。

      当时在现场的时候,齐先生因为对剧本内容的抛砖引玉没对上文学内容有些无处引证,温梁顺势解围,一来二去,便以交谈的契机加了个联系方式,这次突然拜访,她提了一瓶葡萄酒来。

      一屋子一共六个座位,温梁站得远了些,递过酒,留意到预留的位置,挑了个边上的位置坐。

      齐先生的为人其实偶然听人提起过,算不上高风亮节,虽说至今未婚,但也是君子爱财与美人,取之有道。

      如今他已年过四十,梳着整齐的头发,戴着圆圆的眼镜,抬着手细细照看这瓶酒的年份,笑着说是有心了。

      温梁勾着嘴角,解释了一句:“偶然记得您之前对这款酒很是喜欢,这次正好有机会给您带来。”

      偶然记得这个词可以追溯到今天出发之前,温梁特地向谢季珩救急寻了这瓶酒,不想空手而来。

      眼下人依旧尚未完全到场,与其他人找了一些合适的契谈点融入原先的对话,一切都很顺利。

      前菜都已经放上了桌,齐先生看了一会儿菜单,问了一声秘书后面的安排,乐呵呵问着旁边的人:“冬青今天还来吗?”

      听到名字,温梁内心一惊,从谈话中慌了神,险些失了怡然的神色。

      她一下就明白过来,齐先生让座主位的原因。

      侧头看过去,回答他话的人就坐在温梁对面,她说是在路上了。尔后,又在齐先生面前倒了杯茶水,以示歉意。

      温梁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遇见阮冬青,尽管内心已经提前做了预设,但真等到人推开包厢门的时候,她一下愣住了神,有些发怔。

      几年未见,他说:“来迟了,见谅。”

      故人如旧,生生站在她面前,神色冷淡,眉眼如初,好像只有记忆里的那场雪还在飘荡,等到一切散尽之后,慢慢与曾经脑海中逐渐模糊的脸庞重合。

     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说给齐先生听,纷纷坐起来让座,温梁后知后觉起身,不由自主撇过了头。

      再坐下,抬眼时,对面的视线已然全是阮冬青。

      时光流转,一切似乎回到最初。

      在长白山的那一场雪里,也如同今日这般对目而坐,房间里已经开了足够的暖气,温梁犯懒,赖着不肯起床。

      阮冬青特意定了当地入住酒店的套餐,要她下去吃,隔着电话温梁说什么都不愿意爬起来,嘟囔着要他拿上来。

      她难得撒娇,阮冬青十分很受用,还真亲自拿着豪华大餐上楼。听到开门声,温梁从被子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,远远望着他降贵纡尊拿着餐具朝自己走来。

      “现在可以吃了吗?”

      温梁笑盈盈坐起来,伸手要他抱,一路被他抱到位置上。

      餐食看上去秀色可餐,但真的入口其实很一般,温梁当下就没吃几口,面露难色,有点诉苦的戳了戳眼前的虾:“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
      阮冬青本身就没吃几口,被她这么一提逗人的心思上来:“那现在给你换?”

      温梁知道他是在玩笑,哪里真愿意他为这事费劲,想着随便垫点肚子算了,却不想他还真搞来了食材,打招呼让酒店大厨做了双人份的中餐。

      那时候的片段琐碎又日常,窗外的雪意安静又沉缓,屋内灯火可亲。可今夕已是何年,贴手的陶瓷杯灼烧着皮肤。

      隔着一张桌子,阮冬青的神色比温梁镇静许多。

      松开茶杯,掌心的疤痕无意识靠着留有纹路的桌面,仔细看,密密麻麻的裂缝就在二人之间横亘开来。

      温梁听见齐先生与他寒暄,听见他身旁的女人见缝插针打圆场,听见周围人笑着附和,终于温梁在一众声音中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不知道他们聊到了哪里,齐先生把话递给了温梁:“这位是TD现在的副总。”

      温梁迎上了齐先生的眼神,笑得有些勉强,客套的说了一句:“幸会。”

      阮冬青直勾勾看着温梁,什么都没说,好像与她不曾认识。

      听刚刚周围人聊起,齐先生可能觉得温梁是个话题点,知道她刚回国,多说了一些:“你说巧不巧,她也刚从德国回来,我听说你也是之前在那边留过学。”

      可能是听到了一些不一样,阮冬青淡淡的来了一句:“是吗?”

      温梁有些如坐针毡,点了点头,顺口提及:“德国的天气跟国内很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那看来还得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”

      听明白周围人是在拿自己跟阮冬青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温梁自谦搭腔:“你这是说笑了。”

      席间正好有着米色和服的女侍者换置餐饮,温梁看着新鲜放上来的刺身有些发怵,清酒在前,女侍者在旁边问她:“要喝酒吗?”

      看着之前一杯杯酒往下倒,温梁点了点头。

      这些年她所学的酒桌之道相较之前已是有所收敛,德国人交谈的生意模式几乎没有酒桌文化,但这次出来找人办事,不喝酒有些过不去。

      温梁不太吃得惯刺身,只能慢慢以多杯清酒清胃,偶尔与齐先生敬酒,聊的一些话题慢慢边沿开来,她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。

      推杯换盏,只是那清酒越喝越混沌,越喝越觉得无味。

      几番交谈下来之后,齐先生言语之间对她赞赏有加,温梁几乎慢慢占据话题的引导权,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阮冬青目光沉沉,很少搭话。

      在一片觥筹交错之中,有人借着清浅的酒意,趁机拍上了温梁的手,嘴里问着什么方面,想让她凑近点说。

      佯装没听见,身体本能有些排斥。

     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,识穿他的意图,温梁不动声色移开了手,没留意到手边的茶水,不小心洒出了些。

      “没事吧?”

      水渍蔓延开来,温梁点掌心有些湿,在一旁的女侍者眼疾手快处理。

      温梁擦了擦手回答:“没留神。”

      借此机会,她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。

      今天的生食已经吃得够多了,再加上有度数的清酒,此刻胃里有些翻江倒海,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胶囊,准备催吐。

      冰冷的水流进了喉咙开始发苦,感觉里面似乎有几根坚硬的鱼刺挡着,干涩痛痒,水龙头的声音被拨到最大。

      硬撑的眼眶开始泛红,一阵发苦的酸味从舌尖传来,躬着身,温梁扯下纸巾。

      镜面里的自己不算狼狈,平息掉起伏不停的呼吸之后,洗了几遍手,温梁照着镜子重新涂上口红,走了出去。

      或许是嫌里面有些闷得慌,回去路上,温梁有意在生灰的路阶旁停了一会儿,留意到左手边是吸烟区,走了进去。

      靠着根栏杆,她才有了些实在感,微弱的火苗在燃烧,猩红的小点在烟雾缭绕中缠绵,抽完一根烟,刚转身出去,迎头就和阮冬青的视线撞上。

      这是洗手间的必经之地,他走在过道上,昏寂的灯亮着幽幽的光,像是从深渊里攀上来的藤蔓,偷食人心。

      温梁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尽,收起烟盒,阮冬青站在她身前,不经意问:“什么时候会的抽烟?”

      “前年。”

      匆忙掠过他的脸,温梁根本不敢多看,似乎再看下去,那些藤蔓会抓住她的心脏,紧一分,便算酸涩一分。

      人们都说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遇,可她并未做好与他重逢的准备,又或者说全无再遇之意,她算准了时间,算准了话题,算准了齐先生的喜好,却毫无办法预控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。

      “你跟齐先生很熟吗?”

      夜色生僻又阴冷,地上一粒粒点缀道路的小石子灰白尖锐。微微蹙着眉头,温梁莫名有些害怕这个不可控的因素。

      阮冬青回答得模棱两可,说是有点事情。他的眼神意味不明,温梁无心再做深究。

      垂下眸,长长的睫毛像是一只失落的蝴蝶。

      环顾四周,又朝温梁近了些,熟练地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,忽然问:“在德国这些年还好吗?”

      他问的一脸关心,温梁又怎么会说不好,她当然记得那些难以忘怀的日夜无法真正过去。为了想让它过去,只有当烟雾流腾在肺腑之间合成一股气的时候,才敢向长夜借点腾空的时间。

      阮冬青看着她,等了一些时间,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温梁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,比之前更从容,也更游刃有余。就是那双会笑的眼睛,好像不再笑了。

      这么久没见,两人之间其实已经毫无联系,再想问点什么,温梁感觉怎么开口都不合适。

      她应该问什么呢?

      抬起头,温梁笑笑,说自己先过去了,感觉到原先泛红的眼眶并未褪去分毫,错身绕开,朝包厢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整理好情绪,轻吸一口气,厢房内已经酒过三巡,歌声四起。不知道是谁点了歌,屋内的女侍者伴着手中的琵琶,轻轻柔柔地弹着着江南的小曲儿。

      纵我情深,不愿再等。

      一曲终了,现场有人带头起劲鼓掌,温梁听出是吴侬软语的《难生恨》,在一旁有人问起的时候适时说出了曲名。

      “温小姐知道这首?”

      听说齐先生的祖籍是在香港,来内地定居的时间不算特别长,不熟悉评弹的一些调意与曲目属实正常。

      温梁答得谨慎:“我也是曾经听过才记住了。”

      她母亲是姑苏人,儿时听过的曲目如今也是耳目一新。

      见齐先生对此感兴趣,温梁便多说了一些。等到阮冬青进来的时候,饭局临近散场,对面的女人让他过来坐,又让人重新添了一杯茶。

      只稍一个动作,温梁的注意力就有些分散,耳旁伴着一声又一声吴侬软语的戏腔,她突然可悲的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彻底做到视而不见。

      饭局散席的时候,临近的人调侃:“谭小姐很贴心。”

      阮冬青与齐先生一前一后相继走出,看着那位被称作谭小姐的人起身,温梁从手机里抬眼,和周围人客套道别。

      看着慢慢离席的背影,意识突然回闪,她的身形与照片里的背影很相似,陆续被推开的门灌进了些风,而那张感觉熟悉的脸,温梁也彻底记了起来。

      曾经的疑问就在此刻无声却又有力的解开。

      温梁不想再看清楚,收拾好东西后,慢慢跟在刚刚席上高谈阔论的人身后,依稀听到了一些说辞。

      谭家与阮家早年结定了娃娃亲,前几年没什么风声,这一年倒是露脸的机会多。

      月光稀碎一地,一盏盏幽暗的昏黄灯光孤寂在夜里缄默,走到门口,温梁听见阮冬青喊了一声她的名字:“谭娴。”

      剩下的话也没听见。

      再三与齐先生道别后,温梁心里卸了一份重,强撑的精神终于在此刻被击败,拖着步子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。

      整个人如同一棵骨嶙嶙的树,只有唇间的一点颜色昭示着气息。

      代驾已经在等了,靠在后座,一时之间分不清窗外亮晶晶的物体是灯光还是星光,后涌上来的酒精熏红了眼眶,倦意难填,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夜。

      曾几何时,温梁最听不厌的就是阮冬青喊她的名字。现在想来,和他在一起的时光,到底已经是往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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